渠清如許 第55節
“梁君——” 沒讓他說完,梁徽又把他壓回了城墻上,俯身含住他的唇珠。 “我——” 梁徽仿佛不知疲倦,死死叼住到嘴的獵物不愿放手。 祝知宜心下無奈嘆氣,知道自己這次是過了火,也不再徒勞制止,伸出雙臂回抱住梁徽的腰,親昵地蹭他的肩窩,溫馴地將自己的唇舌交給他,任他品嘗、掠奪。 暴躁的困獸終于被安撫,黑目沉沉垂眼看著祝知宜,祝知宜被親得嘴唇殷紅,水光一片,他喘息著,憐愛地捧著梁徽的臉,鄭重道:“梁君庭,我先和你道歉?!?/br> “無論如何,我都不應該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br> “是我的不是,我醒來那日實在是太傷心,你又……我實在不知道要怎么辦了才心急亂投醫出了這個下下策?!?/br> 很多個時刻,他都快要狠不下心來了,要不算了,他想,看著梁徽難過他的一顆心也無比煎熬。 在梁徽喝藥的時候,祝知宜忍不住想去哄他,在梁徽心口泛疼的時候,祝知宜忍不住去安撫他,在梁徽用那種明明傷心但卻克制平靜的眼神看向他的時候,祝知宜忍不住去抱他。 無數個時刻,祝知宜想,算了,要不真的算了。 可是不破不立,他害怕以后會等來梁徽的第二碗心頭血,第三碗心頭血,這是他絕對不能承受的。 祝知宜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對是錯,可他實在不知道還能有什么其他辦法,梁徽軟硬不吃刀槍不入。 梁徽抵著他的額,半晌,低聲說:“我沒有怪你?!?/br> 如果他都覺得這段失去祝知宜的時間每日是酷刑,那祝知宜知道他剜血的那一刻一定逼他痛苦千倍萬倍。 很多時候,心理上的折磨比疾病的痛苦更讓人痛不欲生,夫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滅次之,他親身體會,他感同身受,所以他能理解祝知宜。 祝知宜雙手捂著他因為吹了太久風雪而變得通紅的耳朵,心里不住后悔:“梁君庭,這件事你可以和我計較的,無論是為什么,我都不應該騙你,無論是出于什么初衷,欺騙都是不對?!?/br> “你可以和我算賬,我都照單全收?!?/br> “只是,以后真的不要瞞著我了好么?被騙很難受對不對,你不會讓我再嘗一次這樣的滋味了,對嗎?” “對,但是,”梁徽安靜地看著他,說:“我不想和你計較?!?/br> 祝知宜牽了下嘴角:“那謝謝你,梁君庭,這是我第一次騙你,也是最后一次騙你,我保證?!?/br> 梁徽頓了一下,說:“我也保證?!?/br> 祝知宜安靜片刻,親親他發紅的眼尾,認真道:“梁君庭,我永遠不會再讓你在我跟江山之間做選擇,不會讓你在我跟你自己之間做選擇,我只要你真的愛我、信我、對我坦誠,好的壞的,無論什么事,可以爭執,但要說開,絕不隱瞞?!?/br> 隱瞞太傷人,他和梁徽都吃過無數次它的苦頭,卻每一次都記不住教訓。 梁徽目不轉睛盯著他,聲音倒很平靜:“我永遠愛你,信你,敬你,疼你,對你坦誠?!?/br> 祝知宜伸出手掌回應:“君如是,吾亦如是?!?/br> 梁徽斂了神色,緩緩抬起手,與他擊掌,“啪”地一聲,如清越擊石,兩只手合在一處,是情悅之盟,也是君子之諾。 祝知宜淡淡笑開來,梁徽眸色卻幽深下去,自上而下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他的笑容,祝知宜:“你——” 梁徽低下頭,又開始親他的親他的眉眼、鼻尖、面頰和下巴,將他整個人都裹進了自己寬厚的大氅里,風雪呼嘯、冰天雪地都被隔絕在外頭,祝知宜只能感受到梁徽熾熱的情欲,讓他冒出熱汗。 狼犬圍著纏在一處的主人打轉,用大尾巴為他們擋掉一些零落的雪花。 祝知宜毫無保留打開自己,予取予求,任由為之,又擔心他大病初愈,梁徽的身體始終是他的心頭大患。 好不容易從強勢密不透風的擁吻里爭取呼吸到一口冷冽的空氣,祝知宜問:“冷不冷?我們先回去好么?” 梁徽按了按他被親得泛紅的眼角,瞇起眼問:“你冷?” 祝知宜不冷,他被親吻得冒汗,但他說:“有些?!?/br> 梁徽果然放開他,俯身,一把將他打橫抱起,低頭碰了碰他的額頭:“那我們就回宮?!?/br> 若是從前,祝知宜或許不會容許這樣不守規矩的行為,可如今,他自覺騙了梁徽很對不住人家,滿心愧疚與心疼,便縱著梁徽,那些恪守了二十余載的宮規禮節也讓了路。 如果抱著自己能讓他安心些許,那就由著他。 這宮里也沒什么人了,這是大梁建國百年來宮中人口最少的一朝,留下的都是些守規矩嘴巴嚴的可用的,不必處處忌諱。 朱墻白雪,長長宮道,仿佛永遠也走不完,梁徽擋住所有風雪,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踏實,威風凜凜的銀耳狼跟在他們身后,踩著被風刮落的花瓣。 許是祝知宜假意離宮給梁徽留下的后怕太過濃烈,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凝在對方身上,也不說話,像看守寶物,緩靜地、幽幽地,深不見底,若有似無。 祝知宜一看過來,他就微微笑一下,這時候,祝知宜就會主動走到他身邊。 梁徽小時候沒有什么機會和別人提要求,也沒和人討過什么想要的東西。 但他現在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對祝知宜開口和伸手要,不需要再像從前那樣用陰陽怪氣和拐彎抹角來試探和掩飾自己的心思和欲望。 因為祝知宜已經說了愛他。 祝知宜是這天下最守諾的君子,只要祝知宜愛他,他就擁有這世間最無堅不摧牢不可破的愛。 祝知宜也確實通通都不會拒絕他,就算手邊有正在看的書、正在臨的貼也會放下,走過去認真和他牽手、擁抱、親吻。 因為他希望梁徽的心念都得回應,希望梁徽的愿望都得到滿足,希望梁徽得償所愿。 第91章 一天一封 祝知宜生性是個木訥、古板、不解風情甚至是有些迂腐的人,可當他真的愛上一個人,他又是最直接、坦然和磊落、毫無保留的。 他說了相信,就不再懷疑,不再試探,不再迂回,眼神和動作里都寫滿關心、憐惜和有求必應,他有的、給得起的,都愿意給。 祝知宜這樣一個人,若是真的對誰上了心,他身上那些曾經只局限與朝堂上的敏銳、纖細和洞察便也在情感上融會貫通。 在很多個梁徽還沒有伸手、沒有開口的時刻,祝知宜就已經先朝他遞過手來了。 他永遠在那里,你只要一回過頭,就能看到。 梁徽屈服沉溺于他身上那種強大的溫柔和綿延不息的溫暖,他有些沒辦法地低聲悶笑,每當祝知宜這樣柔軟包容地回應他的時候,那種愛這個人愛到不行的感覺又開始漲滿他的心臟充盈他的全身。 尤其是祝知宜那么認真地縱容他,那么溫柔地愛著他,好像他想要什么都有,好像他要做什么都可以。 那些曾經因為失去過的惶恐、愧疚和自虐被祝知宜溫潤綿長的愛意洗滌干凈,重新滋生出一些其實他配得上、他也值得、他可以索取和占有的底氣和安全感。 許是身體里有了一部分梁徽的血液,祝知宜總覺得自己時常能微妙地感應到梁徽的生理感受。 梁徽心悸時,他的心臟也會跳得很快,梁徽偶爾夜半胸悶,祝知宜也會跟著醒來,憐惜地為他擦去細汗,抱著他的頭輕輕安撫入睡。 雖然醫正說并無大礙,只要不著涼寒、不過勞神便會漸漸恢復,但祝知宜還是一直對其如臨大敵嚴防以待。 臨近年關,政務積壓,梁徽忙著趕完手頭上之事能在春節能多空出時間陪祝知宜。 亥時,祝知宜忽覺心跳鈍重,直接從鳳隨宮去了御書房。 張福海在外間候著,祝知宜同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自己悄聲進去,梁徽果然正在疲憊地按著眉心,看到祝知宜時一怔,朝他伸出手輕聲問:“怎么過來了?” 祝知宜掃了眼案牘上的折子,問:“還沒批完么?” 梁徽微頓,抬起眼,頗為微妙地挑了下眉,雖然祝知宜只是隨口一問,沒有旁的意思,可他就是聽出了那么一絲催促的意味。 梁徽這些時日多少被祝知宜縱回了點從前那副混性子,半笑不笑低聲問:“要我回去了?” “……”祝知宜講道理,“你大病初愈,要張弛有度,勞逸結合,若是真的有急奏我不會攔你,若你只是想盡可能擠出時間陪我過年那沒有必要。年在何處、如何過都是一樣的,只要我們在一處便好?!?/br> 梁徽還是似笑非笑望著他,也不作聲,祝知宜回視:“梁君庭,我說得不對么?” 梁徽笑著搖搖頭,手指點了點案牘,低了下頭,頗為玩味地低聲道:“祝清規也有勸人張弛有度勞逸結合的一天?!?/br> 勤奮刻苦天道酬勤的狀元紫微星在先帝藏書閣日以繼夜博覽珍本廢寢忘食曾一度是讀書人中經久不衰的佳話與榜樣,可見,清規是真的很愛他了。 祝知宜:“……”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有很多個時刻,他覺得以前那個梁徽又回來了,可又不完全是從前那個人。 祝知宜并不知道,是他全無保留的愛和寬容給了梁徽最大的倚仗,有倚仗的人總是有底氣的、放松的、從容的,擁有充足愛意的人就是完全不一樣的。 所以梁徽曾經的陰陽怪氣變成了調侃打趣,捉摸不定變成了偶爾的調皮頑劣,拐彎抹角變成了坦誠直接,多疑不安變成了從容自如,就連天性里那點混不吝的鋒利惡劣都被摘了尖銳傷人的刺,變得溫和、柔軟和迷人。 祝知宜時常會被現在這個梁徽蠱得失神,不過反正他也不愿意梁徽用以前那種愧疚和補償的心態對他,這樣便很好,他很喜歡。 祝知宜很淡地笑開,憐惜地撫了一下梁徽還有些蒼白的臉:“隨你怎么說,身體真的沒有不適么?” 他目露擔憂:“我方才臨著字,心跳忽然變得很快,我怕是你有哪里不舒服?!彼源掖亿s了過來。 梁徽看著他,不笑了,眼睛在長明燈火中幽幽的,輕聲問:“很擔心我???” 祝知宜坦然地對上他的眼,說“是”。 梁徽就很干脆地闔上折子,滅了燈火,說“那走吧,不看了”,牽著祝知宜的手就往外走。 祝知宜一時有些懵,到了門檻又忽然被梁徽輕輕一拽壓到墻上。 高大的身影和溫熱的氣息襲來,梁徽的唇貼上他的耳垂,咬牙切齒的聲音中含著一絲詭異的愉悅自得:“你怎么一刻也離不得我?!?/br> 祝知宜心頭大跳。 被滅了燈火的御書房在寂靜的夜里異??諘缬纳?,外頭就是宮人。 祝知宜自己不用人侍候,可梁徽大病初愈,不能著風寒,他便命人備了轎和暖爐,宮人提著宮燈。 外頭燈火通明,一門之隔,殿內漆幽曠寂。 他們在這森嚴之地耳鬢廝磨交頭接耳,正殿上那塊“勤政親賢”的牌匾正正對著祝知宜,他心中羞愧,又升出一種隱秘的、無法自控的刺激與甜蜜。 這一刻,他們不是大梁的皇帝和君后,他們是夜奔的愛侶,是佛前反叛的信徒。 梁徽得不到他的回應,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低低催促:“嗯?” 祝知宜一顆心臟提到嗓子眼,為息事寧人,只好主動去親梁徽的唇,梁徽像被順了毛的野獸,很乖地把舌交給他。 月光如水,透過高高的門格撒到地板上,兩人氣喘吁吁地在幽暗中對視,祝知宜忽然輕聲說:“龍井?!?/br> 梁徽頓住,眸心一幽,一簇熱火從心頭竄上來,把他死死按進懷里,舔了舔牙關,說:“祝知宜,你磨死我算了?!?/br> 祝知宜寬和一笑,回抱住他的腰,安撫:“很累是不是?”喝那么濃的茶。 梁徽讓疲憊的身軀在祝知宜懷里完全放松,拖著悶聲告訴他:“我想在年前完成你的閣首冊封?!?/br> 祝知宜一怔,沒想到梁徽最近是在趕這個事。 他問:“很急么?” “不算急,只是——”梁徽將身上的重力都壓倒他身上,窩在他的頸窩里,有些疲憊地閉上眼:“如此一來,開春我便能在朝堂上一眼看到你?!?/br> “祝知宜,這江山有你一半,你愿意么?” 祝知宜一笑:“我愿意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