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清如許 第18節
石道安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不是不對,是臣未曾想到皇上這么快就走這一步?!?/br> 挑破這君臣間岌岌可危的表面緩和是必然,但梁徽向來是最有耐心、最能隱忍的,不做好萬全準備絕不露出一絲端倪,他以為至少會等完全掌控了礦址和兵權才宣戰,這次似乎有些心急,和他們計劃的不一樣。 梁徽罕見道:“朕沒想那么多,想做便做了?!?/br> 石道安詫異,問:“是因為……君后么?” 梁徽聞言一怔,有點被人戳穿的窘迫,挑起的嘴角放平,生硬道:“不完全是?!?/br> 石道安沉默地看著他,梁徽移開視線。 是因為祝知宜嗎? 祝知宜從未在他面前提及乃至流露任何一絲想重回朝堂的志愿,但梁徽時常能感受到他的不得志、他的懷才不遇、他的失落。 在面對沈華衣的時候,在他看到梁徽和朝臣走在宮里商討政事的時候,祝知宜那種不經意的、失落的眼神像微涼的潮水一般涌進梁徽的心口,他眉間那點黯然失色的觀音痣又像一把火燒得梁徽心尖莫名發燙。 這種場合祝知宜總是把脊背撐著很挺直,他從不自怨自艾,面色坦然、姿態磊落。 會讓梁徽想到大雪壓不彎的青竹,或是被墨水暈染的宣紙,還有已經蒙塵后徑自發著最后一絲微光的珠玉。 他一直遲遲不敢、不愿意給出去的,現在有機會給,他還是想給祝知宜。 希望祝知宜的眼神不那么失落,希望祝知宜的身影不那么寂寥,希望祝知宜眼底也能時常升起淡淡的笑意,像今日早上那樣就很好。 彼時的梁徽還不知道,當一個人能感知另一個人心底深切的痛苦和欲望、在意另一個人的哀樂,那他就已經陷入了極其危險的境地。 石道安看梁徽對此諱莫如深,便也不再深究,只是問:“那皇上是真的要用君后么?”還是當個擺設? 梁徽這回倒是很直接:“為何不用?”他手下從來不留無用之棋。 他想成全祝知宜是真,但他要用人也是實實在在的。 祝知宜聰慧、實干、清廉正直卻不木訥,他正缺這么一把鋒利順手的刀,只在后宮練手可惜了,若是在朝堂一定會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石道安看他答得這般干脆,不太相信似的問:“若是這般,只恐君后不能全身而退?!绷夯盏囊靶暮蛨D謀的大計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梁徽要做的事也稱得上一句數典忘祖叛逆無稽。 他真舍得用君后做那把開路的刀么?石道安看得出來梁徽很看重這位君后。 旁人不知道,他卻是清楚的,今日朝堂之爭梁徽看似四兩撥千斤,其實背后承受了多少壓力和風險,他根基未穩,稍有差錯便是口誅筆伐萬劫不復,現下不能行差踏錯一步,可他還是做了。 這是很不得當、甚至是冒險的一步,這一次是破格啟用,那下一次是什么? 梁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嗎? 一個根基未穩的帝王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丞相、一個沈家,這些都是浮于表面的具象。 梁徽想真正地手握大權,需要抗衡的是根深蒂固的苛冗封制、盤根錯節的世家利益和旁落已久的中央集權。 那個寶座從來都是用殷殷血流、累累白骨堆積起來,太平盛世也是用無數仁人志士的血骨之軀鑄成的。 梁徽想當明君霸主,便要有人來作他的荊軻商鞅,歷朝歷代,革新變法之臣,少有得善終者,荊軻身死異國,商鞅裂尸極刑,舍生取義、以身殉道。 時值不平,道阻且長,君后做了皇帝手上那把最鋒利的刀,最招展的旗,還能留下個全須全尾么,那些財狼虎豹可能放過他么? 皇帝此刻回答得輕巧,石道安覺得是因為他年輕,也看不清自己,不知是要把對方當祭器還是當珠玉,或許連他自己都找不清楚祝知宜在他心里的定位。 石道安就憑今日所見隱隱生出許多不安。 梁徽卻很自負一笑:“老師多慮了,朕是讓祝知宜為我所用,又不是讓他去以死明志?!?/br> 石道安想了想,說:“可前日皇上設法讓君后去賽馬,君后不就受傷了?” 倒也不是說君后一點傷都受不得,他就是舉個例子,這次是受傷,下次不知道是什么,讓梁徽慎重。 石道安提醒他:“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事常有?!?/br> 梁徽一噎,是祝知宜太固執,他都千叮嚀萬囑咐了還是非奪魁不可。 “意外罷了。不會有下次?!?/br> 石道安一雙看盡世事浮沉的眼深深望著這個野心和羽翼都日漸豐滿的年輕帝王,片刻,忠告:“陛下,既想要江山又想要美人,并非那么容易的事?!?/br> “是么?”梁徽勾起嘴角:“那老師便看著,學生偏要它兩全?!笔撬胍奶鄦??不,不是,如果他沒有這些,他憑什么來要祝知宜? 梁徽看起來溫和沉穩,實際是極度自卑又極度自負的,此時他或許已經察覺自已對祝知宜那些朦朦朧朧的不同,但自以為能cao控情感的深淺,cao控人心的淪陷,cao控全局的方向。 所以梁徽既可以百般耐心地給祝知宜堆雪人、種墨梅、做玉簪、編柳條哄他,但也會用祝知宜最想要的東西拿捏他、吊著他,讓他為自己所用。 他會在祝知宜生病的時候不由自主、無微不至地親自照顧他,但也會在需要馬前卒和擋箭牌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將他推出去。 祝知宜是重要的,但也不是最重要的。 梁徽從不察覺或是刻意忽略他在涉及祝知宜時的屢屢出格、頻頻破例和由衷不自禁,還頗為得意地自認為將兩者衡平得很好,甚至說得上享受這種祝知宜既在他身邊、又為他所用的局面。 因為無論如何他總是處于一個安全的位置,權勢上、博弈上、情感上,他都是擁有主動權的那一個。 而且,祝知宜這個廢臣之后的身份在他的羽翼之下才是最安全的。 不是嗎? 若是真的有什么危險,那梁徽也一定能護住他,保全他。 直到很久之后,梁徽才知道,感情不受算計,愛里容不得一絲僥幸。 石道安深知他的性子,自知多說無用,道了句“皇上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便好”,就不再提及這話頭。 從議事的營帳出來,梁徽心中莫名有些發堵,往寢帳的方向走到一半,倏然換了方向。 祝知宜的寢帳燈還亮著,喬一進去通報。 作者有話說: 小梁:老婆很好,但目前還是搞事業比較重要(認真 第28章 你不愿意? 梁徽見著了祝知宜那副安靜看折子的模樣心底才安定一些,眉眼重新掛上平素的笑意:“清規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正式的封旨和任職手續要回到京中才能下,祝知宜現下就找文宦要了隨行帶來的年事錄。 祝知宜請他上座喝茶,說:“提前做些準備回去不至于毫無頭緒?!彼x開官場時間也不短了,那套朝綱規則、人員職位要重新熟悉起來并非易事。 梁徽也沒什么想問的,但就是想多聽他說幾句話,目光黏在他臉上:“看出什么名頭來了?” 祝知宜指著一沓折子玩笑道:“臣瞧著這近三朝的給事中下場都不大好?!?/br> 下獄的多,相對好一點就革職,顯少得善始善終者,這是因為這個官職機要,上通帝聽、下達朝官,但又無實權,有名無實,往往被推出去做替罪羊。 梁徽眉峰稍揚:“清規怕了?” 祝知宜目光澄靜:“有何可怕的?” 轉在二人腳邊的狼崽仿佛也應和主人的話一般,仰起頭,喉嚨里發出咕噥,張牙舞爪好似也在說:“有什么好怕的?” 梁徽看它不順眼,哪兒哪兒都有它,他捏住狼崽皮毛光滑的頸子,幽幽一笑,諷道:“才幾天,就這樣膘了?!蹦且馑际亲V宋桂B得太好。 “長身體呢?!弊V巳嗳嗬轻潭?,眼里有很淡的笑,語氣也親呢。 梁徽看得一怔,祝知宜那樣慈愛柔情的神態很罕見,竟意外秀美生動。 祝知宜被盯得不自在,“咳”了一聲,轉移話題:“皇上,這可是你的救命恩……狼?!?/br> “嗯,”梁徽的手捏在狼崽后頸按著,力道不輕不重:“我又沒說它不是?!?/br> “那你這是在為它跟我討賞?” “不可以?”祝知宜睨他,若不是狼崽最后長嘯召集狼群,單憑人力,恐需鏖戰,傷亡難料。 梁徽垂眸看著狼崽巴巴的眼,陰陽怪氣道:“那便也封個將軍吧?!痹诖罅?,在沙場上立了攻的戰馬也會被封賜爵位。 祝知宜沉吟道:“那它便叫’將軍‘!” 梁徽噎了片刻,道:“清規何不干脆命人為他做件錦衣,上面刺’將軍‘二字昭告天下得了?!?/br> “……”祝知宜被逗笑,又有些不服氣,“此狼可是幼王?!币灰膊荒軐⒛侨豪侠且?。 梁徽敷衍:“哦?!?/br> “……”思及此,祝知宜沉吟:“那群狼……怎會突然聚集?” 梁徽望著他,緩緩啟唇:“就是你想的那樣?!?/br> 有人故意為之,用無色無味的樟雪草引來狼群。 祝知宜沉默片刻,望著他,輕聲道:“皇上是故意被圍困的罷?!?/br> “這從何說起,”梁徽揚起眉,一幅“你別亂說”的表情:“清規莫要冤枉朕?!?/br> 祝知宜也打太極腔:“不是便罷了?!?/br> 梁徽沒什么不敢承認的:“救駕的人馬是從不同的方向過來的?!?/br> 昨夜他剛命人放出了礦址的風聲。 “只有姬寧是從東南方來的?!?/br> 梁徽放出的風聲那礦在西邊。 祝知宜不會去細問礦址的事,梁徽也不會告訴他,他只道:“皇上懷疑武將?” 梁徽不置可否。 祝知宜不知想到什么,撓撓狼崽的下巴細聲嘀咕了句:“不像?!?/br> “嗯?” 姬寧不會害梁徽,祝知宜的直覺,伴著這股直覺的是莫名的、酸澀陰晦的滋味,他總覺得姬寧看向梁徽的眼神里頭有和佟太后同樣的東西。 只是他不知道那樣東西叫趨之若鶩和勢在必得——對梁徽手上的權勢,亦或是梁徽本人。 他不懂,只覺隱有不快,抿了抿唇,道:“天晚了,皇上還不回去么?” 梁徽今個兒舌戰群臣辛辛苦苦給他掙了個給事中聽不得這莫名其妙毫無征兆的逐客令,“咔噠”擱下茶碗,半垂著眼看他,扯了嘴角幽幽道:“朕今晚歇這兒?!?/br> 梁徽人壞,看祝知宜那副疑惑錯愕欲言又止又說不出話的樣子他就舒暢了。 他捂著心口,裝模作樣的:“那狼給朕嚇得心悸,一個人睡不安穩?!?/br> “……” 梁徽故意逗他,俯身貼近,目光深而玩味,緩緩道:“再說——出來這么些天,朕沒召過人,你讓那些最愛生事嚼舌根的朝臣怎么想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