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清如許 第19節
祝知宜一頓,眼神明顯回避了一下,他和梁徽一直處于一種逢場作戲、猜心斗智的狀態,平素里親昵不是沒有,但他都當作出于場面需要,再過火也未有真刀實槍,唯一的一次還是他們大婚那晚,可那回他喝得太醉,幾乎沒留下什么印象。 但梁徽說得也沒錯,這是他的權利,無論是因為什么,他都是皇帝明媒正娶的君后,況且梁徽為了給他立威,自他入宮后就沒再宣過人,雖是為了合謀,但已很夠誠意,他其實根本沒必要這么委屈自己。 梁徽本也沒打算動真格,只想嘴上欺負欺負人,但祝知宜的下意識的回避和沉默落在他眼里變成了不情愿的抗拒和為難的婉拒。 即便清楚地知道祝知宜對他沒有超乎君臣之外的感情,梁徽還是被他下意識的反應刺到了,嘴角的弧度從玩味變成有些冰冷的嘲諷,湊近,捏住祝知宜的下巴讓他與自己對視,笑得溫柔:“怎么?不愿意?” 祝知宜說沒有,伸手就去解梁徽的衣襟:“臣伺候皇上就寢?!?/br> “……”梁徽的笑意更冷,祝知宜未免也太坦蕩了,可是,只有心無遐想的人才光明磊落,心懷鬼胎的人永遠患得患失。 梁徽用力地攫住他的手腕,沉聲問:“這種發乎于情的床笫之事魚水之歡也能被君后當作任務和職責是不是?” 祝知宜有些疑惑地皺了下眉,不明所以看著他:“皇上想說什么?” 梁徽捏他下巴的手力度又重了幾分,臉湊得更近,呼吸幾乎纏在一處,瞇起眼說:“祝知宜,是不是只要和你行夫妻禮的是’皇帝‘就行?不管這個’皇帝‘是不是梁徽這個人?!?/br> 祝知宜瞳仁一縮,惱怒:“梁君庭,你何必這樣詆毀我的品性?!彼沁@樣毫無忠節、放浪yin欲之人? 梁徽一怔,也覺自己話重了,道歉的話還沒出口,祝知宜就自顧自解了身上外衫,面無表情地躺倒床里側,一副無所戀念、任君施為的樣子。 梁徽心下難受,受不了他這般作踐自己,拿被褥給他蓋上,包裹得嚴嚴實實,正色道:“祝清規,我是說錯話了,我道歉,但你何必這樣作踐你自己,難道在你眼里,我就只是當你是個暖床尋歡的玩物,你存心氣我?” 祝知宜眼睛閉著沒睜開,輕聲說:“是我作踐自己還是皇上看輕我?” 梁徽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晦澀不明,半晌,輕輕吐出一口氣,拿手背碰了碰他溫熱的臉,低聲說:“嗯,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br> 祝知宜一動未動。 梁徽又碰了下他的臉,喚他的名字:“祝清規?!?/br> 祝知宜睜開眼,對上他俯看的視線,半晌,說:“哦?!?/br> 第29章 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梁徽扯了下嘴角,和他沉默對視了好一會兒,伸手摸他還殘留著很淡紅痕的腳踝:“還疼不疼?”賽馬時留下的傷,闖入狼群救他的那天又傷到了。 “……”祝知宜挺佩服梁徽,總有本事迅速變臉粉飾太平,讓一切猜疑、尷尬和不快迅速翻篇,仿佛那些沒有發生過,都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不過似乎他們之間總是這樣,不算交心,默契很足,猜忌長存,偶爾溫情,爭執來得快去得也快,十足矛盾。 祝知宜腳趾蜷縮,想縮回去,梁徽沒讓,祝知宜被他捏得不自在:“……不疼?!?/br> 梁徽捉著他的腳細細地看,偶爾蹙起眉心,目光如有實質,祝知宜覺得對方可能在伺機報仇,面上漲起一層粉,存了氣索性將腳踩在梁徽硬邦邦的大腿上。 梁徽喜歡捉弄他,祝知宜知道,明明他是最講規矩的那一個,從不讓人抓到把柄,可每每遇上梁徽,便總能讓他破功破格。 梁徽心中忽而升起一絲失而復得的欣喜,祝知宜是鈍訥古板,但一點不記仇,真沒刻意與他生分。 雖然這種寬和與柔軟也代表著無差別對待,但卻也是他可以利用的地方,慢慢來吧,來日方長。 他唇角牽起,捏捏祝知宜魚肚白似的小腿肚,眼神又沉下去,有種朦朧的溫柔:“清規緊張什么?” 祝知宜下巴繃著:“不成體統?!?/br> “……”梁徽讓他背靠著自己,給他捏了捏肩膀:“累不累?” 這些天幾乎都是祝知宜在主持大局,三司九庫內務府跟出來的人時不時來擾,他沒一天能好好玩兒個盡興。 “不……累?!弊V吮荒蟮蒙眢w發軟暈暈乎乎,他知道梁徽會伺候人,但不知道按摩松骨也這樣手法嫻熟。 “你這筋太僵了,明天帶你去泡湯池好不好?” 梁徽的大手揉過他頸和脊骨,半晌聽不到回應,再一看,人已經累得睡著了,手指還絞著他中衣的袖子。 梁徽心頭一軟,懷里的人恬靜安然,像一尊溫軟的觀音。 不知怎的,梁徽這一刻懷里是滿的,心也是滿的,再盛不下別的什么。 原野深夜曠寂,星月疏朗,他覺得自己再沒有這樣春風得意躊躇志滿的時刻。 江山在手,美人在懷,什么自古兩難全,他偏要什么都要,什么都有,他什么也不會放手。 梁徽安然地享受起祝知宜伴在身邊伸手就能碰到、又能作為棋子利劍為他所用的局面。 自春獵回到宮中,祝知宜正式出任給事中,那套不甚華貴的朝服往他身上一束,很扎眼,紫幡金領,更顯人玉如竹。 祝知宜向來不畏權佞、剛正不阿,針伐時弊,梁徽做不了的事他做,梁徽說不了的話他說,他不弄權奪勢,只埋頭辦事,可辦的樁樁件件都是實事。 梁徽自得又自負地想,祝知宜天生該生于他的朝代,天生該做他的手中明劍、當他的座下賢臣,他的金玉良配。 有人將祝知宜供作青天菩薩,也有人視他為眼中釘rou中刺,百姓將他捧得多高,朝中之人便狠他有多入骨,飲血啖rou亦不為過。 宗親被繳的襲、皇商被抄的稅、世家被收的地,六部被革的職,樁樁件件都算在他頭上。 石道安看帝后二人勢如破竹的架勢,猶豫再三,還是勸諫:“皇上,水至清則無魚,過剛易折?!?/br> 梁徽不以為然,散漫一笑:“老師,時不待人,學生有數?!?/br> 這個皇朝已經從根上就爛透了,金玉其外,外強中干,他隱忍匍匐的年月也已經夠長的了,沒時間給他臥薪嘗膽韜光養晦,他那滔天血恨和祝知宜的血海深仇也等不起,站在風頭浪尖,狂風驟雨撲過來也只能迎頭而上。 石道安心道,可您知道君后這些天大刀闊斧推行屯田制已經觸犯了眾怒么?看著那樣溫和文雅的一個人,行事之剛烈叫人側目,廢舉薦、重工商樁樁件件無不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妖言禍國數祖忘典本末倒置,祝知宜擬的條條例令誰也不買賬,佃農罵、世家罵、宗室罵,千人嘲萬人諷,每一步都踩在刀刃劍口之上,稍有差池疏漏便是群起而攻之萬劫不復。 祝知宜一意孤行,底下的縣郡陽奉陰違,君后便以身作則,拿高祖賜他祖上的莊子園地革新試法,幾脈旁支懷恨怨憤,把他名字從祖祠族譜里剔下來的心都有了。 石道安知道此事后大為驚異,先太傅府早就被抄得什么都不剩了,那些地皮莊子是高祖賜的,所以先帝也不得沒收,君后這無異于拿出自己最后的東西在為梁徽唱這個紅臉。 照理說,這些地和普通的賜田不同,高祖的口諭,先帝沒資格收,梁徽更沒權利收。到底不是小事,一日下朝,石道安旁敲側擊:“君后,臣前日到蔚云山登高,看官衙們到菱田檢量收測,恕臣僭越多嘴問一句,這可是圣上之意?是向您挪借還是——”祝知宜有些不解地看了石道安一眼,知道對方對梁徽來說亦師亦父,也敬重對方學識品性,稍稍微鞠前身,道:“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再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來挪與借一說?!?/br> 石道安一噎,仔細斟酌,委婉提醒祝知宜:“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君后可是一點后路不為自己留了?”朝堂風云,惶惶詭譎,風起云涌,若那些人真的怒極生變,憑梁徽現在,是還不能護他周全的。 何況真到了那一步,梁徽也不會,他的學生他知道。 祝知宜搖搖頭,面無懼色:“道阻且長,唯破釜沉舟?!比羰瞧胶蜏鼐彽母牧甲嘈?,那在先帝之朝就不會屢有暴民起義,權臣結黨弄權,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朝堂一度分崩離析不見天日,梁徽上臺了才好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虛與委蛇的局面總得有個人來打破。 有些事不一鼓作氣,便會士衰而竭,唯有讓下面的人看到上頭的決心,才會明白這是不可違逆也反抗不得的潮勢。 相黨遭連番搓殺,佟相被無所顧忌高歌猛進的從五品小官逼得措手不及,祝知宜和朝廷所有當官的都不同,再激烈的黨爭都會保全臺面上的平和與臉面,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祝知宜不管這些,該干什么干什么。 丞相氣得好笑,問太后:“這個祝知宜是不要命的打法?”也不想想等到那位用不著他的時候,他立馬就會被挫得連骨灰都不剩。 太后諷笑:“誰讓他一直護著那位呢,他們一個愿打,一個愿挨,誰也管不著?!?/br> 佟相不在后宮,許多事看不透,是真有些疑惑了:“那位…對他到底是?” 太后瞇了瞇眼,笑得媚,媚中帶妒:“說真也真,說假也假?!?/br> 佟相看了眼族妹:“娘娘還想著那人?” 太后笑得玩味:“若是本宮真想要,兄長會幫我么?” 第30章 金堂匾,玉白階 午時。 祝知宜從督察院回宮直奔御書房,沒坐車攆,沒叫隨侍,自己抱著一沓實甸甸的卷宗,春末夏初的風是煦的,日頭也暖,他額上沁出點細密的汗。 每一步都走得腳踏實地,御殿長廊,金堂匾,玉白階,多少讀書人夢里都走過。 祝知宜向來恪守禮制,休沐在后宮時他是尊貴的君后,在前朝當值他只是個官職品級不高的從五品,想見一面皇帝還要請人層層通報。 梁徽早給過他覲見的特諭,除非有急事特報,祝知宜沒逾越過。 張福海只覺自己折了壽,匆匆領他進了大殿,祝知宜請了個安便開始稟報:“皇上,前日工部在朝上報的汴京河道旱澇淤堵之患,臣親自去看了,乃武帝臺司使修壩——” “還有,吏部舉陳柵就江浙鹽道司一職的賬簿紕漏,臣經核查發現——” “皇上,臣斗膽,科考之制萬不可再大肆沿用舉薦制,臣做了統計,自元武十四年開舉薦——” 梁徽根本沒聽他說什么,看著瘦了許多的人,皺了眉心,轉頭朝張福海抬了抬下巴,張福海趕緊退了下去,不多時,宮人陸續端上碧梗蓮葉羹、合意酥、吉祥果和招汁鮑魚四喜盒。 梁徽將人拉至跟前,捏了捏手:“先用膳?!?/br> 祝知宜懷里還抱著一捧卷宗,怔了怔,這才發現已晌午:“臣——” 梁徽知道他又要說什么于理不合,索性直接抱走他懷里那幾本卷宗,親自將人按在座上,掏出塊帕子遞他,溫聲道:“擦擦汗?!?/br> 祝知宜看他都屏退了宮人,也不忸怩。 朝堂共事了一段時間,他發現梁徽其實不是難說話的人,除去少數對方莫名其妙陰陽怪氣的時刻,大部分時間他們都相處融洽合作愉快。 祝知宜甚至覺得自己比他的父兄、他的祖父都幸運,梁徽的確不是一個仁厚清白的真君子,但是一個殺伐決斷、智勇謀略的君主,他不唬弄,想要什么也明確得很,自己想做什么也都毫無條件地支持。 祝知宜吃個飯也心系天下蒼生:“皇上,臣方才提議之事還望皇上三思,宗室本就臃沉繁苛,尾大不掉,再延舉薦三年五載——” 梁徽不說話,抬眼凝他,祝知宜這人,你說他有官癮吧,也不是,前些日子他提議給他提督察院使司,升一升位階,祝知宜拒了,繼續領五品芝麻官的俸祿cao丞相的心,福沒享半分,惹一群眼熱的狼,天生的勞碌命。 “皇上?皇上?” 梁徽回過神,對他笑了下,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朕聽著,清規繼續說?!?/br> 祝知宜又叨叨絮絮同他稟了好幾件他棘手已久的事,祝知宜都一一解決了,祝知宜是不怕別人戳脊梁骨的。 梁徽親手為他舀了碗羹,垂眼片刻,道:“蘭臺擬修的前朝志祿本清規看了么?” 祝知宜執筷的手頓住,志祿本是用于對王公將相蓋棺定論的冊記,成王敗寇,歷史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這也是他為梁徽賣命賣力的重要原因之一,至少最開始時是。 相黨和世家聯手給他祝門一族按上了“謀逆”的污名,祖父三九寒冬大雪被押、三千門生英魂慘死,世代清白毀于一旦。 但對于朝野重臣的清正平反皇帝一個人說話是不夠的,皇權榜落江河日下,只有鏟除相權黨羽他祖父和師見弟們才有沉冤得雪的可能。 “清規來擬審如何?”梁徽眼神很溫和,好似很信任他似的。 祝知宜卻沒有被這近乎溫柔的溫和迷了眼,忽而抬眼,目光清明道:“皇上可以直說的?!?/br> 梁徽挑眉。 沒想到祝知宜腦子轉得這樣快。 雖然他早就知道這人旁的事都不解風情木滯得很,但辦起正事來又自有他的靈通——他自成一派的、固執的靈通。 有時候梁徽都在想,祝知宜的慧敏靈智是不是全都用在了政事上了,要不然為何旁的事愚木鈍訥至此,說起政事又如此敏感聰敏。 說起正事祝知宜就沒心思用膳了,放下筷子:“皇上想讓臣重查江津鹽運庫帳?” 并非是個疑問句。 如今這個志祿官禾豐調任之前是江津鹽運薄司,梁徽表面看上去是給了祝知宜審擬權,其實是讓他這個欽定的擬審官和志祿官拿捏彼此的命門,相互制衡——禾豐寫先太傅的史,他審禾豐以前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