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第28節
肅柔的女學都準備停當了,只要擇個吉日,就能開門授課。 早前那些登門詢問過的人家,太夫人一一都打發人知會了,到最后核算人數,竟有十七八家,這還不算縣主那個圈子中帶來的貴女們。肅柔覺得很為難,人太多,怕是應付不過來,同祖母說了,“我原想收上六七個人,大家相處起來隨意些,也便于切磋,如今一下子這么多人,莫說地方夠不夠使,就連桌椅都不夠,還要大大添置呢,這可怎么辦?” 太夫人的意思是,或者初一十五間錯開來,或者就是教完了一批再收下一批,這樣長長久久,也不是壞事。 “不過就是收你不收她,小心眼些的人家會覺得受了慢待,心里不高興。若是能夠,還是盡量顧全些。底下年紀小的女孩子也會慢慢長起來,送走了這撥還有下撥,學生永遠是不缺的?!?/br> 肅柔想了想,覺得祖母說得是,別因這點小事引出不必要的芥蒂來。反正每次教學的時候不長,大約一兩個時辰就結束了,或者上半晌一造兒,下半晌一造兒,也不影響什么。 如此讓人又添了桌椅器具等,像那些花器、香爐、十二先生也要多預備幾份。終于都安排好了,那日她去了溫國公府上,委婉地同素節說起,往后自己若是要登門授課,只怕來得不能那么勤。就如赫連頌說的,縣主是貴女中的貴女,雖然平時相處甚好,但人家小小年紀便已經有誥命在身,和尋常女孩子萬萬不能一視同仁,總是先來問過她的意思,才好知道日后應當怎么安排。 素節說:“阿姐不必顧忌我,我這人,和誰都合得來,只要不是太過討厭的,都可以以禮相待。那日我帶去的從宜和穗歲,她們都說定了要在你那里習學,我同她們一起,正好熱鬧。我也知道阿姐往后要忙,與其讓你兩下里奔走,還不如我上你那里去,省了你的手腳?!?/br> 肅柔聽了,對她的體恤很是感激,“如此就要偏勞縣主了?!?/br> 素節笑著說:“阿姐不知道,平時我要是隨意出門,阿娘可要聒噪上好半天,問明白去哪里,見什么人,幾時回來,但我要是去你那里,阿娘絕不會攔阻的。我日日在家,其實也膩得慌,出去走走多高興,就算路上隔窗看看行人,我都是喜歡的?!?/br> 肅柔明白她的意思,素節的可憐在于是獨女,連個能夠結伴的姐妹都沒有,不像張家姐妹六個,再加上綿綿就是七人,就算平時管得也嚴,但姐妹們一同出游,還是被允許的。自己呢,因為在禁中呆過,不像長于閨閣的女孩見人少,且又承接了溫國公府上的教習,比起素節的世界,自己過的確實要精彩得多。 既然能夠一舉兩得,當然是最好的事,說定了,又去長公主面前請了示下,長公主也點了頭,含笑說:“既有從宜和穗歲結伴,路上多帶幾個女使仆婦,我也放心?!?/br> 大家坐在后廊上喝香飲子,長公主又說起,“這兩日張娘子沒來府上,前日鄂王家正式過了大禮,我們素節也是有人家的人了?!?/br> 肅柔訝然,轉頭對素節道:“真是恭喜你了,你怎么沒告訴我呢?” 素節的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扭捏著說:“我原想告訴阿姐的,這不是……沒好意思嗎?!?/br> 人的心理就是這么奇怪,不走心的事說起來,仿佛閑聊鄰家怪談,可是一但走心,就變得畏首畏尾,甚至還“不好意思”上了。 肅柔明白了,這門親事果然很合適,她與長公主交換了下眼色,笑著問素節:“縣主見過鄂王家公子了?” 素節在母親面前還是放不開手腳,站起身扯了扯肅柔的袖子道:“阿姐別問這個了,我帶你去看看我剛做的墨?!北惆衙C柔拉扯到了園子里,這才低聲道,“前日確實見了那位公子,他叫賀殊,眼下任監司官,管勾機宜文字?!?/br> 肅柔點了點頭,“那么品貌呢,果真生得很好吧?” 素節又臉紅起來,“我看著,比葉逢時強了許多,不管是人品還是才學……他說話不緊不慢,言談間能見格局開闊。我如今想想,自己先前怎么會覺得葉逢時也很好呢,連他明著說要搭青云梯,我也覺得沒什么?!?/br> 肅柔笑道:“這不怪你,你年紀小,見的男子也少,有心之人刻意接近你,你心思單純,三言兩語就被人騙住了?!?/br> 素節說:“還是我自己糊涂,阿姐見的男子也不多,遇上嗣王那樣的人物,還不是照樣不為所動?!?/br> 肅柔怔了下,想起那日露臺上看見的身影,到現在都想不明白,這赫連頌怎么變了個人似的。不過別人的心境,她也沒有興致過多研究,既然刻意回避,以后彼此見了遠遠繞開,也省得勉強搭訕,挺好的。 素節見她不說話,又喚了她一聲,“阿姐在想什么?” 肅柔回過神道:“沒什么。明日就要開學了,你先預備一下吧?!?/br> 素節說好,又談起那個小院的名字,納罕道:“嗣王做什么給它取名叫‘了園’?” 肅柔搖了搖頭,心里卻明白,爹爹的死對他來說,大約也像一座山般壓在心頭。若是能了,便得解脫,他把這個院子出借給她,應該也是委婉地向她表達這片心意吧。 當然,關于他的想法,沒有必要過度解讀,和素節說定了時辰,便從溫國公府辭出來,返回了張宅。 第二日早早趕到了園,預先讓女使將院子內外用艾草熏上一遍,去一去濁氣,到辰時前后,聽見外面傳來叮咚的環佩之聲,是各家貴女陸續都來了,大家進了門,先向肅柔行禮,熱熱鬧鬧說:“今日起請張娘子授業,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望張娘子多多指教?!?/br> 肅柔掖手而立,和聲道:“我在禁中粗略學了些皮毛,今日托大,傳教小娘子們禮儀行止、節序四雅,若有不周之處,也望小娘子們加以指正?!币幻嬲f,一面比了比手,請眾人入內。 一人一桌一椅,齊整擺在明亮的堂上,前后門窗洞開,竹簾高低錯落,有涼風習習從艮岳吹來,吹去了盛夏的酷暑。 肅柔先與她們介紹宮中禮節,從坐開始,什么叫帶踞,什么是長跪,什么又是箕踞,都向她們說明了。她的言談如她的名字一樣,肅穆是其筋骨,溫軟是其肌理,在禁中多年磨礪出了最能讓人接受的語調和說話方式,因此女孩子們都很愿意聽她教習。 坐后就是跪,跪是大禮,從稽首、空首,到吉拜、兇拜,不同的場合,須用不同的禮儀。譬如是左手在外還是右手在外,彎腰到什么程度,雙手放置在何處,也仔細給她們演習了一遍。 “大家平時都有教習嬤嬤指點,對這些并不陌生,只是民間規矩與禁中稍有不同,我略加點撥,大家也就明白了?!彼χf完,回身指了指一旁案上排列的各式花器和花材,“我知道,比起沒完沒了的坐拜,大家對插花更感興趣。禁中插花,以橫、斜、疏、瘦為貴,今日就請小娘子們挑出花材和與之相配的花器,來試一試各位對‘雅’的見解?!?/br> 這話一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其實都有些不敢獻丑。還是素節先上前,挑了水仙與石缽,這才帶得大家迤迤然過來,各自挑出了心儀的花與器,回到座上擺弄起來。 肅柔起身,在堂上踱步查看,這些貴女對美是有一定見解的,就算自己平時不怎么動手,但見得多了,也有一定的章程。只是小細節處不夠嚴謹,比如有山茶牡丹用美人觚插的,艷麗雖艷麗,卻顯得俗膩,欠缺了靈動和清韻。 待過上一柱香,大家都完成了,臉上帶著羞赧的笑,等著女師來點評。 肅柔看了一圈,有審美上乘者,當然也有粗枝大條者,她沒有給予褒貶,只說:“堂供一般用高瓶大枝,山齋清供賞玩,瓶宜短小、花宜瘦巧,最忌繁雜纏縛,也忌花瘦于瓶。就像美人,纖濃得宜為上,過繁或過瘦便過猶不及,欠缺了折枝之妙,也有負了好時光?!?/br> 大家看看自己面前的瓶花,多多少少有這樣那樣的不足,悄悄交換了眼色,臉上都有些訕訕。 肅柔如常道:“我看了大家的配色與配器,人人有慧根,只是欠缺磨礪,時候稍長一些,悟出了精髓就會好的?!?/br> 自己回身取了大家挑剩下的花材,一葉蘭的葉片闊大硬挺,輾轉折疊橫亙進注滿水的盆中,那葉片崎嶇形成了一個個間隙,隨手撿了一朵翠珠嵌進去,再斜倚上一枝茴香花,向前推了推,也不說話,只讓大家看。見識過她巧思的素節自然會心一笑,余下的人倒真是驚訝于這樣的妙手偶得之,也愈發對她心悅誠服起來。 肅柔道:“頭一日入學,不用太急進,反正來日方長,我會帶著大家再細細探究花草奧妙?!?/br> 時間差不多了,大家讓女使收起了桌上的瓶插,又飲茶說笑了一會兒,方慢慢散了。 上半晌的教學總算應付過去,下半晌逐漸摸出些門道,教起來也就愈發順手了。待得送走第二撥貴女,今日算是圓滿了,讓女使收拾了屋子,正打算回去,忽然聽見廊上有人傳話,是一個陌生的小廝跟著仆婦過來,立在臺階下拱手作揖:“張娘子,小人是嗣王跟前隨從,叫竹柏。我們王爺打發小人來和小娘子說一聲,晚間要來瞧屋子,請小娘子略等一等,我們王爺有話要對小娘子說?!?/br> 第40章 肅柔一時不知說什么好,這才第一日用他的院子,就忙著要來查看么? 雖然心里隱約知道,這次會面必定會提及那日楊樓的事,但自己對謎底并沒有多大興趣,只是礙于人家是屋主,既然要來看屋子,也只好應下了。 竹柏瞇著眼笑,垂手問:“小娘子晚間在哪里用飯呢?我們王爺問小娘子,要不要上州北瓦子定個酒閣子,和小娘子邊吃邊聊?” 肅柔道:“王爺不是要來看屋子嗎,怎么又打算上州北瓦子用飯?”幾句話問得竹柏訕訕,她也不細究,只說,“王爺若是要來,就請趁早吧,看完了我好回家?!?/br> 竹柏不敢再啰唣,一迭聲應了,忙作個揖快步退了出去。 雀藍看看天色,夕陽掛在西邊的院墻上,把這上京熏得蒸籠一樣。所幸艮岳腳下還有一絲風涼,便道:“小娘子上里頭坐會兒吧,今日一定累了,邊歇邊等?!?/br> 話才說完,乍見外面幾個過賣魚貫進來,一人手里捧著一個食盒,衣裳胸口處寫著一個大大的“朱”字。很快到了面前,躬了躬身道:“小娘子點的撥霞供送來了,請問小娘子,擺在何處適宜?” 雀藍怔忡著說:“我們并未點什么撥霞供啊,是不是送錯地方了?” 肅柔卻知道,必定又是赫連頌的主意。東西既然送到這里了,不好讓人退回去,便示意雀藍把人帶到東邊的草廬里,別讓酒菜的葷腥熏染了貴女們習學的地方。 那些過賣跟著雀藍去了,草廬底下有石桌石凳,上面正好可以安排那些東西。雀藍看著金盞銀碟從食盒中源源不斷搬出來,不由回身望了自家小娘子一眼。 最后一盞紅泥小火爐放在桌子中央,上頭架起了砂鍋,過賣昂首鵠立朝門上張望著,見一個身影出現在視野里,遂撥了撥炭,拿火捻子把爐子點了起來。 門上的人慢慢走過來,神情里帶著倦懶,開口就說:“我餓了,今日在軍中cao練了一整日,沒有好好吃飯?!边呎f邊指了指自己的臉頰,“太陽火辣辣照著,快把我的臉曬化了,你看……” 他低下頭讓她仔細打量,肅柔嫌棄地往后讓了讓,但也確實看清了,他右邊顴骨上微微紅了一片。不過在肅柔看來沒什么,身為武將,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不是應該的嗎。 當然理雖如此,話卻不能太不近人情,于是敷衍了一句:“王爺辛苦了?!睂τ谒唤浲?,隨意往園子里運送吃食的做法,她也想提一提意見,“不過王爺好像忘了已經將了園賃給我了,日后要吃飯就回王府吧,這是我教授學生的地方,王爺在這里用飯,多有不便?!?/br> 赫連頌聽了赧然,“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今日是小娘子第一天授課,應當犒勞犒勞,所以自作主張了一回,還望你見諒。眼下東西既然送來了,小娘子就勉為其難吧!再說小娘子下年還要賃我的園子么?若是要,就請隨我入席,千萬不要見外?!?/br> 他笑吟吟,擺手遣退了跟前伺候的人,肅柔開始考慮,要不要等契約到期前,重新再找一處合適的院子了。 她不挪步,他回頭瞥了她一眼,又換上個和軟的語調道:“我讓人送了撥霞供,朱宅園子的撥霞供夏日里吃起來是一絕,請小娘子嘗一嘗。這世上,唯春光和美食不可辜負,小娘子請入席吧,我還有話和小娘子說,事關你我,你不想聽一聽嗎?” 所以看屋子只是他的借口,肅柔雖不耐煩應付他,但既然有話要說,她也只好耐住性子和他周旋。 回身吩咐雀藍一聲,讓她打發人先給祖母報個信兒,今日晚些回家,自己提裙邁進了草廬。 打眼一看,小火爐燒得咕咚作響,盤子里齊整碼著片好的rou,底下有青葉襯托,倒也不顯得膩味。所謂的撥霞供,其實就是涮兔rou,大夏天里吃這個,讓人匪夷所思。不過上京食客們的口味向來標新立異,暑天吃涮鍋子,嚴冬吃綠豆甘草冰雪涼水,也許這就是反其道而行的奧妙吧! 赫連頌比了比手,請她坐下,腌好的兔骨燉成了濃稠的湯,因加了胡椒,一陣陣的香氣里帶著辛辣的味道,就像眼前這個嗆人的姑娘。 牽起袖子替她斟了杯梨花酒,他說:“這酒已經勾兌得極淡,幾乎沒有酒味了。我知道你們姑娘孤身在外不飲酒,這是用來解膩的,不必擔心?!?/br> 夾起一片兔rou,放在砂鍋里滌蕩滌蕩,然后放進她碟中調好的醬汁里,“嘗嘗?!?/br> 肅柔沒計奈何,只好低頭嘗了一口,說實話很是鮮美,醬料濃郁,兔rou嫩滑,先前的那點不悅,因這好味道,勉強消散了一半。 他看她吃完,比自己吃了還高興,抿唇一笑,復又往砂鍋里添了些rou,娓娓道:“相傳林洪入山中拜會隱士,途中獵得一只兔子,苦于沒有廚子烹飪,隱士告訴了他這個做法,他便給這道菜取名叫撥霞供,收錄進了《山家清供》里。朱宅園子的菜色,多出于《山家清供》……”說著略頓了頓,終于還是切入了正題,“那日在楊樓遇見小娘子,本想與你打個招呼的,但又怕驚擾了你們宴飲,因此沒來打攪?!?/br> 肅柔心里嘀咕起來,這話透著牽強,明明那時是孤身一人站在酒閣子外的露臺上,哪里會驚擾了別人。不過他遮遮掩掩,自己也不會較真,畢竟打不打招呼都不是什么要緊事,就算街市上遇見錯身而過,也是再尋常不過的。 胡椒在喉頭留下一串微辣,她捏起杯子飲了一口梨花酒,對面的赫連頌看她反應淡漠,心里又添了幾分失落。 她似乎對一切半點也不好奇,因為不在乎他這個人,所以什么都能安然接受。然而話頭總是要挑起的,否則吃完這頓飯恐怕也無事發生,他只得嘆了口氣,意有所指地向上看了一眼,“我現在的心,就像這屋頂?!?/br> 肅柔抬頭望,草廬的頂部是由稻草縱橫交錯織就的,他的意思是心里很亂,亂成了一蓬草? 這下她總算給了一點回應,擱下杯子道:“王爺先前說有話要交待,究竟是什么,還請王爺明示?!?/br> 他的眉眼間隱約有郁色,但也只是一眨眼,便很好地隱藏了起來,換了個苦惱的神情道:“小娘子大約還不知道吧,外面忽然流傳起了你我假定親的傳聞?!?/br> 肅柔心下一跳,惶然說:“這件事由頭至尾只有至親知情,家中連下人都不知道,又怎么會有這種傳聞呢?!?/br> 赫連頌說是啊,展開折扇,邊搖邊道:“事情如今很棘手,只怕鬧得不好,會傳到官家耳中去。那日杭太傅招我問話,也提及此事,我自然不能承認,憤然指責是謠傳……不過我今日來見小娘子,還有另一個問題要問你,你與那個王四郎……沒什么吧?” 這個問題問得心驚膽戰,很怕她默認,所以他就算老醋喝了一缸,也不敢義正言辭地去指責她。甚至小小的一點不滿都要好生隱藏起來,語氣也是帶著引導性的,然后故作輕松地等她回答,唇角仰得越疲憊,手里的扇子打得越急。 對面的肅柔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那日的反常,歸根結底是因為王四郎。 怎么解釋呢……雖然沒有必要解釋,但人家既然問起,總不能不應他,于是直言道:“王爺不要誤會,王提舉的祖母和我祖母是閨中好友,平時常有往來。我與王提舉,那日在楊樓中是第一次見面,以前并不認得?!?/br> 赫連頌暗暗松了口氣,笑道:“我就說呢,先前我聽到些傳聞,說王家本來欲與小娘子結親的,可惜被我搶先了一步,想來至今還帶著遺憾……小娘子,貴府上沒有向王家透露內情吧?” 肅柔忙道沒有,“王爺請放心?!?/br> 她言之鑿鑿,對面的人終于眉舒目展,輕快道:“這才是,畢竟茲事體大,鬧得人盡皆知了不好。不過眼下傳聞甚囂塵上,小娘子看,怎么解決才妥當?若是真要退親,豈不是正好落人口實嗎,再說退親后小娘子打算怎么辦呢,再和王家聯姻嗎?若這樣,我還是要勸小娘子一句,官家是個執著的人,目下因為你我定了親,不便奪人所愛,他讓的是我的面子,不僅僅是因為小娘子有了婚約。再者那位王提舉,年紀大了點,長得又黑,和你不相配,既然如此,索性一客不煩二主,可否考慮一下在下?我身份家世不錯,錢財樣貌也拿得出手,小娘子雖然心里不情愿,但為顧全大局,還是這個辦法最為穩妥,也好打破外面的謠言啊?!?/br> 他循循善誘,肅柔卻怔住了,沒想到他說了一大圈,最后會繞到這個問題上來。 怎么會這樣呢,她以為事先大家都商量好了,不會對彼此造成困擾,誰知如今事態發展偏移了原位,看來還是要提前籌謀下一步才好。 于是正了正臉色道:“王爺的好意心領了,這場親事不過是權宜之計,過后該退的親還是要退的,倘或將錯就錯,實在太為難王爺了?!?/br> 對面的人忙道:“不為難,真的一點都不為難。這幾日我也仔細思量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那日杭太傅說很為我的婚事cao心,說句實在話,我的難處沒有人知道。到底家中父母都不在上京,誰來替我cao持婚事呢,如今既然已經向小娘子下聘了,順勢而為不是將錯就錯,是為向官家交待,為堵住天下悠悠眾口,這樣利人利己的事,小娘子還是考慮一下吧?!?/br> 肅柔心下嘆息,他好像已經忘了彼此的過節,忘了中間還隔著爹爹的一條性命。人活于世,麻煩事不斷,有的事可以順其自然,有的事必須較真,要不然過不去心里那道坎,也對不住她的繼母。 但實話就像一個結痂的傷疤,若是掀起來,容易傷筋動骨,她只好委婉地向他表達,“在我最困頓的時候,王爺向我施以援手,我心中很感激王爺。但先前商議好的一切,還是不變為宜,畢竟婚姻大事不單關系你我,也關系兩家至親?!?/br> 這下他沉默了,知道她依舊為她父親的死耿耿于懷。這種情緒,要化解就得靠水滴石穿,既然兩下里已經說得很透徹了,就讓她緩一緩,再繼續深談不遲。 砂鍋里的湯逐漸煎得濃稠,他取過一旁的銅吊往里注入高湯,溫聲道:“光顧著說話,竟忘了吃。小娘子現在不用想太多,先把肚子填飽,上回你送我山海兜,這次我回請你撥霞供,也算相宜?!?/br> 然后涮rou布菜,盡情展現了溫潤君子的卓然風度。對面的姑娘仍舊顯得心事重重,他也不多言,就著晚霞看她的臉,這些年他應酬交際,不斷見到姿容上乘的女人,但沒有一個能像她一樣,堪稱傾城。只是她美得內斂,從不張揚,他甚至想不明白,當初和官家提起她時,官家那有些迷惘的神情,究竟是審美與他有差異,還是見過太多艷麗的女子,已經讓官家失去判斷的能力了。 反正親事定了,大方向不錯,唯一遺憾的是她現在對他毫無想法,那日楊樓一別后,他暗暗期待過她會來找他,誰知盼了一日又一日,他心里的郁結日漸加深,她倒忙于自己的事,廣收門生,開設起女學來。 所以這場親事的拉鋸戰里,要她主動是不可能的,還需他自己努力。提壺再為她斟一杯酒,正要開口,忽然聽見她說:“下月?!?/br> 他遲疑了下,“什么下月?” 肅柔道:“我回去與祖母商量商量,下月若是方便,就把退親的事辦了,王爺怕張揚的話,可以悄悄籌劃?!?/br> 赫連頌的心都沉下去了,可是臉上卻揚起了笑意,篤定地說:“老太君思慮得必然比小娘子周全,畢竟家中留臺和連帥都在朝為官,若是倉促退親,官家萬一問起,怕是不好交待,連著我和杭公,都難以面對官家和諫議大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