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第19節
“我想著,等到明年放榜之后再來提親,時間確實相隔得過長了,回頭我要是和家里鬧一鬧,爹爹和阿娘未必不依我。但我們這樣的人家,繁文縟節重得很,三書六禮一樣也不能少,你既要登門提親,一切都需準備好……”素節看了他一眼,“公子,和家里哥哥嫂子,可曾商量過這件事?” 葉逢時沉默了,半晌沒有說話。 對于一個尋常人家來說,平日的進項全靠哥哥那點俸祿,高門大戶動輒萬兩的聘金,即便窮其一生都難以湊齊。兩家的背景,實在過于懸殊,功名也好,聘金也好,都是橫亙在彼此之間巨大的障礙。但是親想結,人也想要,頭一項功名素節還能包涵的話,剩下真金白銀這部分要是再作推辭,恐怕事就不能成了。 葉逢時輕輕嘆了口氣,“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不是你的良配,你應當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錦衣玉食過完一生,而不是和我這個窮酸廝混在一起,為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發愁。你說的三書六禮,我雖不能像那些高門顯貴一樣周全,總是盡我的全力吧。不過回去之后還要和家里再合計合計,畢竟哥哥和阿嫂含辛茹苦養大了我,我再為這種事為難他們,心里也有些過意不去?!?/br> 總之就是家道艱難,素節要是能體諒,女家這頭多多讓步,方能成全這段姻緣。 小榭里的肅柔已經覺得沒有必要再聽下去了,只是茫然看著遠處瀟瀟的竹林,不明白堂堂的縣主,為什么要這樣委屈自己。 這上京遍地都是才俊,葉逢時也并不見得高明到哪里去,怎么就讓她這樣欲罷不能呢。他中間有段話,說愿意盡自己的全力,肅柔倒覺得說的很好,不拘多少都是他的態度,有時候態度比錢財更重要??上?,后面緊跟的那句話就讓人灰心了,哥哥嫂子不容易,但這世上又有誰是容易的呢,長公主和溫國公養大素節就容易嗎? 肅柔起身走進亭內,倒杯熟水慢慢抿著,南邊來的風,把他們的聲音吹進來,喁喁低語下也不知又說了些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多會兒兩人便分了手,素節怏怏走到肅柔身邊,大概自己也覺得有些難過吧,抱著肅柔的胳膊,慘淡地靠在她肩上。 肅柔倒了杯熟水給她,她搖了搖頭,喃喃問:“阿姐,你看怎么樣?我如今為難得很,既覺得他可憐,沒有生在一個好人家,又覺得兩家確實不般配,這件事若是讓爹爹和阿娘知道,只怕他們要氣瘋了?!?/br> 肅柔并不疾言厲色指出這門親事有多不可靠,只是問她:“你覺得一段情,一個葉公子,比公爺和長公主殿下還重要嗎?” 素節當然說不,“爹爹和阿娘是我最要緊的人,我從不覺得別人能比他們重要??墒恰麄兩碓诟呶?,什么都有……” “錢財地位都是身外物,他們只有你一個女兒,如果你嫁錯了人,他們就不可憐嗎?再說有權有勢,也不應當成為遭受不公的理由,恃弱凌強常叫人有苦說不出,你如今還年輕,等年歲再大些,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泵C柔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今日讓我旁聽,我也不能替你拿什么主意,就是想讓你三思,別輕易下決定。你自己不也覺得不般配么,不般配不光在家世上,也在眼光和風度上。將來你要買花,他要買蔥,你愛焚香,他愛吃蒜,到時候你怎么辦?濕透的衣裳粘在身上,要脫下來可就難了,萬萬要想清楚?!?/br> 她的這番話,倒讓素節好生怔愣了一會兒。細想想,相處雖然不多,但為人處世上,彼此確實存在些微差異。當然那些差異無傷大雅,只要有感情,便沒有什么是不能忍讓的。 素節低頭囁嚅:“好在他說了,會盡他所能籌集聘金的?!?/br> 那不是還得和哥哥嫂子商量嗎!商量下來又怎樣? 肅柔沒好把話說得太透徹,怕真的傷了素節的心,只是問她:“他說了什么時候給答復嗎?” 素節說:“總得過兩日吧,籌錢也需要時間?!?/br> 可是這話真讓人傷感,縣主金尊玉貴的人,要下嫁,還得等著人家籌錢。肅柔把自己放在她的處境上設想,自己是斷然沒有這樣的魄力的,心下也佩服素節,果真有紋理的人生,才敢于一往無前地,為那對錯未知的前程奮不顧身。 “那就再等等,且不著急?!泵C柔攜了她的手,從亭中走出來。 仰頭看一看,云彩奔涌,說不定午后會變天。這個時候去瓦市采買,可以乘著云下的陰涼出行,馬車跑得快些,簡直像頭頂撐著大傘。 年輕的姑娘,心里能裝下多少沉重呢,素節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她的人生中沒有惆悵,與葉逢時不逢時的相遇,已經是十幾年中最大的一場傷風了。兩個人照著先前的約定,去了香藥鋪子買各色香料,又去鮮花鋪子采買時令鮮花,滿滿裝上一車,坐在花海里吃著乳糖真雪,分外地高興。 回來的時候果真有些變天了,先前的風和日麗消散殆盡,穹頂烏沉沉地,像鍋底倒扣在眉際。肅柔把素節送回公府,素節不愿意讓她走在雨里,一徑挽留著,“夏天的雨來去都快,阿姐等雨后再回去吧!要是下半天,那夜里就和我睡,我讓人去你府上回稟一聲,好不好?” 肅柔說不了,“今天一定得回去,明日還有要事,來不了公府了,你不要等我?!?/br> 素節哦了聲,扭頭朝嗣王府方向望過去,見府門大開著,不時有人進出走動。素節咧了咧嘴道:“阿姐要是真的嫁給嗣王也不錯,咱們兩府離得這么近,將來串起門來多方便!” 肅柔訕訕搖頭,“快別說笑了,進去吧,要下雨了?!?/br> 話音方落,“啪”地一下,雨點打在門前的臺階上,灰白的石面上立刻透出一個深色的印跡。仆婦忙上前打傘,肅柔朝素節回了回手,自己踩著腳凳坐進了馬車里。 簾子放下來,門扉也緊緊闔上,坐在車內聽外面雷聲陣陣,恍惚覺得那雨點有鴿子蛋大小,密集地打在車棚上。 雀藍掀起窗口竹簾朝外看,細碎的水珠濺了人滿臉,她忙縮回來,抬袖擦了擦道:“昨日剛種下的花苗,今天下這么大的雨,怕是都要澇死了吧!” 肅柔倒不擔心這個,只覺外面的暑氣被雨澆滅了,渾身都透著清涼。 車停在了側門的小巷里,從腳凳上下來,只一腳,鞋底便濕透了。那匯聚的雨水像個微觀的洪流,浩浩蕩蕩向大路上流淌過去,院內的紫薇樹探出墻頭,偶而落下一瓣香,正墜落進水里,于是水流推著細小的花飛快地向前滾動,讓她想起在禁中時候,往楓葉上題了詩放進水里,穿院而過的小溪帶著葉子漂流到宮外去。聽說曾經有宮人因這個覓得了如意郎君?,F在想想,真是一片純情的寄托啊。 她垂首駐足,看花去遠,門里的蕉月打著傘迎了出來,訝然說:“小娘子怎么愣著?鞋都濕了,別受了寒氣?!边呎f邊來攙扶,把人擁進了門內。 下著雨,日子就變得很慢,很閑在。肅柔沒有去歲華園,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堆灰山,隔火焚香。前幾日至柔送來了上年做的濃梅香,今天到了開封的時候,揭開小小的瓦罐,一蓬濃郁的香氣彌散開來,取銅箸夾出一丸放在銀葉上,溫吞的炭火慢慢炙烤,香丸褪去了蜜氣,只剩下純凈的檀香和乳香。 打開一本書,點上一支油蠟,借著燈火看上一個時辰,午后的時光在閑適中悠然度過。到了晚間再過太夫人那里用飯,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氣,綿綿湊過來仔細嗅了嗅,“這是什么香,恁地好聞?” 肅柔說是韓魏公濃梅香,把制作要用的香料都告訴她,綿綿聽得云里霧里。 太夫人偏身在那里看馮嬤嬤碾杏仁,聽見她們的對話,囑咐綿綿道:“得了閑,跟著你jiejie學學制香和點茶吧!既然打算嫁進伯爵人家,這些風雅的東西不說精通,好歹要會。別等日后婆媳妯娌間談論起來,你一竅不通,可要招人笑話的?!?/br> 綿綿只好應了聲是,不情不愿地嘟囔:“做什么非要自己動手制香,外頭不是有現成的買嘛。還有點茶,一遍又一遍攪和,刷鍋水一樣,有什么好喝的?!?/br> 她是個沒什么生活情趣的人,幾句話,說得在坐的姐妹們掩口笑起來。 寄柔一向和她針尖對麥芒,便挖苦她,“祖母不用擔心,表姐這處短了那處長,不會焚香點茶,但會打算盤記賬,往后掌管著伯爵府的田地房產家私,必定是個當家的好手?!?/br> 綿綿白了她一眼,“你又在譏嘲我?” 寄柔說哪里敢,“不日表姐就要和伯爵府結親了,往后我還盼著表姐能幫襯幫襯我呢?!?/br> 這些話雖然帶著點陰陽怪氣的味道,但綿綿聽來還是受用,反正說的都是實話,寄柔心里嫉妒她,所以才打翻了酸菜缸。 太夫人常聽她們嘴上打仗,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順勢規勸一句:“現在又吵又鬧,往后都是娘家人,且要來往一輩子呢,就不能謙讓著點兒?” 但大家覺得將來不論誰遇見了難題,撐腰歸撐腰,并不影響現在盡情斗嘴。所以誰也沒有讓步的打算,出門時候還推推搡搡,直到要在園子里分道,才銜著怒氣各歸各院。 雨在后半夜的時候停了,及到第二日,天像被洗刷過似的,天頂蔚藍如海。 肅柔一早起身梳洗妥當,照例去太夫人跟前請安。今日兄弟姐妹們來得都很齊全,連伯父和叔父都到了。大家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復雜和同情,她愣了下,才想起今日嗣武康王要來登門提親,雖然感情是假的,但儀式是真的。打從今日起,自己就算許出去了,將來退不退親是后話,至少目前來說,她是孫輩里頭第二個定親的。 也沒有什么好交待,就是走過長,顯出一種很莊重的氛圍來。大家吃了果子茶,張矩道:“聽說請了杭太傅來做媒,這面子可算大得很了?!?/br> 凌氏不明白,探身問:“杭太傅不怕得罪官家嗎?” 張秩吹了吹茶盞里漂浮的桂花,“杭太傅這人公正,一向覺得帝王要以國家為重,還反對過三年一采選。那日諫議大夫奏請時,他那雙眼睛,險些翻到頭頂上去,所以嗣王要搶先來下聘,請誰都不合適,只有杭太傅最合適?!?/br> 堂上大家閑談,肅柔看了潘夫人一眼,她還像往常一樣,一張不茍言笑的臉,垂眼坐在座上。肅柔知道她心里的感覺,這位繼母對赫連頌的厭惡,恐怕不下于她。畢竟好好的人,因他而沒了,如今繼女要和仇人定親,雖然只是應急,也夠令她難過的了。 肅柔這陣子忙于跑溫國公府,疏忽了和她深談,便起身挪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喚了聲母親。 她轉過頭來看她,目光沉靜如水,肅柔道:“只是解了目下的困局,母親不要擔心?!?/br> 潘夫人點了點頭,“是福是禍,日后自己承擔?!?/br> 她說話從來不會留情面,越是這樣,肅柔越覺得心安,“兩三個月就行了,至多半年?!?/br> 潘夫人沒有再說話,不過輕聲一嘆,轉頭望向門外。 這時院門上傳來很大的動靜,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負責傳信的婆子站在廊廡下通稟,說:“嗣武康王及太傅登門,來向二娘子納征了?!?/br> 張矩和張秩忙迎了出去,肅柔和姐妹們則紛紛退進了后閣內。 上房的廳堂和后閣之間垂掛著金絲竹簾,因外面透亮里面幽暗,能單向看見外面的情景。那位嗣武康王,所有姐妹都是頭一回見,起先只聽說是從隴右來的,祖上娶了塞外的夫人,身上帶著西域的血統,一下子就將他定性成了蠻夷莽夫,瞪著銅鈴一樣的眼睛,滿臉絡腮胡。結果現在看見真人,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樣子,那眉眼、那身段,那弘雅氣度和蔚然談吐,很快就把之前的刻版印象推翻了。 大家面面相覷,望向肅柔,她漠然看著堂上,看見聘禮一抬一抬地送進院內,看見赫連頌將大雁交到伯父手上。 杭太傅很樂見這樣的聯姻,撫著胡須說:“我和萬鈞一向有些交情,十幾年倏忽而過,一轉眼孩子們都到了婚配的年紀。前幾日介然來我府上托付,請我做冰人,來為兩家說合,我一口便答應了。介然是我門下學生,不是我夸自己的學生好,真真是人品學識無可挑剔,兩家也算有淵源,且門當戶對,年紀相稱。萬鈞若是能看見今日的事,想來也對這個半子稱意得很,將來讓他代泰山大人在老太君跟前盡孝,也了了他多年的一樁心事吧?!?/br> 杭太傅是做學問的,口才自然了得,太夫人因熟知內情,亦從善如流,頷首道:“嗣王有心,請得杭公出山做媒,咱們還有什么可說的。我也瞧著兩個孩子登對得很,放在一起郎才女貌,一對兒璧人?!?/br> 一旁的赫連頌向太夫人長揖下去,將裝著通婚書的楠木匣子交到了太夫人手上,太夫人笑吟吟遞給潘夫人,潘夫人展開宣讀:“赫連經緯白:長男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賢長女溫惠淑慎,四德兼備,愿結高援。謹因媒人杭公,敢以禮請,脫若不遣,貯聽嘉命?!?/br> 因張律早逝,肅柔的婚事由張矩代父遞答婚書。杭太傅接過來后,將木匣交給赫連頌,赫連頌捧匣,向太夫人和潘夫人長揖下去,“介然必定珍重二娘子,自此一心,不敢有違?!?/br> 太夫人笑著點頭,“好好好……今日真是個喜慶的好日子,二娘的婚事一向是我最上心的,見她有了可堪托付的人,我就放心了?!?/br> 大家讓禮一番,各自落座,杭太傅作為冰人很是盡職,對太夫人道:“兩個孩子的年庚八字,我聽介然說都已經合過了,沒有相沖相克,一切都好得很。先頭的納采、納吉我不曾參與,今日納征過后就要向老太君請期了,男家合婚,定在了九月初六日,不知老太君意下如何???” 九月初六……不過短短三個月罷了。這讓堂上眾人遲疑起來,說好的半年退婚,時間怎么好像對不上了? 第29章 杭太傅望向眾人,大家似乎都有些猶豫,便問:“可是怕太倉促,三個月來不及預備?”話又說回來,“其實娶親一事,還是嗣王府上cao持得更多些。貴府上雖也要籌備,大頭在于設宴款待親友,到時候請四司六局幫著cao辦,其實細算起來時間足夠了,我家上年嫁女兒,也是這樣安排的?!?/br> 座上的赫連頌笑了笑,心道請得一位有經驗的大媒登門說合,果然能省好些口舌。不過看張家人臉上都有難色,自己便也出面解釋了一番,和聲道:“前幾日確實請來欽天監的人排了八字,頭一個好日子在九月初六,我便把這個日子記下了。因下半年軍中事務忙,恐怕我要常往來于幽州和上京之間,若是親迎耽擱得太久,只怕會招人非議,因此就定在九月初六,我看倒還相宜?!闭f著復又一笑,“當然,這只是我的淺見,究竟定在什么時候,也要看一看長輩們和二娘子的意思?;蛘哒堊婺竿腥嗽倥潘?,到時候知會介然,也是不礙的?!?/br> 所以就是戲要做足,既然今日納征了,那么商定婚期當然是必不可少的一項流程。 他思慮得很周全,雖然沒有明說,但那句“招人非議”,招的又是誰的非議,明明白白。如今戲都唱到這里了,就差最后一哆嗦,自然是像模像樣求個完整,至于其他的,大可放在以后再說。 太夫人定神想了想道:“王爺說的那個日子,其實于我們家來說并不為難,我是擔心親家夫婦不在上京,一切要王爺自己cao持,其中瑣事繁雜,王爺公務又忙,這短短的三個月,只怕來不及啊?!?/br> 這回倒不必赫連頌來應對了。杭太傅先接了話,笑道:“這個不難,我家夫人一向器重介然,倘或有支應不過來的地方,她也會幫著料理的。再說王爵婚配,禁中會指派內侍省調遣人手,到時候兩下里一使勁,事兒也就成了?!闭f罷長嘆,撫膝道,“不瞞老太君,介然這門婚事,我是盼了許久了。上京城中的有爵之家,哪有二十四歲還不曾婚配的?實在是武康王與王妃人在隴右,無人替他cao持,才耽擱了年紀。如今這門婚事實在是巧妙得很,貴府上二娘子也是今年才出宮的,我想著,兩個人都到了婚嫁的年紀,不如就加緊籌辦起來,老太君也好了了一樁心事,日后就盼著抱玄孫吧?!?/br> 果真做媒也像談生意一樣,許多的細節需要磋商,必要經過一番拉鋸,才能達到最終想要的結果。 太夫人抿唇思忖了片刻,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要是再因婚期推脫,就顯得過于不知事了。畢竟由頭至尾都是張家有求于他,現在人家來救你的急,你倒推三阻四起來,豈不是太過矯情了嗎。 “既這么……”太夫人道,“照著杭公的意思辦吧,就定在九月初六?!?/br> 杭太傅這才滿意,拍著腿道:“老太君圣明,御封的嗣王府,辦一場婚禮不是難事。我也明白老太君的心思,還是舍不得孫女,想多留兩日,其實大可不必憂心,嗣王府離貴府上不遠,什么時候想見孩子了,打發人傳個話,兩盞茶的工夫也就回來了?!?/br> 太夫人說是,“我心里想什么,全被杭公看出來了?!?/br> 張秩在一旁湊嘴,笑著對赫連頌道:“待大婚時候,要好好謝過杭公這位大媒,為了你的婚期,可是讓杭公把嘴皮子都磨破了?!?/br> 外間熱熱鬧鬧笑談,大家都很愉快的樣子,里間的綿綿悄悄拽了拽晴柔,湊在她耳邊問:“倘或二jiejie真的嫁給嗣王,像這等婚事妻憑夫貴,一品誥命的銜兒跑不了吧?” 晴柔還沒想到這層,聽綿綿這樣問,呆了呆方如夢初醒,“好像是的?!?/br> 乖乖,了不得了,姐妹之間竟然有可能出一位王妃,這讓綿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千爭取萬爭取的,也就等到個伯爵人家上門提親,如今爵位及身而止,老伯爵一死,家下子孫至多蔭個環衛官1,哪里像武康王的爵位代代傳承,老子是一品,嫡長子就是從一品,連科考都不用參加,落地即是王爵——果真人比人氣死人! 再看看肅柔,這位二jiejie居然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嗎?哪怕是假的,也可以暫且歡喜歡喜嘛!不過這個嗣王是真的很講義氣,這么大的事,說幫忙就幫忙,倘或日后假戲真做,只要肅柔能越過心里那道坎,其實也算一樁美事。 這里正思量,外面的太夫人發了話,讓把二娘子請出來,見一見王爺,答謝一下大媒。 姐妹聽了便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幫她扶發簪、整衣裙,待樣樣妥帖了,才把她送到隔斷前。 肅柔邁出后閣,目不斜視先到了太傅面前,接過女使端來的茶水,恭恭敬敬地敬獻上去。 杭太傅接了茶,笑道:“那日萬鈞的入廟大典上,我見過二娘子,果真行止端穩,很有萬鈞當年的磊落風骨?!?/br> 肅柔赧然向太傅福了福,方退到一旁。 太夫人因有杭太傅在,當然也要顯出一點撮合的美意,便吩咐肅柔:“既結了親,不必拘謹,大可和王爺好好說說話?!?/br> 肅柔道是,抬眼看向赫連頌,他穿著王爵的常服,領上和通臂袖襕繁復精美,將人襯出了一副尊崇的好風度。他一直含著笑,那笑容很真實,肅柔心道真是光棍打得夠久了,連這種弄虛作假的事,都顯得那么歡喜。不過也很感激他的援手,他應當有他的打算,知道越顯得春風得意,消息傳進禁中的時候,官家那頭才會死心放棄。 于是扮出個笑臉來,兩兩相望,很有兩情相悅的錯覺。 杭太傅是過來人,盡力地為他們創造時機,說:“今日起就是一家人了,沒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們這里坐著說會兒話,你們上外頭園子里轉轉去吧?!?/br> 張家的人都望過來,張矩也發了話,“園子里風涼,二娘帶著王爺四處看看吧?!?/br> 肅柔沒辦法,只得向赫連頌比了比手,“王爺請隨我來?!?/br> 赫連頌起身,向在場的人微鞠了鞠身,跟在肅柔身后走出了上房。 茫然在花園里游蕩,平時挺有意思的園子,不知怎么變得無趣起來。肅柔帶著他在池子邊的廊廡上走了一遍,邊走邊道:“今日多謝王爺,百忙之中抽出空來,陪著我們一起胡鬧?!?/br> 赫連頌道:“我曾和你說過多次,我對岳父大人心存愧疚,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算赴湯蹈火,我也會還張家這份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