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信 第17節
肅柔直起身來,看著素節滿臉的希冀,苦笑道:“我推脫不過,還是把嗣王拉出來墊背了,說自己心悅他,要和他定親?!?/br> 素節目瞪口呆,大概也很驚訝于她的莽撞吧,定神之后又對她的當機立斷大加贊賞,“嘖,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果敢的人了!” 果敢嗎?明明是無路可退后的下下之策!肅柔坐回涼亭里,捧住自己的腦袋哀聲道:“剛才情急,當真是不計后果了,現在想想很后悔,不知我這么做是對還是錯。會不會觸怒了官家,給嗣王和張家招來什么禍端?!?/br> 素節陪著她發了一會兒愁,不過很快就想開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我覺得官家這點風度還是有的。你都說了你喜歡嗣王,難道他還能和好友爭風吃醋嗎?” 肅柔慘然從掌間抬起臉來,和素節對望了一眼,這段話聽上去,竟是如此驚心動魄。 素節訕訕安撫她,“既然話已經說出口了,就不要后悔,除非你已經做好準備入宮了。不過嗣王那里怎么交待呢,萬一官家和他說起,兩下里要是對不上口風,豈不有欺君的嫌疑啊?!?/br> 這點倒不必擔心,肅柔道:“昨日我伯父同他說起這件事,他也答應過兩日登門提親了,我原本是不贊同這么做的,誰知今日面對官家,實在搪塞不過去了……” 素節很可以體諒她的心情,“那可是官家啊,朝堂上能應付百官的晤對,對你步步緊逼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反正話說了,官家也給氣走了,接下來就聽天由命吧?!?/br> 心情大起大落,肅柔起身道:“我先回去,向祖母回稟這件事,若是有必要,還得專程向嗣王告罪?!?/br> 素節道好,和她相攜到門上,目送她坐上了馬車。 馬車趕得急,回到舊曹門街后直入歲華園,原本是要同祖母商量的,進門卻發現堂上坐了兩位貴婦,正與太夫人飲茶說笑。 大概腳步聲傳進去了,貴客回頭望了眼,太夫人便向她招了招手道:“肅柔過來?!币幻嫦蚩腿艘],“這是我家二娘,才從溫國公府回來?!?/br> 這番介紹立刻換來了貴客了然的一聲“哦”,其中一位略顯富態的笑道:“我知道二娘子,上回侍中升祔太廟,就是二娘子帶著弟弟奉安神主的?!?/br> 太夫人點了點頭,復向肅柔介紹:“這位是太常寺卿的夫人,那日你爹爹的入廟儀,劉大卿任副使?!闭f罷又比了比另一位笑容可掬的貴婦,“這是登封縣開國伯的夫人,今日來,是為向你表妹提親的?!?/br> 肅柔聽了,斂裙向那兩位貴客行了一禮,開國伯的夫人因知道這位二娘子將來前途不可小覷,待她甚為熱絡,笑著說:“那日金翟筵上,我遠遠就見兩位小娘子一直陪坐在老太君身邊,那時就想著,這位一定是剛從禁中回來的二娘子。瞧瞧這通身的氣派,老太君養的好孫女們,真是一個賽一個地端莊水靈?!?/br> 要結親的人家,自然是滿口熱鬧的好話,肅柔客氣地讓了禮,心下不免納罕,開國伯是正四品,十二等爵位中雖不算高,但總是有爵之家。這樣的門戶,尤其看重親家門第,若是來求娶至柔和寄柔還有一說,但來求娶綿綿,實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太夫人呢,對于這門婚事并未表現出過多的熱情,老太太永遠是那樣四平八穩的做派,你來我往說話間,絕沒有巴結高攀的意思。肅柔在一旁聽了半日,方鬧清伯爵夫人是來為家中次子說親的,那位二郎今年十九,身上沒有功名,照著伯爵夫人的話說“還在科考”,可見科舉之路走得并不順利。 總是不那么盡善盡美,才會有低娶的決心,但太夫人待人一向是給足臉面的,和氣道:“學子那么多,三十歲取得功名已經算是早的了,令郎才十九,往后有大把的時間,還愁不能出人頭地嗎?!?/br> 邊上的大媒劉夫人也幫腔,笑著說:“大丈夫先成家后立業,只要屋里有賢內助幫襯著,日后自然步步高升。申娘子這一向在老太君身邊,老太君是上京出了名的有德之人,當初資助養寄院救濟老弱婦孺,誰不知道老太君的德行,有老太君教導著,申娘子必是無可挑剔的。昨日伯爵夫人來我府上,我一聽便知道是段好姻緣,所以今日攜了伯爵夫人一同登門,不興什么大媒兩頭說合的虛禮,倒是伯爵夫人自己同老太君交個底,更顯對這門親事的看重?!?/br> 太夫人連連點頭,“我也瞧見伯爵夫人的心意了,這樣的親事還有什么可挑剔的呢,照我說好得很,不過孩子畢竟是外孫女,在這里暫住罷了,她家中有父母長輩,婚姻大事,還需問過申家才好定奪?!?/br> 劉夫人和伯爵夫人應承,“這是常理,應該的?!?/br> 太夫人復又笑了笑,“那就請貴府上少待幾日,等我問明了,即刻給貴府上回音?!?/br> 兩下里說定了,劉夫人與伯爵夫人又坐著吃了盞香飲子,才起身告辭。 太夫人吩咐馮嬤嬤相送,含笑望著貴客出了園子,待退回廳堂后,便讓先春喚綿綿來,自己喃喃和肅柔說:“伯爵人家,這樣上趕著來求娶,總叫我心里不踏實?!?/br> 不一會兒先春領著綿綿進了園子,太夫人讓綿綿坐,促膝同她說:“這兩日倒有兩家登門來攀親的,剛送走的登封開國伯家之外,還有一戶,是尚書省左司郎中府上。這兩家里頭,登封開國伯家是上年才搬入上京的,我并不十分相熟,另一家倒和他家太夫人早年有些往來,家主雖說只是個六品的官職,但勝在世代書香門第,家風好,家中人口也簡單。尤其那位公子,如今任秘書省丞,身上早早就有了功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br> 太夫人話里話外其實是偏向左司郎中家的,然而綿綿也有她自己的計較,轉頭問太夫人:“秘書省丞,那是幾品的官兒?” 太夫人說:“正八品?!?/br> 但是這正八品一出口,肅柔就知道這門親是不成的了,在綿綿眼中八品官兒未入流,是個沒什么出息的小吏,要是按著嫁得風不風光來看,自然是開國伯家更勝一籌。 太夫人見她傾向于伯爵家,卻也不好說什么,只得暫且敷衍著,“這兩門婚事可以先命人傳口信,聽聽你爹爹和阿娘的意思?;蛘咴蹅兦也患?,大可以再等等,萬一還有更好的人家來說合,也別平白錯過了?!?/br> 可綿綿卻覺得開國伯家那門親事,已經是很不錯的機會了,三心二意下錯過,將來不免要后悔。但話又不好說得太直接,便赧然對太夫人道:“長姐嫁了開國侯家,嗣武康王不日也要來向二jiejie提親,我想著自己也不是個缺胳膊少腿的,若是嫁得含糊,只怕讓姐妹們臉上無光?!?/br> 單單這兩句話,太夫人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姑娘大了,其實挑選婚事也該聽一聽她自己的看法,長輩雖有閱歷,不能自作主張,否則將來要是有個好賴,不免落得一身埋怨。 “既這么,那就先緊著開國伯家吧?!碧蛉朔鄣匦α诵?,“你爹娘那頭的口信照傳,咱們這頭再好好打探打探郎子的人品才學。那位二郎是正室夫人所生,伯爵夫人對婚事很上心,反正如今爵位不得承襲,是不是嫡長,倒也沒什么妨礙?!?/br> 第26章 這下子綿綿稱意了,說實話姐妹之間哪有不相互攀比的,寄柔和至柔一向看不起她,越是這樣,她越是要打個漂亮的翻身仗。自己的親事先定下了,好歹是個伯爵人家,將來她們要是嫁得不如自己,到時候自己就有話可說了。 心里暗自高興,那份歡喜掩不住,全做在了臉上。甚至覺得自己往后至少能與長姐、二姐放在一起比較,畢竟嫁的都是有爵之家嘛。 肅柔卻覺得有些好笑,但這位表妹和其他堂妹不一樣,自己也不好如何規勸她,只道:“嗣王來提親,都是事先商量好的,不能當真?!?/br> 可綿綿并不這樣認為,“只要過了禮,那就是正經求親,將來怎么樣都是后話?!闭f罷轉頭看了肅柔一眼,兀自揣度著,“二jiejie難道覺得伯爵府不好嗎?還是看我爹爹經商,我就配不得那樣高門大戶,有句話怎么說來著……齊大非偶?” 她不高興了,說話一如既往地嗆人,肅柔尷尬道:“我沒有那個意思,表妹別誤會?!?/br> 實質就是她什么都沒說,綿綿也拼湊出了這位二jiejie不看好她婚事的結論。人就是這樣,越是欠缺,便越是看重,這時候的綿綿簡直豎起了全身的刺,來捍衛她即將到來的婚姻。反正她覺得伯爵家很好,但凡反對的,不是嫉妒就是壞。 太夫人見她這樣,怕姐妹間因這種莫須有的猜測吵起來,便打了圓場,“只要那位伯爵公子一應齊全,你jiejie難道還會不盼著你好嗎?我這兩日先打發人出去探聽,等時候差不多了,再安排你遠遠看上一眼,光是家世好還不夠,人總要長得體體面面才行?!?/br> 哦,對,這個也很要緊。綿綿雖然稀圖人家的門第,但郎子的長相也必須順她的眼才好。兩個人結成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要是日日睜眼就看見一張令人作嘔的臉,那情愿老死閨中,一輩子不嫁,也不能受那份罪。 既這么說定,也就放心了,站起身矜持地向太夫人行了個禮道:“一切請外祖母替我cao持,我的書還沒讀完,就先回去了?!?/br> 太夫人道好,“讀了一會兒且要歇一歇,別傷了眼睛?!?/br> 綿綿當然不能告訴外祖母,自己讀的是外頭書攤上買來的雜書,于是煞有介事地福身說是,帶著蔚兒和薈兒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太夫人看她走遠,方嘆了口氣道:“你這表妹心氣高,什么都愛和人爭上一爭,也不知道將來究竟是福還是禍?!?/br> 肅柔道:“祖母讓人仔細打探,好與不好都據實告訴她,她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取舍?!?/br> 太夫人卻搖頭,“你瞧瞧她,一心想嫁高門,將來好在姐妹們面前掙臉。心里認定的事,只怕不好更改,算了,看她自己的造化吧!”一面偏身過來問肅柔,“縣主那頭可有消息了?” 肅柔沉默下來,一時不知怎么開口。今天發生的事,現在回想起來竟覺得有些古怪,然而得罪人的話都說了,后怕也來不及了,便訕訕道:“我在溫國公府上見到了官家,官家直言要我進宮,我實在繞不過去,把嗣王牽扯了進來。祖母,我眼下很慌張,因為說了些出格的話,也不知會不會連累人家?!?/br> 太夫人聽了也略感棘手,不過暫且顧不上旁的,追問:“官家怎么說呢,可曾動怒???” 肅柔說沒有,“最后一語不發,走了?!?/br> “走了?”太夫人喃喃,心思百轉千回,見肅柔一臉肅穆地望著自己,只好先來寬解她,“官家是仁人君子,不是那等暴虐的帝王,男人喜歡女人,總要講究你情我愿,就算官家也不例外?!?/br> 可是這種話,自己聽來也不可信啊,帝王怎么能和尋常人一概而論呢,人家自幼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經歷了沒受過的挫折,豈不是讓人愈發執著。 “不要緊的……”太夫人憐愛地撫了撫肅柔的臉頰,“還是我孫女太招人喜歡了??!姑娘家說親都愿意挑選高門,但這門第一但高得過了頭,反倒不好了。官家今日既然駕臨溫國公府,那就說明不是個獨斷專橫的人,他愿意聽一聽你的意思,知道你有了議親的對象,或許就放下了?!?/br> 肅柔心里彷徨,當然希望一切都如祖母說的這樣順利,但想起那位嗣武康王,心里又不自在起來,垂首道:“原本是嗣王欠著咱們張家,如今因為這件事,變成了我虧欠他?!?/br> 太夫人卻覺得她孩子氣了,“總站在施恩者的位置上,讓他一直欠著咱們家,難道你心里就舒坦么?這回的事人家既幫了忙,也算解開了這個結,人活于世,誰能一輩子不有求于人?不過今日遇見官家的事,你還是得同他交待一聲,萬一要晤對,也好讓他有個準備?!?/br> 看看外面天色,這個時辰張矩和張秩都還在衙門,等他們回來再去說明,倒拐了好大的彎。太夫人道:“還是你親自去一趟吧,畢竟事關重大,耽誤不得?!闭f著吩咐馮嬤嬤,“你上前面,派兩個小廝出去打探嗣王行蹤,等問明白了傳個口信,就說小娘子拜會王爺,看看他什么時候方便?!?/br> 馮嬤嬤道是,領命往前院去了,太夫人又牽了肅柔的手道:“遇事不怕事,既然走到這步了,就大著膽子往前吧?!?/br> 肅柔頷首,確實覺得眼下再糾結也沒有用了,自己不是盤桓于內宅見不得外人的,事情發生了,還是自己出面解決為好。 上京很大,要找到一個人不容易,肅柔中晌在歲華園用完飯,午后回自己的院子小歇了片刻,正在半夢半醒的當口,聽見外面傳來蕉月的聲音,問:“盧mama怎么來了?” 盧mama道:“派出去的小廝帶了嗣王的口信回來,說申時三刻,在班樓等候二娘子?!?/br> 肅柔支起身,轉頭看了看案上更漏,還有一個半時辰,現在預備還來得及。 門上珠簾沙沙一串輕響,蕉月從外面進來,趨身問:“小娘子可聽見盧mama的回稟?說嗣王約小娘子申時三刻,在班樓說話?!?/br> 肅柔說聽見了,趿鞋起身吩咐:“替我預備一身衣裳來?!?/br> 女官出身的人,不管是在家還是出門,永遠打扮精致,這是禁中多年養出來的規矩。她在鏡前重新梳洗綰發,挑了一對水滴琉璃的耳墜子戴上,結綠仔細替她傅上一層粉,輕聲問:“小娘子一個人去么?要不要叫上四娘子?” 肅柔搖頭,如今風氣雖然并不守舊,但閨閣姑娘和男子在外見面,終歸不好。至柔眼看著就要說親事了,不能節外生枝,自己今天回絕了官家,后頭的戲還是得做足的,反正免不得要見面,就沒有那么多的避諱了。 收拾停當后出門,馬車停在邊門的小巷子里,仆婦攙了她和雀藍登車,一路護持著往班樓去。所謂的班樓,也是上京有名的大酒樓,就坐落在汴河邊上的中瓦子。這個時辰開始預備晚間的營業了,一到門前就有過賣出來相迎,含笑作揖問:“貴客可是張留臺府上小娘子?” 肅柔頷首,那過賣愈發殷勤了,垂手呵腰道:“王爺已經到了,請小娘子隨我來?!?/br> 肅柔道了謝,和雀藍相攜邁進了班樓的正門,班樓相較潘樓,是個更為雅致的地方,一重竹簾一重景,即便是樓下的大廳內,也是處處有鮮花妝點,爐中點著上好的沉水。 過賣往樓上引,比手道:“王爺在天字閣,小娘子請?!?/br> 原本以為在樓下散座,看來并不是,酒閣子相對更私密些,肅柔也是頭一回赴這樣的約,心里有些猶豫,但已然到了這里,總沒有不相見的道理,便跟著過賣上了二樓。 那個天字閣在廊廡的最后一間,門窗洞開著,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樣密閉。過賣將人引到了門前,她向內望了眼,小小的閣子很雅致,地上鋪著象牙簟的地衣,四角拿琥珀貔貅鎮著。因閣子是臨河而建,巨大的窗扉支起來,能看見汴河上熱鬧的景象。一個束金冠,穿明茶色襕袍的人坐在雕花矮幾前,扭頭望著窗外。他不回頭,看不見他的臉,只見磊落的鬢發和挺直的肩背,人如松柏一般。 若說從武的人無趣,倒也不盡然,他面前的梅瓶中斜插一枝雪柳,纖細的柳絳被河上來的涼風一吹,分外婀娜地搖曳起來。 如果沒有人打攪,可算一副賞心悅目的畫面,可惜過賣喊了聲“王爺”,像靜水中投入一粒石子,水面泛起了漣漪。 那人回頭望過來,見了熟人似的眉眼和暖,起身向她拱了拱手,“張娘子?!?/br> 肅柔欠身回禮,“倉促求見,又給王爺添麻煩了?!?/br> 他說不礙的,比手請她坐。外面的天光薄薄灑在窗前的地衣上,也不需過賣上來侍奉,他就著那束光,悠然地碾茶燒水,閑談式的說起:“貴府上仆從找到我時,我正在衙門忙公務,聽說小娘子要見我,急忙處置了手上的事,讓人在班樓訂了雅間。樓下人來人往氣味渾濁,不如樓上清凈,還能看見河景……”說著,伸手從竹筒中取來一支茶匙,將茶末輕輕撥入兔毫盞,“不知小娘子今日找我,所為何事???” 他點茶點得專心,那些詢問她的話,仿佛只是順便的寒暄。肅柔看他扶盞調膏,奇怪舞刀弄劍的手,竟然能姿態優雅地調得一手好茶。 此情此景,心境上應當是寬和的,但話還是有些塞口,她略醞釀了下方道:“那日伯父帶回消息,說王爺愿意相幫,我心中十分感激?!?/br> 他靜靜聽著,細長的手指捏著茶筅擊拂,建盞中珠璣磊落,輕云漸生,嘴上曼應道:“我曾和小娘子說過,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大可知會我,刻意通過留臺,倒多費了一番手腳?!闭f罷,又淡淡笑了笑,“小娘子要見我,難道就是為了向我道謝嗎?” 他這一笑,如晨光破曉,如果換作沒有淵源的人,大概會忍不住驚艷一番吧! 雀藍覷了覷自家小娘子,她依舊坦坦蕩蕩,對這位嗣王的風華置若罔聞,只在乎她的難以啟齒,擰著眉道:“其實我約見王爺,不是來道謝,而是來致歉的。今日我在溫國公府上遇見了官家,官家詢問我是否愿意入宮,我拒絕了?!?/br> 赫連頌哦了聲,似乎并不意外,垂眼道:“小娘子比我想象的更果決,就算是堂堂須眉,當著官家的面也不敢說出違逆的話來?!?/br> 這算是夸贊嗎?權且當他是吧!肅柔一鼓作氣道:“官家問我為什么不愿意進宮,我把王爺供出來了?!?/br> 這下他終于有了反應,抬眼瞥了瞥她,但也只是一瞬,就坦然接受了,“也是,我既然答應留臺要上貴府提親,把我供出來也是人之常情?!?/br> 反正一切都不要緊,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依舊專心點茶,七湯過后乳霧洶涌,茶湯也咬了盞,他方慢吞吞將建盞放在她面前,伸出兩根手指往前推了推,“請娘子評點?!?/br> 很奇怪,明明一場嚴肅的對話,卻在這樣輕松的氛圍下進行。那個有可能因別人的事深受其害的人,卻表現得事不關己,實在讓人摸不清路數。 肅柔看面前的茶湯,想起歐陽修的“拭目向空看乳花”來,從形也好,色也好,都做到了上乘。 伸手捧盞,她低頭抿了口,茶香蓬勃在舌尖漫溢,沒有苦澀,只有醇厚和綿密,心下倒有些驚訝,果真養尊處優的貴胄,當下時興的“四雅”,沒有他不精熟的吧! “好茶?!彼吞椎胤Q贊,“湯色純白,點湯和擊拂也恰到好處?!?/br> 對面的人很謙虛,只道:“略知些皮毛罷了,等日后有機會,還要向二娘子討教?!?/br> 虛與委蛇一番,到了說重點的時候,肅柔放下兔毫盞,聽他娓娓道:“上四軍的指揮衙門,就在東華門外,上半晌公務繁多,正逢四軍整頓,我入禁中向官家回稟,見到官家的時候,他心情低落得很,待問明白了,才知道二娘子把這件事告訴官家了?!?/br> 肅柔不由愣了下,耳根子也隱隱發燙,“那……官家把一切都和王爺說了?” 其實有些話,她是不太希望官家在他面前抖露的,畢竟讓人臊得慌,繞開了說,也不妨礙他對事情經過的了解。 仔細審視他的神情,他波瀾不驚,低垂的眼睫濃重地覆蓋了那雙眸子,看不見他心里的想法,不過微微點頭,“說了。官家問我可是果真要向張府提親,不瞞小娘子,我也動搖了,畢竟我與官家不單是君臣,更是多年的摯友,見他失望,我心里覺得很愧對他?!?/br> 肅柔聽后嗟嘆:“確實……我能體諒王爺的心情?!?/br> “我原想和他說實話的,官家是古今第一賢達的君王,如果知道小娘子確實不想進宮,想必也不會強人所難。我呢,與他多年交情,也不必為了這種事,弄得彼此之間生嫌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