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125節
隨即轉身離去。 從此,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他每周都來,每周卻都只待那么一會兒。 一整條街上,人人都知她是他的女人——那年代女人的名聲最重,他卻總含糊不給個說法。她氣惱間,潑辣的勁上來——也許亦有幾分羞怯,于是有日,終于是按捺不住地找上門去。 那少年獨自一人住間破爛公寓。 大清早,睡眼惺忪給她開門。 她卻不繞彎子,站在門口,開門見山便問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br> “你是不是——” “喜歡你?” “……” 陳之華搶了她的“臺詞”。 見她愣住,卻又突然笑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 他笑起來,不似平日里的冷冷清清還帶點匪氣,反倒有些可愛——也許是因那兩顆笑起來才冒尖的、小小的虎牙。她看得有些回不過神來。 “是?!?/br> 而后卻聽見他說:“……所以你跟了我吧,阿玉?!?/br> 八十年代的邊境小城,龍蛇混雜。 各種思潮、學派在明面上碰撞,桌布底下,則是底層的地盤拼殺。 陳之華出身貧家,少時受慣了窮的苦,因此格外敢拼,沒三年,便闖出了些名頭。 而黃玉之所以知道他闖出了名堂——則是因為到后來,她無論走到哪。 路邊那些無所事事的社會青年,大多都會過來跟她打聲招呼,規規矩矩喊聲“華嫂”。 她由起初的不知所措到后來的淡然以對,陳之華見得多了,每每笑著把她摟在懷里,說她天生就是做阿嫂的料,說等他賺更多錢,就過來她家里正式提親。 “我要買樓、買地,讓你除了做阿嫂,還做富貴婆?!?/br> 他說。 “阿玉,從你跟了我那一天起,我就發過誓,只要有我一口飯吃,我絕不讓你喝粥?!?/br> 然而。 天似乎總不遂人愿。 那之后沒多久,陳之華便因組織械斗,被人舉報故意傷害罪而被捕入獄。 她惶惶不可終日,想聯系他又沒有門道,只等到他托人傳信給她,要她等他三年。 她是一心想等的。 家里人卻等不起——因她還有個弟弟,弟弟需要娶妻的彩禮。 在那年頭,女孩十八九便嫁人是常事。 何況她早早輟學,本來也沒有別的牽掛。于是沒多久,家人便做主給她找了門“好親事”,要她嫁給鄰鎮做藥草生意的富商。 她被關在家里出不去,關得萬念俱灰。 然而,真等到了訂婚那天,一群人拖著當時的“三大件”——冰箱、洗衣機、電視機,喜慶的紅被褥、紅棉襖,甚至開了一輛掛著大紅花的婚車進了她家院子。 父母開心都來不及,卻看他們緊跟著從車上拽下來個鼻青臉腫的男人。 這個男人正是她本來的“未婚夫”。 而這群人,又嬉皮笑臉喊她:“華嫂,訂婚???訂婚怎么不喊我們來吃酒?” 父母嚇得臉上血色盡失。 收了東西,從此再不敢提讓她嫁人的事。 一直等到三年后,陳之華出獄。 秋風蕭瑟的天里。 他出獄的第一件事,就是領著她去結婚、領證。 聘禮好幾車,扎扎實實堆滿了她家的小院。 她不知道他哪里來的那么多錢。 他卻叫她不用擔心,盡管收下。 “因為你等了我這么久?!?/br> 他說。 他分明在笑。 表情卻是她那時察覺不到的冷。 “這是你應得的——你沒有跟人跑掉,沒有像我那個媽一樣。所以,阿玉,這都是你應得的?!?/br> 她那時年紀太小,只以為這是愛的表現。 后來的婚紗照上。 她燙著時興的波浪卷,鬢邊扎著一只紅緞花。 在一群人的簇擁之中,亦獨獨挽著身邊清瘦的新郎,向鏡頭笑得由衷燦爛。 那時她的確是幸福的。 那時,她也以為所有的故事本該都在這里畫下標準的完美句號。 正如小說話本里,從來都只寫王子公主排除萬難幸福生活在一起,卻從不寫他們所謂生活的本意。 她多想自己的生活也是如此,便可以不用面對三年牢獄生活對他的改變,不用面對他的多疑和喜怒無?!切幊嘲l展到最后,為了綁住她在身邊,他甚至逼迫她去碰毒/品,要她以“共沉淪”來做獲取他信任的唯一籌碼。 她以死相逼和他分手,可是沒多久,他又來求和。 他說其實他在監獄里已向警方投誠; 說他做這些事只是為了讓上頭的老大相信他的忠心,為了“打入敵人內部”。 說只有他連家人都能拉下水,那些所謂的“老大”才會給予信任,才肯把生意給他做,他才能提供更多更詳細的名單給上級——說他早已是好人,說他未來會陪她去戒毒。 她還是太年輕。 結婚數年,也不過才二十多歲,因此輕易便相信他的鬼話。 后來,甚至還作為“線人”,心甘情愿以一個情婦而不是妻子的名頭,去和那些所謂的“太太幫”打交道。 她不知道自己成為了他同時迷惑老大和警方的工具。以為自己在做好事,卻逐漸在毒和欲的拉扯下越陷越深。 等到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再離不開,等到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成了罪惡的幫兇,已經全都來不及。 她只能痛哭流涕地跪倒在他腳邊。 她說求你放我走。 他卻平靜地對她說:“可是你是我老婆啊?!?/br> 他說:“難道你不想跟我同患難嗎?還是你只能同甘不能共苦?阿玉,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 回憶至此,她總每每從噩夢中驚醒。 亦從來都想不明白。 他到底是愛她還是恨她? 如果恨她,何必娶她。 如果愛她,又何必拉她一起被世人唾棄? 然而。 許多年后的這個深夜。 這個牽累她一生,糾纏她一生的男人,卻只幽幽地望著她,輕聲說:【我一直想要和你有一個完整的家,想要和你永遠都不分開——哪怕是下地獄,阿玉,只要有你和我在一起,我都覺得坦然。我問心無愧?!?/br> ……騙子。 【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永遠不會背叛我?!?/br> 他說。 【我們的女兒,我一定要把她帶回來,只有這樣我們的家才是完整的。她是年輕的你——只要她還是,這就夠了?!?/br> 他的心里總有一個抓不住的執念。 黃玉卻恍惚覺得,自己喉口仿似含著一口血。 在那一夜,在這個早晨。 她看著面前似癲若狂的男人,真相混在血中,堵住喉口。 她卻只有最后的力氣,仍然嘶聲的,最后一遍說:“你已經害過一個我,為什么……還要害另一個?” 她說你放過遲雪吧。 “你可以走的,你明知道現在的情況,你這樣去也是自投羅網——所以你就這樣跑吧,好不好?出國去,我也認命了,我跟著你,你不要去害她了——” “怎么會?” 然而陳之華仍然微笑著打斷她。 “我不僅要把女兒帶回來,我還要保下那個五成的合同,只要她還在我們手里,姓葉的就不敢亂來……他們以為是引我入局,但其實,自投羅網的明明是他們才對?!?/br> “阿玉,這一次,如果贏的不是我,我也要個兩敗俱傷的結局,誰也別想好過?!?/br> 黃玉一愣。 不知他說的兩敗俱傷是怎么個兩敗俱傷法。 陳之華卻又俯下身來,在她耳邊說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