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25節
…… 但說來慚愧,遲雪對于周邊人家的了解,其實遠不如父親遲大宇來得知根知底。 頂多也都是從旁人嘴里或多或少聽到一點,加上自己與之淺薄的交際。囫圇說個大概樣子罷了。她倒也沒藏著,聊到最后,盡數都“交代”了。 交代完,才驚覺這所謂悠閑漫步的場景,其實頗似被“審訊”了一回。 然而這些證詞又是要留到什么時候用? 她毫無頭緒。 唯有抬起頭,看向解凜——解凜卻只神色凝重,又兀自看向手中她交給他、今天麻仔作為交換留下的小紙條:紙條上字跡潦草,簡單寫了麻仔眼下的住址和聯系電話。 遲雪又莫名低落起來。 心想別人是同床異夢,他們是故人相見不相識,同路也陌路。 便又忍不住打破沉默、再次出聲詢問:“為什么突然問這么多關于麻仔的事?” “畢竟是租給我房子的人?!?/br> 他卻明顯的避重就輕。 只將紙條對折、交還給她,“出了這么大事,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好。以備不時之需吧?!?/br> 從表情上看,此刻已看不出絲毫微妙之處。 遲雪便也不好再問什么。 眨眼已走回診所附近,兩人就此分別。 一個在遲大宇的嘮叨聲中捂著耳朵上樓。 一個則掏出簡單的單片鑰匙,擰開門鎖。 推開門。 摁亮壁燈,入目所見是一片狼藉:玄關處拖鞋亂飛,沒吃完的薯片撒得到處都是;兩三部小型掌上電腦或合或敞,總之連上接線板上的組裝線路各色各樣;甚至下午那兩桶沒吃完的方便面還放在茶幾上,早已冷透。 泡面桶下,壓著一張被油污浸透、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的小紙條。 上頭字跡龍飛鳳舞,看了半天,也只能隱約能辨認出個“走”和“來”。 合起來,稱得上一句亂七八糟。 “……” 解凜額角青筋微抽。 當下摸出手機,向某個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撥出個電話。 亦一如往常。 等到嘟聲響到第三下時,電話被迅速接起。 “難得啊,解凜,你竟然會主動找我?!?/br> 電話那頭的聲音雖頗為老態,語氣倒還算“慈祥可親”。 自顧自寒暄了兩句。不等他回答,又頗為關心地問他回家之后一切是否還習慣、需不需要“組織支持”云云。 “不需要支持?!?/br> 而解凜徑直打斷對方廢話,單刀直入:“但你也不要私人名義給我增加麻煩。我已經辭職了?!?/br> “什么叫給你增加麻煩?” “讓我帶小孩?!?/br> “什么叫帶小孩?!” 老人頓時怒道:“我可是你師父,幫我帶新人不是你的分內事嗎?臭小子?!?/br> “白撿的便宜師父不叫師父?!?/br> “你老爸都要叫我一聲老大呢!” “我老爸?!?/br> 解凜淡淡道:“已經是一把真骨頭了。我還管他?!?/br> 但話雖如此。 他的語氣卻終究是略微恭順起來。 環顧室內一圈,忍耐意味十足地伸手、摁了摁太陽xue,算是各退一步:“總之,你至少給我派個聽話點的來。一個只知道吃,一個只知道玩電腦,我養著他們干嘛?” “辭職了你丫問題還比天王老子多?!?/br> “……” “是不是當大哥當久了,忘了自己本職是人民公仆了?”老人豪飲一杯茶,又感嘆道,“就是熊孩子才分給你,不然人正經教官都拿他們沒辦法。畢竟也不是咱公/安大學的正經學生,跟你一樣,一個是特別行動處收的電腦天才,一個是中間半道就被退學的懶蟲,像這種人,以后都是要改頭換面換身份做事的,交給你最合適?!?/br> 解凜:“……” 沉默片刻。 “還是那句話,”解凜蹙眉,“我辭職了?!?/br> “還是那句話,我是你師父!” 老頭子牛氣哄哄:“而且你以為我是單純叫他們來給你訓給你管的?你不想想你現在情況有多危險——多一個人也多一個保障。何況你現在也沒有個正經職位的,不可能明面上派人保護你。本來就想著越低調越好,讓他們來不正合適?兩全其美,有什么不好?” 是嗎? 解凜瞥了眼茶幾上沒關上的電腦:上頭還掛著至少五個聊天軟件、在線登錄。 查個ip就能全軍覆沒。 更別提這些滿地飛的購物小票,毫無措施的指紋和毛發痕跡。 懶得再多說。 他“嗯”了一聲,準備掛電話。 “你等等!” 老頭子卻又如有預感般及時叫住他。 “……什么事?” “該我問你!臭小子,說是要回去辦事,找你爸當年那個筆記,現在找到【工/仲/呺:xnttaaa】了沒有?” “沒有?!?/br> “那你——” “還在查他當年的線人。應該很快會有消息?!?/br> 解凜說話一貫如此。 不是把人堵死,就是在把人堵死的路上。 老頭子一時詞窮,也想不上來怎么說他,只得咕咕噥噥罵他別偷懶、抓緊時間小心小命。 而后話音一轉。 卻又忽然沒頭沒尾的問起:“話說,那個什么、叫什么雪的?!?/br> “……” “怎么不說話?問你呢,人找到沒有,就是那個什么雪的?!?/br> 老頭子年紀漸長,記憶力漸弱,一口一個“什么什么雪”,就是想不起來叫什么名,“總之就你小子寫行軍日記里的那個——” 什么這個那個的。 解凜每聽一個字,眉頭的“川”字便陷得更深。 最后索性直接打斷,就一句斬釘截鐵的:“沒找?!?/br> 倒把老頭說愣了。 “什么叫沒找?” “字面意思?!?/br> 解凜一腳踢開插線板上的網線栓。 說不清是因為煩躁還是別的情緒。動靜卻終究毫無障礙地傳到電話那一頭。 老頭亦突然沉默, 詭異的氣氛里,許久無人開口。 “解凜?!?/br> 直到老頭終于下定決心,試探性地一問。 “你是沒有找,”他說,“還是那次之后……到現在,已經真的,徹底認不出來人了?” 第16章 還想再見一面。 在解凜記憶里。 事實上,他有印象的、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于人臉的辨認出現問題,大概是在十歲左右。 那時正逢中秋宴前夜。 葉家人自北城發家,財力雄厚。又一向自詡書香門第,循規蹈矩。 因此每年逢中秋端午等一眾傳統節日,必會聚集來自兩岸三地、甚至各大宗族和分支的親朋戚友,大擺筵席。 而他的父親葉振宗,作為老太太膝下唯一的親生子,本該是宴上的話題中心人物,卻不知怎的,那一年,竟和妻子一起、膽大妄為放了老太太的鴿子——一個去和“太太團”乘游艇出海賞月,一個徹夜不歸、翌日失蹤。 無法,最后只有他一個人被老太太接去。 又代替父親,和父親的養兄堂姐等一眾長輩坐在一處,過了極不自在的一次中秋。 一直等到宴席過半,才被老太太放行,和一群親戚家小孩一起,由那時年紀最大的“南生哥”領著到外頭花園里玩。 算起來他與葉南生倒是同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