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26節
相差也只兩歲,但彼此間并不算熟。 只記得曾聽人提起過,葉南生的父親是在娶了大姑后入贅葉家、后來又被派到南方開拓市場。因為能力突出,業績屢創新高,因此,葉南生雖是個外戚子,仍給冠了葉家的姓。且和他不同,是個很會討老太太歡心的孩子。 兩人居一北一南,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 性格也幾乎南轅北轍。 因此,很是自然地,孩子堆便由此分為兩塊:一塊,由葉南生帶著、在花園里捉迷藏蕩秋千。而解凜則獨自一人找塊空地坐下,準備隨便找點事打發時間。 畢竟他從小就是個自己和自己下五子棋,都能一動不動下五個鐘頭的怪孩子。 但這次,才在地上隨便畫了幾格,旁邊卻又忽的遞出來一根小木棍。 一抬頭,竟是葉南生。 “阿凜,你一個人玩嗎?要不要我陪你?” 他不知何時丟下一群“小伙伴”,又來和孤身一人的解凜搭話。 兩人遂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下了一場尷尬而沒營養的五子棋。 葉南生輸了也不上臉。 瞧著似乎是個好脾氣的人。 只是臨到要走時,卻遲遲不起身。 反而不知何時,又坐得離解凜近了些。 “話說阿凜,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平時往手上打的那個,”他做了個插針的手勢,忽然發問,“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 “我上次偷看到了哦,”葉南生說,“上次我們好幾家一起聚餐。吃到一半,舅舅他突然很不舒服的樣子,我媽懷疑是吹多了風感冒了,讓我去給他送點藥。然后我就看到,他躲在房間里給自己打針。打完針一下就癱在地上了,還一直抽、手和腳都發抖的??雌饋砗每膳?。你知道是什么情況嗎?” 那話里鼓動和慫恿的意味明顯。 解凜只沉默地盯著他,不說話。 葉南生卻一點不露怯。 反而很快又正色道:“總之我覺得你應該問問大人,或者問一下知道情況的人。應該要給他找醫生才對,聽說這種事是很傷害身體的,健康課老師應該也教過你們吧?……你可別覺得這些事和你無關啊?!?/br> “而且,你可是舅舅唯一的兒子,難道不關心他的身體情況嗎?” “你要勇敢一點才行!舅舅那么疼你,肯定會聽你的話、考慮到你的感受的。我們這些外人反而不好說什么?!?/br> 這是身為兄長的葉南生,告訴解凜的第一個秘密。 卻也正是這個秘密,開啟了一切不幸的源頭。 數日后,等警方接到舉報消息、趕到葉家私宅,葉振宗彼時還正獨自窩在房間里醉生夢死。聽到樓下嘈雜聲傳來——或許也是因藥效而見著什么嚇人的幻覺。警察破門而入時,他已趴在陽臺上、下半身懸空,整個人搖搖欲墜。 解凜跟著母親后腳進門。 見到那情況,第一反應便是撲上前去、盡全力伸出手。 他當然是想要救人的。 “不要過來!” “不要殺我不要過來!” 可是葉振宗看他的眼神卻驚恐無比。 臉色亦灰敗至極,只一個勁胡亂嚷嚷著莫名所以的怪話。 又揮舞著左手、拒絕所有人的靠近。 “我知道錯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救我,救救我,我給你錢全都給你??!”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 葉振宗到底看到了什么,這是無人能夠解答的謎題。 在場的所有人。 那一天,撲上陽臺幫忙的也好,緊急聯絡救援的也好。樓上樓上,亦都只來得及捕捉他徑直向下墜落的殘影—— “爸?。?!” 咫尺之距。 少年徒然地伸出手去。 那張驚恐的臉,卻就那樣永不褪色地刻在他眼底。 高大的、可靠的、曾經像是無所不能的父親,如一塊殘破的布,沒有翅膀的小鳥或蝴蝶,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落地,嘴角、身下、目之所及的地方,都不受控制地漚出斑駁鮮血。從一點點,到一大片。 傭人們尖叫、母親哀嚎哭泣,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此起彼伏。 而他仍僵硬地伏在陽臺上,不敢置信地向下看。 那雙臨死仍不愿閉上的眼似乎還圓瞪著。 不甘心的,永遠怨恨地瞪著他。 …… 從那天以后。 仿佛是一種詛咒。 他開始逐漸記不住別人的臉: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個五官都清晰,卻無法準確地拼合在一起。 如果不依靠服飾、發型、味道和獨特的習慣辨認,他甚至會把跟在身邊最親近的人都弄混。 最初,是把一周來一次的鐘點工,認成住家的保姆顧嫂; 后來變成認不出服飾相似、同樣一身縞素的母親和姑姑。 再到后來,老太太要求他原原本本說出來事情的經過,要他證明自己是被人“唆使”。但在一群同樣黑西裝的少年里,他甚至也認不出哪一個才是葉南生。 只能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最后,被憤怒的姑姑一把推倒在地。 “你殺了你爸!你害死他還不夠,你還想害死我兒子!你才多大……心為什么這么毒!這么小就知道栽贓陷害,你根本就不是我們葉家的孩子,你就不配做我們葉家的種!” 種種控訴,不計其數。 他成了人見人罵的小雜種,狼心狗肺養不熟的狗。 亦不得不隨后離開北城,又被迫改名換姓,狼狽地去往南方。 父親留下的數以億計的財產,在老太太的安排下,除了提供不動產和基本的出行需求外,其余都轉而以信托基金的方式,在成年前,每月供給他兩萬元的生活費用;成年后,則需要向基金會呈遞申請、來繼續獲得部分財產的合法轉讓。 而他的母親柳玥,則被要求嚴格按照婚前協議,不得分走屬于葉家的任何財產。 昔日的富家太太,一夜之間如喪家之犬,被掃地出門。 一無所有的她,后來還被此事波及。 經舉報后,由警方押入戒毒所強制戒毒。也正是因此,結識了年輕的緝毒警察解軍。最終在戒毒成功后,選擇改頭換面,與解軍結為夫婦。 至此。 如一個被兩邊來回踢的皮球。 解凜既不被葉家所接納,也無法得到母親的諒解,終于到最后,成為了所有人都不愿意接手的累贅。 在陌生的城市。 他沒有家。 沒有親人。 沒有朋友。 壓力之下,臉盲的癥狀也開始越來越嚴重,甚至影響到他在學校的日常生活。 即便他改名換姓,徹底脫離葉家,想盡可能低調度日。 但在新的學校,還是會因為無法認出同學老師、經常被指責為目中無人。也因為從不參加班級的任何社交活動,被人說是傲慢、不服管教。 最終滋生出無法避免的校園暴力。 孤立。冷嘲熱諷。排擠。 最初的忍讓變成忍無可忍。 忍無可忍之后便是爆發—— 他甚至都記不清,自己第一次動手是在什么時候。 或許是那個面容模糊聲音卻刺耳的同桌,又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他,上次在街上碰到為什么不打招呼; 或許是年級里一貫稱王稱霸的隔壁班老大攔住他,問他是不是有媽生沒媽養,沒長眼睛,連認人都不會。 “解凜,你是叫這名兒吧?人都認識你,你不認識人?” “啞巴了,長這么高以為自己挺能是不是?上次讓你買水為什么不去?” “說話!” “一看這嘴臉我就惡心——還瞪我?你什么意思?轉校來的,以為自己背景很牛b是不是?” “我看你就是欠打,他媽的裝給誰看,以為人妹子就喜歡你這種是不是,今天就給你上一課……” 課桌翻倒在地。 尖叫聲陡起。 慌亂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新來的打人了??!快去叫老師!快快快!” 一語落地。 逃的逃,跑的跑。喊老師的喊老師。 還有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趴在門框上、爭相往里看。 解凜卻仍一動不動。 只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看向地上捂著鼻子鮮血狂流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