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24節
但那笑卻并不快意——那時的她眼也不眨地望著他。某一瞬間,總會驚覺那其實是種極輕蔑的笑。大概既是在笑底下那些無動于衷的少年,也笑漠然只知規矩的領導。 笑“肇事者”。 笑自己。 “為一只貓打架,違反校規,影響學校形象……八條罪還是八百條都無所謂,總之是我不對。所以念檢討是我該?!?/br> 他說。 “但一條貓,你容不下它,你殺了它,反正是一腳或一棍子的事,他是被規矩殺的,這沒辦法——何必又要扒了它的皮,把它的尸/體吊在樹上?難道用血淋淋的樣子殺雞儆猴,又不違背你們的規矩嗎?” “這里是學校,這么多老師,教我那么多思想政治語文歷史,難道到最后,連教人‘尊重生命’四個字的都沒有嗎?” 那時那刻,死去的仿佛不是一只貓。 而是他對于某些事、某個人、某些道理的信任。 一旦沒有,就再也沒有了。 他將如此這般的信條貫徹始終。 所以那一夜,當遲雪被凌亂雨聲吵得不得不站起身,收拾手電筒準備回宿舍,卻看到宿舍樓下隱隱約約的一道人影時。 其實她甚至都不算特別意外。 反而有一種“終于還是來了”的感覺。 她向下望。 樓底下的那人撐著一把黑傘,雨水淅瀝,沿著傘面滑落。他也同樣抬頭。 雨水沾濕了他的衣襟袖角,顯出蜿蜒的濕痕。 他們就這樣隔著很遠、幾乎看不清對方表情的距離,遙遙望了一眼。 她不知道他已經在那里站了多久。 不知道他此時此刻在想什么。 不知道一覺睡醒,是否還會有“正式的”告別。 甚至不知道這一眼過后,后來,要有多久,才會有另一次真正的再會。 但沒有告別或許正是最好的告別。 她想。 只是,原來臨了才知,她還有那么多的話想講。 好像要說很久。要一天一夜,三天三夜才夠。 但又好像只要一聲嘆息。除此外,無所求。 她低垂下眼。 摁下開關,手電筒的光隨之熄滅。 * 夢里的雨聲亦嘈雜,深夜也無星。 她流著淚告訴自己從此后也什么都不會變。 她的青春亦不過是和許多沒有結局的青春一樣。 在無聲中,與初戀告別。 第15章 (二更)“什么什么雪”?!?/br> 到七年后。 此夜恰如彼時夜。 但不同的是,這次解凜選擇叫住她。 以一個略顯陌生的、甚至不知如何稱呼的“哎”為開始。 她仍憋著一肚子的傷心,提醒自己不能回頭。 卻還是忍不住,忽又悄然去看地上、兩人被路燈光影拉長的身影:一步之遙,他的手指已靠近她的肩。 將觸未觸。 最終卻仍是遲疑著挪開。 只轉而輕拉了下她袖口。 “不好意思?!?/br> 他說:“打擾你一下,我想問件事?!?/br> 很是禮貌的口吻。 卻既不是道歉,也不是“相認”,更不是解釋。 意料之外的展開,連遲雪本人都怔住。 顧不上臉上淚痕仍未干,便又倏地回過頭去。 四目相對。 無解與失措。 “你……” 解凜一貫淡定。 此時卻也甚至沒來得及遮掩表情,因她的狼狽面容而不禁一愣。 幾乎是下意識,便又低頭,想找包紙巾出來。 然而他這時壓根沒穿外套,單一件透風的白t恤,又哪里來的手帕紙能藏。果然找遍全身都沒有,最后也只能匆匆丟下一句“你等等”。 沒多會兒,竟還真去路邊還開著的便利店,買了包紙回來。 最后的場面遂變成: 遲雪擦眼淚,他在旁邊干看。 遲雪背過身,他無言以對。 遲雪轉過來,他臉上仍寫滿無辜。 以及她莫名從他眼神里讀出來的:“到底為什么哭啊”。 如此這般僵持許久。 “你剛才說要問我一件事?!?/br> 最終還是她先調整好心情。 深呼吸,又嘗試著開口:“是問什么事?” 一語打破僵局。 解凜這才被提醒著、從尷尬的氣氛中回過神來。 沉吟片刻。 卻還是先嘗試著問了她一句:“你沒事了?” 顯然對于女人的眼淚感到相當棘手。 且處理方式相當簡單粗暴。 遲雪一時被堵得無言,亦不得不扶額嘆氣。 最后隨便借口說我哭是因為我家里的事。跟你完全沒有關系。想問就問吧。 他才終于罪惡感稍霽。 又開門見山問起她,是不是和“周向東”很熟。 “他跟你是鄰居,我想你應該會比較了解他的過去,”解凜補充,“不過,如果不方便的話,就當我沒有問過——希望你也不要告訴別人?!?/br> “是、這倒沒問題……不過?!?/br> 遲雪被他篤定的語氣問得一臉茫然。 在記憶里檢索了半天也無頭緒,愣住半天,只得又頗不好意思地把問題拋回去,問:“不過,周向東是誰?” “兒子、黃玉阿姨的……你說麻仔?” “哦,那我知道了。我們一起長大都叫外號,很少叫他名字的?!?/br> 繞了半天終于繞回來。 她恍然大悟:“不過如果你說的就是麻仔的話,就今天中午,我確實是在醫院見到他了?!?/br> 解凜問:“之前很久沒見?” “嗯,他成年之后就一個人搬出去住了,”遲雪便又點點頭,“之前讀高中的時候也是寄宿,挺獨立的一小孩。后面我去外省讀大學,見的就更少了,基本上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一回?!?/br> “他和家里人關系怎么樣?” “應該,也還算不錯吧?” 遲雪道:“聽我爸說,麻仔有段時間也挺會賺錢的,還給他爸換了車,但是跟黃阿姨的關系好像就只有一般。叔叔過世之后,沒見麻仔回來看過黃阿姨。她一個人,年紀大了腿腳不好,上下樓都不方便,也過得挺辛苦的?!?/br> 這些事鄰里皆知,大都不算秘密,也沒什么不好提起。 只是遲雪說著說著,仍是愈發覺得奇怪,心想為什么解凜會突然問起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麻仔,還是暗地里找她來問。 正想旁敲側擊打探一下緣由。 突然間,卻又想起今天餐桌上父親義憤填膺的責罵。 關于麻仔“□□”和“殺母騙?!钡姆N種猜測浮上腦海。 果然。 下一秒,便聽解凜繼續追問:“那他之前賺的錢怎么來的——你們附近的鄰居,有人打聽到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