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23節
是以她只說了一句:“筆記用完了,麻煩還給我?!?/br> 便繼續翻動手肘下壓著的習題冊,埋頭于題海之中。 沉默而壓抑的時光,一直持續到二模結束后的當周周六。 年級組開會后,通知召開高三下學期的最后一次家長會。 這次遲雪仍不負眾望考了個年級第一。 每次開家長會,別的家長都難免惴惴不安、唯恐被通知家里孩子成績下滑或一本無望,唯有遲大宇永遠滿心期待。 甚至一大清早,便起來換了套鄭重其事的西裝。 見遲雪一副打不起精神的困倦樣,還難得嚴肅地“提點”了她一番。 兩人吃完早飯,一齊趕到學校時,才不過早晨八點。 家長會原本預定九點召開,只開兩個小時,之后家長離開,學生便如舊上課。 彼時負責布置教室和打掃的小組卻還沒開始準備,教室里仍雜亂堆著書箱、桌面上亦大多都被山般的立書架覆蓋得嚴嚴實實。 其中,又尤數遲雪的桌子最為擁擠。 遲大宇一時也沒地方坐,索性笑呵呵接了某個好心同學遞來的塑料茶杯,便又跑去老師辦公室“嘮嗑”兼陪聊。 遲雪花了好半天收拾完桌子,還沒見他過來,正準備去叫。 眼角余光一瞥,忽卻見教室門口不知何時多了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但說人鬼祟似也不恰當。 因為對方雖大夏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露半點肌膚,但看身形仍然十足窈窕;雖戴著口罩,下半張臉看不著,但光憑那遮不住的瓜子臉臉型、披散到腰間的大波浪長發,兼之一雙漂亮出挑的眼睛——天成的雙眼皮和分外濃密的長睫毛,撲扇撲扇,極為好看。也不難想象,口罩下的臉多半是個叫人挪不開眼的大美人。 稍一走近,便又聞到她身上傳來淡淡的橘香。 不刺鼻,卻清爽宜人。 “小同學?!?/br> 兩人擦肩而過時,那女人忽叫住她。 遲雪一愣,疑惑地看向對方。 不料下一秒手腕卻被人輕輕握住,女人以近乎耳語的微弱聲線,復又小聲詢問她說:“可不可以過來一下?那個,有點事想要問問你?!?/br> “……?” “我是你們班上同學的家長?!?/br> 她也不說是誰的家長,用詞含混不清。 然而,或許是同性之間天生親近的本性使然,實在很難拒絕一個美麗而透著優雅馨香的美好形象。遲雪雖遲疑,到底還是亦步亦趨跟在女人身后出去。 兩人很快到了樓梯間一處隱蔽的拐角。 而女人仍不取下口罩。 扭捏片刻,只又小聲問她:“你們班上,解凜,他平時表現怎么樣?” “……???” 遲雪沒料到她問的會是解凜。 一時愣在原地。 女人卻似乎對她的態度毫不意外。 反倒顯出羞愧逃避的眼神來。 “他有沒有欺負別人,或者跟人打架之類的,老師評價怎么樣?”唯恐自己被人發現,說著說著,又愈發壓低聲音,“他是看起來就挺兇的,脾氣也不怎么好,但是,在學校里有老師管,應該不至于到處惹事吧?沒惹過什么大事吧?” “他挺好的?!?/br> 遲雪忙回答。 卻忽然意識過來不對勁,轉而發問:“不過阿姨,你是解凜的……?” “呃,其實也不是很熟、不是很熟。是他mama的朋友?!?/br> 女人心虛地提了提口罩,“他mama說是比較忙、沒時間過來,所以就讓我來幫忙,我那個,來代開一下家長會?!?/br> 只不過這結結巴巴的語氣、磕絆的說辭,卻又實在很難說服一個智商正常的成年人。 遲雪:“……” 其實聊到這里,她倒是已大致猜出來了對方的身份。 那聲音亦隱隱與昔日電話里的尖叫和痛罵聲重合。 只是面對解凜母親的突然造訪,她一時也摸不清對方的來意,更不清楚解凜的態度,只能暫時保持體面的沉默。 “呵呵、呵呵,工作忙嘛,也挺正常的?!?/br> 反倒是那女人說完自己都覺得蹩腳的借口,又忽然尷尬地笑出聲來。 怕她不信、或許也是怕她多嘴。 又忙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追問:“不過話說解凜,他之前有沒有提起過他家里的事???他家里,比如爸爸mama什么的,他有跟你們這些小……同學說過嗎?” “沒有?!?/br> 女人松了口氣。 大眼睛滴溜溜轉一圈。 眼見得附近已有三三兩兩的家長上樓,又趕忙拉住轉身想走的遲雪,連聲道:“別急著走、別急著走?!?/br> 她伸手指了指教室外頭的紅榜,“你應該是你們班上成績最好的了吧?那個,小遲。麻煩你再跟阿姨說說,那解凜的成績,他能考個什么學校???能至少考個一本嗎?” 遲雪說:“差不多?!?/br> 這倒不是敷衍人的謊話。 畢竟解凜的進步,這一學期來也算有目共睹。 只要能夠穩住現在的成績,在語文英語這兩門上再下點功夫,他想考個不錯的一本應該不成問題。 女人聞言,有一瞬的怔愣。 反應過來,卻是難得滿意地點了點頭。 嘴里小聲咕噥著“看來南生這孩子倒沒騙我”,下意識的,又沖遲雪彎彎眼睛,溫柔一笑。兩人間的談話氣氛亦因此松弛不少。 有那么一瞬間。 遲雪甚至恍惚覺得,那天打來電話的女人、和面前關心著解凜的女人都不像是同一個人。 或許解凜心里那個“從不把他當人看”的mama,在心底里,也會有一處柔軟的地方屬于他。也會以母親的溫柔偷偷關心著他。 “他其實最近真的很努力,進步也是真的很大,”于是,亦終于忍不住為他說話,“阿姨,他也沒有在學校里惹事,脾氣也不差——他沒有你想的那么壞,而且一直都有自己的目標,一直向著這個目標拼命努力?!?/br> “不出意外的話,按照去年的起分線,他甚至真的有可能考到北城公/安大學。那是最好的警校,每年我們學校過線的人都只有……” “什么?!” 話音未落。 遲雪還在努力為解凜“挽救形象”,卻見女人的表情陡變,幾乎是語無倫次地追問:“北城公/安?警校?他考警校?” “不是,那也是一本。阿姨,而且那是全國最頂尖的——” “他已經填了志愿了?”女人卻完全亂了節奏,根本想也不想就又打斷她,“誰跟你說的、他親口說的?” “……” “真是有病他!我真要給他搞瘋了,他生下來是專門來討債的嗎?” 如此激烈非常的口吻。 已足夠讓遲雪意識到自己說錯話。 但震驚之余,挽回和收回前文卻都來不及,說得再多,甚至撒謊說自己是道聽途說,也比不上錯口說出的客觀事實來得“震撼”。 以至于那天的家長會,那位自稱解凜“mama朋友”的女人,最終亦選擇倉皇離開,沒有出席。 遲雪根本攔不住她。 又隱隱感到自己做了極大的錯事,卻也不得不惴惴不安地回到班上: 家長會已經開始,臨近高考,氣氛尤其緊張。 就連班上此前幾個格外不管事的家長,這次都抽空前來。 教室里坐得滿滿當當,唯有解凜的位置是空的。 他的家長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沒有來。 連解凜本人當天也沒有再出現。 老師一時聯系不上他,只能喊人到處去找,最后甚至因此驚動了年級組。 等聯系上家長、當夜把解凜強行帶回學校,解凜又因此事,被迫寫了他高中三年的最后一篇檢討。 那天一整天都下著大雨。 夏季的暴雨連綿,空氣悶熱而潮濕。 遲雪心神不寧,輾轉反側到半夜。 最后索性起床,在宿舍陽臺上打起手電筒、借著微弱的燈光背書。 雨聲敲打著窗沿,落在陽臺整一排的不銹鋼鐵桶里,起初,倒當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脆樂聲。到后來卻越下越大,失了節奏,如群魔亂舞。 她被吵得不得安寧。 莫名地,又想起早晨解凜的那篇檢討,想起他頭一次念著檢討、竟從未抬頭,只是木然望著白紙黑字,一字一頓念出口的模樣。 好像有什么東西變了。 她想。 高一時候的解凜,哪怕在課間cao時被催上去讀檢討,一板一眼,檢討不該和保安打架、不該影響學?;局伟策`規養貓。也會“趁校領導不備”,陡然殺個回馬槍,說著什么“我下次還敢”。 任臺下哄笑聲一片。 他也盡管跟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