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2節
他說。又把手里漏出縫隙的兩張紙小心翼翼撕開,“也就我們家小雪是拿手術刀的人,手巧,這都能發現。我壓根沒注意哪頁厚?!?/br> 而遲雪接過來紙,當下看到其中一張正面背面全是空白,便隨手放到茶幾上。 又看另一張—— 她的表情仍如往日波瀾不驚,甚至連眼睫也不曾驚動顫抖,唯手指摩挲著向上,落定在姓名那行。嘴唇翕動了下,沒說話。 父親卻太了解她,久久沉默之下,意識到氣氛不對,忙湊過頭來問她怎么了,怎么表情這么難看。她卻只是搖搖頭。 不知要如何告訴他。 在這張多年不曾見天日的同學錄上。 姓名為解凜的這一頁,紙面很空,什么星座興趣之類都沒有寫,甚至沒有寫背面的贈言。 他唯獨填了聯系電話那一行。 而簡短的留言,小小的另起一行,也就寫在那串數字旁: 他寫:“有事call我”。 又寫。 “不要失約”。 * 那一刻,記憶仿佛又回到遙遠的盛夏。 彼時的老城尚未拆遷成風,每到周末便人山人海。 學校一個月才放一天假,她收拾好書包從學校跑出來,爬山虎已綠了滿墻。肩膀沉重,心卻輕快,甘愿跟著“大部隊”,排著長長的隊伍買豆粉糍粑。 買到了,便端著裝糍粑的塑料盒,邊吃邊走回家。 回家的路很長。 那時節,桂花還沒開,玉蘭花卻已從學校圍墻竄出枝頭來,掉了一朵在她肩上。 “哎——” 她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看。 樹上,抱著貓的少年也低頭看她:然而那模樣比起他平時,卻實在不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意料之外的困窘。那樣好看的臉,眉心卻皺成川字,滿頭是汗。 貓掙扎、撓他的脖子。 他避讓,頭發被汗浸濕,臉色僵硬地緊繃著。 “讓開一下,”但他還是說,“貓偷溜上來了,結果不敢下去,我得抱著它?!?/br> 說罷,等她讓開,那少年遂眼也不眨,撐著樹干一躍而下。 第一下落在學校圍墻上,之后右手撐著墻垛借力,又穩穩落地。如電光火石間,便從云端入了人間。 她呆站著,端著糍粑。只知傻眼看他,卻想不起來要說什么。 而少年亦沒有多余的話,拎著貓與她擦身而過。 不說話,僅帶走了玉蘭撲鼻而至的馨香。 ——也許他永遠不會再回憶起這意外的三分鐘吧。 后來遲雪想。 但,直至許多年后,當她想起他,依然會想起潮濕的夏日,浸潤了玉蘭香的校服白襯衫。而他垂下眼睛,目光從她的臉上挪到別的地方。 她忽然轉過身去看他。 “哎——” 或許有那么一瞬間,是想叫住他的。 她心里醞釀了那樣久的沒話找話,想說你的脖子被抓傷了,一定要消毒,要涂碘伏。又想說需不需要幫忙?我可以幫你。 但他卻沒有聽見。 又或是聽見了依然沒有回頭,走進人海中。 夢里花落。 只有她沒變,依然站在那個永遠回不去的夏天里,玉蘭樹下。目送他穿過人群,沒有回頭地往前走。 第2章 “意思就是讓你別為難人家?!薄?/br> 那時母親還好好的,遲雪正在煎熬并快樂地念著高二,要高過解凜一級。 只不過,在校規嚴苛又層級分明的一中,作風一向乖巧的她,似乎橫看豎看、也不會和解凜這種出了名的問題少年有什么交集。更沒人會把她和解凜聯想到一起。 除了她自己。 ——她對解凜的關注起于那陰差陽錯的三分鐘,從此如溫水煮青蛙般潛移默化地持續下去。 有時甚至閑著無聊點進貼吧,第一反應也是搜索解凜。 回車鍵一按下。 數不清的關聯貼便爭先恐后蹦了出來。 “求問之前新生運動會上高一那個個頭好高的、站第一排的舉旗手是誰???好帥,感覺之前都沒看過,確定新生還是學生會調過來的???” “解凜你都不認識?” “是高一(七)的解凜吧……初中的時候就聽說過他了,脾氣有點炸?!?/br> “我怎么聽說他挺高冷的?” “老大唄,都這樣。你不惹他就沒事?!?/br> “誰沒事往老虎屁股上拔毛哈哈!” “話說他有女朋友嗎?” “沒聽說過哇?!?/br> “要是沒有的話讓我來?!?/br> “他個子好高誒,感覺跟他在一起一定很有安全感?!?/br> “好像他爸也很高吧,之前看過他爸來接他,聽說是北城人?!?/br> “北城人干嘛跑咱們這來上學?體驗生活?” …… 類似的帖子一多。 從此,幾乎每個課間,解凜所在的高一(七)班門口,總是絡繹不絕“路過”著來看他的女孩——連遲雪偶爾也會去——只不過她一直覺得自己掩飾得很好。 高二與高一之間隔了兩層,她總要找到十足借口才敢下樓。借著問老師問題或找同學的理由,裝作不經意地路過他窗前,往里看一眼: 偶爾在逗貓的解凜。 被一群人圍著的解凜。 寫檢討寫得煩躁的解凜。 甚至側過頭來、剛好與她四目相對的解凜。 “……!” 她做賊心虛,瞬間撇開視線,加快步子小跑離開。 這樣匆忙的過程,她一直以為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直到有一天。 坐前桌的男生突然回過頭來,手肘撞了一下她桌面。 “喂,遲雪?!?/br> “嗯?” 她嚇了一跳。 眼神悚然地瞪著對方,又忙扯過課本、遮住自己草稿紙上無意識描畫下來的側臉。 他卻像是早有預料,眼神故意從那半遮面的紙頁上滑過。 “畫誰呢?” 又問她:“搞暗戀???干嘛每天往樓下跑,還每天換——”說著努努嘴,示意她兩條辮子上不同顏色的花朵發圈,“給誰看???” “隨便畫的,也沒想給誰看?!?/br> “真的?” “真的?!?/br> “……” 那男生分明把她慌張的樣子盡收眼底。 卻不戳穿,只說哦,那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是我會錯意了。 然而話雖如此,頭仍不扭過去。 反而一眨不??聪蛩?,半晌,又微微一笑:“我差點還以為你也和那些女生一樣,喜歡樓下那個……什么凜的了。不是就好?!?/br> 遲雪一愣。 但或許也正因為這次短而詭異的對話。 時過境遷,許多年后,她幾乎都忘光了最初那班級里的人,卻依舊牢牢記得這個叫葉南生的男孩。記得那天他說話時漫不經心的笑容。 巧的是,當她時隔一年回到校園,曾經的同班同學大多已順利升學、去往遙遠而少有動蕩的城市生活。記憶中,也唯有葉南生——他在高考中發揮失常,又回到一中來念復讀班。 復讀班價格昂貴,氣氛也尤其特殊,學校為此格外劃出一棟舊教學樓供其使用。整五樓的建筑,只有二樓才有點“人氣”,其他教室都空著。她來得也少。 只一兩次,因兩班共用一位化學老師,那老師隨手指派她過去送一下隨堂測的試卷。 她不好久留,放下試卷便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