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回信 第3節
不料前腳剛下樓,忽卻聽得樓上有人在喊她。 她循聲抬頭看。 也是看了對方半天,才反應過來站在那的原來那是葉南生——許久不見的葉南生。 懶散支著下巴,如舊時愛笑的少年,在二樓沖她招招手。 “遲雪,”他說,“好久不見了,你現在讀哪一班?” 那教學樓寂靜得腳步聲都顯突兀,復讀班的學生,每一個都片刻不敢停地埋在山般試卷中,唯他是個異類。輕佻、戲謔、更不走心。 遲雪一直說不清楚那種奇怪的感覺。 即便葉南生在許多人眼中,始終都是個帥氣、開朗、大方的話題人物。甚至自有些小聰明。哪怕不那么用功讀書,也總能考到不錯的成績。聽說包括老師在內的許多人,都曾為他的高考失利而嘆惋。 但在她為數不多和對方的接觸里——她卻始終覺得,他是甘于享受那些嘆息和目光的。正如他十分享受觀察她的無措和窘迫那樣。 “高三七班?!?/br> 她于是只小聲地回復對方。 卻沒有追問他的近況。說完,輕聲補充了句馬上要上課,便指了指高三教學樓的方向,踏著上課鈴聲匆忙跑開了。 不巧的是,這節課卻正好是連著兩節的數學大課。 矮而精瘦的數學老師名叫老嚴,今年已經五十出頭:出了名的年紀大、壓力大、脾氣更大。 他的課上,向來都有一條明文規定,那就是絕不允許遲到請假早退,也不允許一切諸如上課舉手上廁所等所有打斷他的行為。 畢竟。 “為你一個人喊報道喊請假耽誤一分鐘,五十六個人就是五十六分鐘。下課就知道到處跑到處跑,課都不上了?早干嘛去了?” “高三了還不想著讀書,你不讀書你想玩你上什么學校?你在大馬路上玩去,誰管你?!” 整個班被訓得鴉雀無聲。 遲雪就站在班門口,進不是退不是,看老嚴唾沫橫飛,手里的三角板把講臺拍得粉塵四濺。最終不出意外地被罰站在教室外聽課。 沒成想這節課的“插曲”卻遠不止一件。 教室里,氣氛才剛認真沒幾分鐘,老嚴卻忽停下嘴,臉黑得像鍋底。又狠瞪向教室角落倒數第二排、那只幽幽高舉的右手—— “老師,我要上廁所?!?/br> 那只右手的主人如是說。 聲音像是剛睡醒的。 這時已入了秋,大部分人都換上秋冬校服,深藍色的臃腫長袖,但他卻仍穿著夏天里那套白襯衫。洗得近褪色的白,白得過分的手,在一群灰頭土臉的高三生中尤其醒目。 老嚴罵他是故意找茬。氣不過,當下扔著粉筆頭把他趕了出去。 結果等一出了教室,他卻壓根沒有要往廁所走的意思。 相反,撈了本數學書在手里,索性就在遲雪旁邊兩步遠站定,也在教室外頭“上課”了。 “你倒是自覺?!?/br> 老嚴見狀氣得發笑:“怎么又不上廁所了?就非得罰站你才舒服是吧解凜?” 說罷,又是一顆粉筆頭扔來。 不想頭先總扔不中的粉筆頭,這次竟然正中目標臉頰,甚至留下一道滑稽的白印。 靠窗的同學一聲驚呼。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皆向窗外聚焦。 就連老嚴似乎也沒想到他會躲不開,露出微妙又尷尬的表情。 “……干嘛看著我,不是上課嗎?!?/br> 解凜卻只是面無表情地擦了擦臉。 話音微頓,又淡淡道:“別又耽誤五十四分鐘了?!?/br> 全班明明有五十六個人。 在他這里,卻好像忽就被分成了五十四比二的天然陣營。 遲雪那時就站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 看課堂在一陣詭異的沉默后、又不得不繼續,看他無所謂地扭過臉來,似乎絲毫不覺得被罰站是件羞恥或需要同情的事。心里莫名一動。 想低頭,解凜卻在這時忽然看向她。 “干嘛不跟他解釋你是去送卷子了?” 他說。 是問句。 說話的聲音卻很平靜,沒有驚擾到教室里的人。 她心跳得極快,聞言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右眼眼皮靠眼尾處、有一點淺褐色的小痣,掩映于長睫,垂目時尤其明顯。正是這畫龍點睛般的一筆,讓他原本蒼白冷厲的面龐,莫名卻帶了一絲菩提垂目般的慈悲意味。 他看著她,面無表情。 她卻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我只是覺得,說出來也沒什么用?!?/br> 思考片刻,只能也盡量真誠地、小聲地回答:“本來‘殺雞儆猴’被殺的那只雞,應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才對?!?/br> 說多錯多,索性不說。 這是她經歷過生死大事之后重新樹立的人生準則。 “但是、還是,謝謝你?!?/br> 遲雪說:“你本來不用……” 話音未落。 教室里講課的聲音忽幾倍放大、蓋過她的。她被老嚴的聲音嚇到,莫名抖了一下。 等回過神來。 所想說的話,卻亦因面前人已轉過身去,又沉默地咽回肚子里。 * 在發現同學錄秘密的當晚,遲雪在輾轉了小半夜后,嘗試著加上了解凜的微信。 ——但或許用“加上”這個詞也并不準確。 因為此時的她也僅僅是發送了好友申請,等待著對面通過而已。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發送申請的時間有些晚,對方沒有看到。但一覺睡醒,甚至下了兩次手術臺過后,依舊沒有收到通過好友申請的消息。她終于也忍不住后知后覺懷疑:是否有些話說出口,總有過時不候的隱藏條件? 何況是過時了快七年。 她為此心神恍惚。 自以為遮掩得很好,一向關心且頗看重她的導師,卻仍一眼看出愛徒的心不在焉。 出了會診室,忽又在樓道處拉住她,提醒她私人的情緒問題絕對不可以帶到工作環境里來。 “你才二十七歲,就一個醫生的職業生涯而言,還正是前途無量的時候?!?/br> 女人滿臉嚴肅,話也說得毫不留情:“我知道規培生的待遇一般,這兩年你日子過得緊巴,可能生活上也有煩惱。但越是這樣,自己心里更要有掂量。畢竟你也是讀了那么多年書出來的,這中間付出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我相信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br> 做醫生,尤其是剛出茅廬的醫生,其實容錯率是相當低的。 更別提在碩士學位已成為基本標準、內卷極其嚴重的醫療行業,哪怕順利畢業,也動輒七八年乃至十年,才能夠真正獨當一面。像她這樣因勤勉出眾獲得教授青眼,能夠就近放在身邊用心培養的規培生,已是少之又少。 說完這些。 保險起見,導師甚至又提前放了她下班,讓她自己處理私事、調整心情。 遲雪遂在這天下午帶著滿腹的心虛和悵然走出醫院: 平時她常主動值夜班,從晚八點呆到至少早八點,出來看到的,不是清晨朦朧的白霧,便是早餐攤上裊裊升起的熱氣。如今深秋時節,行人匆匆??斓斤堻c,卻只能聞到醫院外頭大馬路上車擠著車蔓延的尾氣。 ——似乎出了什么意外,催促的喇叭聲不停。 她從旁邊路過,打眼一看,才發現原是一起不大不小的剮蹭事故導致道路堵塞。 “肇事”的是一輛出租摩托,被撞的則是一輛銀白色的寶馬x7,右側車門留下了明顯的一道劃痕。雙方車主下車交涉,直接堵住了路口。 一方背脊佝僂,懷里抱著個滿面潮紅的小男孩,不住向對面鞠躬; 一方西裝革履,滿臉寫著不耐煩,又頻繁向車里張望、匯報進度。 不需觀察便能明了的差距橫亙其間,已注定了這不會是一場公平的談判。 一直到交警趕來調停,雙方避讓到道路一旁,道路終于才疏通。 此時遲雪已站在圍觀人群中許久。 見那肇事的老伯滿面愁容,懷里孩子臉更像快要熟透、喘氣都艱難無比。一時心軟,竟又鬼使神差地擠上前,探了探孩子的額頭。 溫度幾近燙手。 “交警同志,我是這邊附院的規培醫生?!?/br> 她眉頭微皺,當下向旁邊滿臉疑惑的交警小聲提議:“你看,那個,可不可以協調一下,先讓他帶孩子上醫院掛個水?孩子燒到這種程度,不及時治療,怕會很容易留下后遺癥?!?/br> …… 半分鐘后。 遲雪目送原本還氣勢洶洶要說法的年輕司機,掉頭去車上咨詢真正的車主。 ——“那就是你說的愛管閑事女醫生?” 車后座,正百無聊賴玩著手機的男人聞聲抬頭。 說話間,邊聽司機抱怨,視線又淡淡飄向前視鏡:那女人背對著車的方向,一襲米色風衣,身量纖長。一副很符合他心目中女醫生形象的、利落干凈的打扮。 尤其黑發扎起馬尾,露出一截纖長白嫩的后脖頸。單看背影已十足清麗漂亮。 又想到女醫生嘛,救死扶傷是天性,何不妨成全一下。 于是單手撐住下巴思索片刻,最終擺擺手,道:“算了吧?!?/br> “……算了,什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