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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節端著沉甸甸的半升米走到大門口,漸漸看清少年的相貌五官,腳步一頓,臉上一陣愕然。 ☆、第37章 兩個孝孫 少年姿貌端華,眉目如畫,赫然正是月前曾讓李綺節驚鴻一瞥的小沙彌。 數日不見,他形容消瘦了許多,看去愈顯風骨凜然。 李綺節下意識地低頭看一眼身上的衣裳,噔噔幾步跑回房,脫下為遮擋灰塵污跡才穿上的罩衣,露出里頭一件天縹色刺繡卷荷滿池嬌寧綢長夾襖,對著水缸理理頭發,拍拍衣襟,還隨手拿起銀剪子,從條桌上供著的一瓶垂絲菊花里絞下一朵淺色花苞,簪在發鬢旁。 寶珠頭一次看自家小姐如此注重儀表容貌,不由奇道:“誰在外頭?“ 放下面團,舉著兩只沾滿漿粉、白乎乎的巴掌,走到窗前,踮起腳跟往外探看。 等在院子里的門房一臉茫然:小姐的米還沒給孝孫呢,怎么又跑回去了? 寶珠看清門外孝孫的相貌,認出是張家那個從小養在寺廟里的外孫,眉頭輕輕一皺,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哪有這樣把人撂在門口不管的? 讓門房舀了一瓢凈水,站在樹下洗干凈雙手,正欲代替李綺節去拿米升子,吱嘎一聲響,李綺節推開房門,自己出來了。 寶珠用罩衣擦干雙手,朝李綺節擠擠眼睛。 李綺節假裝沒看見寶珠眼里的促狹和詼諧,緩步走到門前。 少年長身鶴立,眼眸低垂,濃密的眼睫覆下一層淡淡的陰影,不流露出一絲思緒。 聽到腳步聲,他身子微微一側,眼角余光瞥見郁泥色細褶裙的一角,裙上繡了浸潤在月色中的翠荷、秋蟲、湖石、水鳥的池塘小景,團團簇簇,一派盎然生氣。想必穿衣裳的人,也該是面若桃花,眉眼帶笑,才不辜負繁密繡線繪出的富麗風光。 他沒抬頭,纖長的十指攥著麻布口袋,往前輕輕一遞。 饒是大大咧咧如李綺節,也不好意思盯著小沙彌多看,哆嗦著手把半升米倒入麻布口袋里,便退回門檻內。 頭戴麻花包頭的大丫頭上前,輕輕推一下少年的胳膊。 少年把麻布口袋遞到大丫頭手里,退后一步,跪在地上,向李家正門叩首。 李綺節嚇了一跳,正想躲開,寶珠在她身后輕聲道:“三娘,這是規矩呢!“ 李綺節只好僵立不動,硬著頭皮看小沙彌磕完頭,待他要起身離去時,忍不住道:“十八姨可還好?“ 看小沙彌身上穿的孝服,他家中去世的應當是一位祖輩親戚。這讓李綺節有些替他慶幸,他的父母分別十幾年才守得云開見月明,終于盼到一家團聚,若是這時候突然撒手走了,未免也太不幸了。 小沙彌腳步一頓,回頭看了李綺節一眼,長眉入鬢,神光內斂,眼神理應威嚴凌厲,但他的目光卻似摻了揉碎的水光,清淡如水。仿佛清晨時分縈繞在江面上的薄霧,彌漫著終年化不開的疏冷之意。 他沒回答李綺節的話,只微微頷首,輕聲道:“勞你記掛?!?/br> 嗓音還是一如往昔的清亮鏗鏘。 直到小沙彌走遠,李綺節還站在門檻里,怔怔地出神。 穿孝服的大丫頭不住回頭打量李綺節,偷偷瞥一眼沉默不語的小沙彌,試探著道:“少爺,你認得剛才那家人嗎?是不是太太家里的親戚?“ 小沙彌神情淡然,干脆道:“不認得?!?/br> 大丫頭將信將疑的喔了一聲,沒再接著問。 李家院里,門房合上大門,支起門栓,嘴里嘀咕道:“真是怪了,城里沒誰家辦喜喪???“ 李綺節和寶珠仍舊回灶房忙活,才剛穿上罩衣,系上帶子,又聽得門外幾聲叩響。 寶珠把蒸好的重陽糕擺在一只白瓷花口盤子里,淋上一層褐色桂花蜜,插上彩旗,隨口道:“是來討花糕的吧?“ 正值重陽節,除了秋游登高之外,家家戶戶要為自家的老人們預備新衣裳、新鞋襪,小孩子則可以成群結隊,去親近人家討要花糕糖果子吃。誰家敢怠慢上門討果子的孩子,轉眼就會被編進兒歌里去,讓縣里的孩童們一直嘲笑到年底。 “我去看看?!?/br> 李綺節從矮柜里找出備好的八寶什錦攢心盒子,里頭盛滿了各色果子點心:栗子、大棗、腌梅、飴糖,甜口的云片糕、菊花餅,咸口的椒鹽rou脯、金華酥餅…… 零零總總十幾樣,足夠打發十幾、二十個熊孩子。 門房已經打開門,正和外邊的人低聲說著什么。 李綺節堆起一臉笑,手里抓一把飴糖瓜片,正準備朝外頭撒,看到來人,立時怔住。 門口立著一個才五六歲大的男娃娃,披麻戴孝,一身孝孫打扮,他身后跟著兩個頭戴白紗、穿麻布背心的老仆,手里拎著個布口袋。 也是討百家米的。 門房咦了一聲:“剛剛……“ 李綺節一口剪斷門房的話,吩咐道:“吳爹,去舀米?!?/br> 門房噢了一聲,小跑去灶房舀了半升米,遞到李綺節跟前。 李綺節接過木升子,把半升米倒進老仆手中的布口袋里。 老仆領著五六歲的男娃娃朝李家磕頭,男娃娃規規矩矩行完禮,抓住老仆的手,一顫一顫走遠,麻布孝服太過寬大,在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印跡。 李綺節嘆口氣,張十八娘的丈夫雖然接回了他們母子倆,但那家人,終究還是不承認小沙彌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