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頁
所以才會先后派出兩個孫子出來討百家米,顯然那一家認為五六歲的男娃娃才是正正經經的長子長孫。 她望著男娃娃和老仆走遠的背影,憂心忡忡:“吳爹,你去前面巷子找剛才討百家米的小哥和大丫頭,找到人,提醒他們一聲?!?/br> 如果兩廂面對面遇上,那就不好了。 門房已經覺出味兒來,答應一聲,披上一件藍布夾衣,出門去尋人。 不多時,門房回到家里,“我找到那個俊小哥了,他家大丫頭罵罵咧咧的,說是立馬就拐道去城北那頭討米?!?/br> 城北那邊魚龍混雜,一般討百家米是不會往那邊去的。 李綺節點點頭,思緒還留在小沙彌那雙秀麗的眉眼上,半開的大門忽然被一群七八歲的孩童撞開,看到她還抓在手里的糖瓜片,小孩子們一擁而上,吵著鬧著要糖果吃。 被熊孩子們磋磨了半天,愁緒頓時煙消云散。一直等到夜里,一家人圍坐在四方桌前吃重陽糕,李綺節才想起問李乙:“阿爺,最近縣里誰家辦喪事了?“ 李乙拔掉重陽糕上的小彩旗,搖搖頭:“辦喪事的?沒聽說?!?/br> 李綺節夾起一枚桂花糖新栗粉糕,咬下一角,滿口香甜,一邊和寶珠說笑,一邊想著心事:那小沙彌的生父,應該就不是瑤江縣人了。 重陽過后,天氣冷將下來。 按規矩,每年重陽前后,是換下紗衫,開始穿錦襖羅衣的時節。 直到庭前桂花落盡,李子恒一行人仍未返家。 孟家按著約定,一步一步把和李家退親的事透露給幾戶親近人家知道,很快一傳十,十傳百,縣里但凡是知道縣太爺的人家,都知道楊家和李家的婚事吹了。 因為楊縣令的吩咐,楊表叔和高大姐統一口徑,對外只敢說婚事是因為八字不合才沒談攏。 縣里人自然不信,真八字不合的話,當初就不會議親了。但不信也沒法子,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家三娘天天吃得香、睡得足,眼看著臉蛋愈發紅潤,比以前愈顯福相,說話間總帶著笑影兒,一雙水汪汪的杏圓眼,像摻了蜜糖,笑得甜絲絲的,哪里像是被退親的樣子? 也有人私下里議論,說李家三娘肯定是怕丟人,才會強顏歡笑。每次都會被旁人一句話堵回去:“李家三娘一天三頓飯,每頓扎扎實實吃三碗,你說她強顏歡笑?你強顏給我看看!” 等到楊家和孟家訂親的事傳揚開,笑話李綺節的人就更少了。雖然還是有很多人覺得她不纏小腳,被嫌棄是活該,但當著人的面可不敢這么說。在一個民風淳樸的小縣城里,楊家毀親另娶,是很不受人待見的?,F在李綺節已經從不纏腳的異類,搖身一變成為被始亂終棄的小可憐,熱心的鄰里街坊還排著隊給她家送菜送米,想方設法勸慰開導她,生怕她想不開。 誰敢幫著楊家或孟家說話,義憤填膺的老太太、大媳婦們立刻叉腰橫眉,以勢不可擋的凜然架勢,把那人罵得抬不起頭。 至于孟家,孟娘子期望中的威風沒能抖起來,巷子里的媳婦婆子們對她們家深惡痛絕,不肯上門看她炫耀孟春芳即將嫁入官家。連沿街售賣胭脂水粉、彩綢絲線的貨郎都不敢在她家門外招攬生意,孟家門前為此冷落了好一陣。 李綺節不由慶幸,幸好當初沒有一時沖動打上楊家,果然不管哪一朝哪一代,老百姓們始終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站在弱者那一邊。 入冬前,李綺節托人往武昌府送了幾次信,催李子恒回家,李子恒只匆匆回了句口信:“一切安好,不必懸心?!?/br> 隨著連日的幾場暴雨,江水明顯上漲,水浪一次次越過朝廷修筑的堤壩,漫延至臨江幾戶民房腳下。李乙也跟著憂心忡忡起來,想托人去武昌府尋李子恒:“大郎走的時候,還穿著夾衣,眼看越來越冷,還總是貪戀外邊風景,總不是事兒。要是在外頭生病,一群半大小子,誰肯耐心照拂他?“ 李子恒脾氣憨直,倔起來的時候也倔得徹底,被孟舉人一通臭罵后,沒個三五年,估計是舍不下臉皮回瑤江縣的。 李綺節估摸著必須親自去一趟武昌府,才能把大哥領回家,可李乙根本不可能允許她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娘子單獨遠行。 李乙自己去呢,又抽不出空來。 如此躊躇了三五日,這一天楊家人忽然登門。 來的是個頗有臉面的老婆子,穿一身干凈挺闊的藍布襖子,頭上戴著包頭,簪一枝福字紋銀簪,滿臉堆笑:“我家老爺要帶大小姐去武昌府采買綢料,大小姐想問三小姐有沒有空閑,路上好做個伴哩!“ 楊家的大小姐,不是楊天保的jiejie楊慶娥,而是楊縣令和金氏的長女楊天嬌。 整個楊家天字輩中,楊天嬌并不是排行最長的,但因為她是金氏和楊縣令的獨女,自小備受長輩們寵愛,為了討她喜歡,楊家下人們都管叫她大小姐。 李綺節自來和楊天嬌沒有交情,非但沒有交情,還頗有些彼此看不順眼。 楊天嬌霸道蠻狠,不肯讓人,身邊都是楊慶娥那樣的綿軟人,任性慣了,第一次在親戚家看到李綺節時,也想在她跟前逞大小姐威風。 李綺節也不是肯受氣的主兒,自然不愿意哄著楊天嬌,兩廂幾次見面,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后來隨著年紀漸長,楊天嬌不大出門,李綺節也不便往楊家去,兩人已經幾年沒見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