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咸魚 第6節
林清羽是第一個被賜婚的男妻,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一個小小的林府聞名京城,成為京中權貴茶余飯后的談資。 管事心下嘀咕著,便聽見林清羽問他:“車備好了嗎?” “備好了。還有一事,夫人讓小的告訴少君?!惫苁虑迩迳ぷ?,道,“夫人說,大少爺身子未完全好透,外頭冷,少爺怕是遭不住,就不用陪少君回娘家了?!?/br> 林清羽平靜道:“放心,我也沒打算帶他回去?!?/br> 林清羽獨自一人上了馬車。南安侯府和林府相隔大半個京城,一來一回也要大半日。 途徑永興街時,林清羽讓駕車的馬夫停下,道:“在這等著?!?/br> 永興街是京城最繁華的街道,街道兩旁盡是行肆店鋪:絹布店瓷器店,酒肆茶肆等應有盡有。林清羽走進一家酒肆,要了兩壺上好的女兒紅,之后又去隔壁點心鋪子買了幾斤的蜜餞小食。他回家,帶這些就夠了。 林府知道林清羽今日會回家,一早就敞開了大門。時辰差不多時,林母便帶著小兒子,還有從小跟著林清羽的小廝一道站在府門口等候。 眼看馬上要到家,林清羽推開車窗,遠遠就看到一個垂髫小兒蹦蹦跳跳,沖馬車揮著手。 這是他年僅六歲的弟弟,林清鶴。 林清羽繃緊多日的心,總算松快了一些。 林清羽一下馬車,幼弟就撲進了他懷里:“哥哥!”林清鶴正是換牙的年紀,門牙缺了兩顆,說起話來還會漏風。 “少爺!”小廝歡瞳激動不已,仿佛自家少爺不是從南安侯府回來,而是從戰場上回來。 林清羽摸了摸弟弟的腦袋,朝一旁的溫婉婦人看去:“母親?!?/br> 林母眼中含淚,道:“回來就好?!彼R車上看了看,頗為緊張,“小侯爺還在馬車里?” 林清羽道:“小侯爺臥病在床,不宜出門,他讓我們當他死了?!?/br> 林母一臉震驚:“這……” 林清羽安撫地笑了笑:“在家就不提旁人了——父親呢?” “你父親的一個門生今日來府上拜訪,他正在廳中待客?!?/br> 林清羽問道:“哪個門生?” 林母道:“譚啟之?!?/br> 林清羽臉上笑意微斂:“真會挑日子?!痹绮粊?,晚不來,偏偏在他回府的時候來。 譚家經營著京中最大的藥鋪,譚啟之是林父的門外弟子,林清羽和他算有幾分交情。但交情歸交情,若只論喜好,林清羽并不想和此人過多來往。這人總是一廂情愿地和他人明爭暗比,次數一多著實讓人厭煩。和譚啟之相較,連陸晚丞都能顯得惹人喜愛。 無論如何,陸晚丞沒來讓林母松了口氣。她和夫君都只念著兒子,兒婿若是來了他們一家人反倒會拘謹?!岸紕e在門口站著了,進去吧,母親備下了你最愛吃的梅花糕?!?/br> 林清羽問:“是母親親手做的嗎?” 林母莞爾:“那是自然,別人做的哪入得了你的口?!?/br> 林清羽清淺一笑,周身的凜冽清寒仿佛化成了一縷春風,看得駕車的侯府車夫怔愣出神——這還是他們那個誰都不理,成天冷臉對人的少君嗎? 林清羽甫一進門,就瞧見譚啟之迎面而來:“清羽兄,可算把你給等來了!” 譚啟之相貌端正,書生氣質,乍看之下像是個青年才俊。 林清羽對譚啟之輕一頷首,接著朝主位上的男子行了個家禮:“父親?!?/br> 林父不會像林母一樣喜怒形于色,只眸光微閃道:“回來了?!?/br> 譚啟之看著門外,問:“怎就你一人?小侯爺呢?” 林清羽冷漠道:“他沒來?!?/br> 譚啟之面露驚訝:“我還從未見過新婦回門夫君不跟著一起來的?!?/br> “是么,那你現在就見到了?!?/br> 林父斟酌道:“想是小侯爺病體未愈,不宜出門?!?/br> 就算是病體未愈,不宜出門,怎會連封拜帖都沒有? 譚啟之不加掩飾地打量著林清羽。林清羽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他身量本就清瘦,清風入袖,腰若約素。美是美,就是太端著了。一個男妻,總是高高在上的,夫君看了能喜歡? 他差不多明白了,林大美人這是沒討到夫君和婆家歡心呢。 “清羽兄果然是風華依舊,容顏猶勝女子?!弊T啟之笑道,“不過,都是做侯府少君的人了,為何還穿得如此簡單素凈?” 林清羽上下掃了譚啟之兩眼:“我自然和譚兄比不了。譚兄紫色鮮衣,腰間環佩,貴氣逼人,誰能比你更像高門男妻?!?/br> 譚啟之面容扭了扭,很快又恢復如初:“清羽兄說笑了。提及高門……清羽兄的回門禮呢?趕緊拿出來,也讓為兄見識見識侯門的富貴?!?/br> 林清羽拎起手里的兩壺女兒紅:“這里?!?/br> 林父見狀,與他相視一笑。 譚啟之瞪直了眼:“這……就沒了?”林清羽即便失寵,也是侯府明媒正娶的男妻,回門禮怎么可能如此寒酸? “還有幾斤蜜餞小食,”林清羽語氣淡淡,“譚兄可要嘗一嘗?” 林清鶴聽見有蜜餞,興奮道:“我要吃蜜餞,謝謝哥哥?!?/br> 譚啟之用玩笑的口吻道:“清羽兄莫不是把好東西都藏起來了,不想給老師和師娘吧?” 林父道:“我覺得如此甚好。夫人,煩請你把酒拿去溫一溫,待會我和清羽,啟之小酌幾杯?!?/br> 譚啟之為難道:“老師,這恐怕不合規矩啊?!?/br> 林父問:“如何不合規矩?” 譚啟之欲言又止:“清羽兄已為人妻,怎能和我一個外男同桌飲酒?” 林父面色一沉??v使他的長子容顏出挑,又以男子之軀嫁入侯門,他仍視其為堂堂正正的男兒??膳匀宋幢剡@么想。南安侯府規矩森嚴,男妻能不能見外男都有待商榷,遑論是同桌飲酒了。 “確實不合規矩?!绷智逵鸨砻鎻娜莸?,實則已經在想什么毒藥才能配得上譚啟之這張嘴,“那譚兄還等什么?慢走不送?!?/br> 譚啟之啞然無色,顯然是沒看到好戲,暫時還不想走。他干笑一聲,道:“實不相瞞,我此次來府上,除了向師父問安,還有一事相求……” 話未說完,一個管事匆匆來稟:“老爺夫人,姑爺來了!” 林清羽寒聲道:“姑爺是誰?亂叫什么?!?/br> “就是小侯爺!”跟在管事身后的歡瞳道,“是南安侯府的小侯爺來了!” 這個時辰陸晚丞不在床上睡他的覺,到林府來做什么? 林清羽收斂了一下情緒:“我去看看?!?/br> 林父沉聲道:“我們也去?!?/br> 陸晚丞到底身份尊貴,他們若不出門相迎,怠慢人家,落了有心人的口實再傳去南安侯府,林清羽的處境怕是會愈發艱難。 譚啟之眼珠一轉,也跟了上去。 林清羽剛到院子,就見陸晚丞坐在輪椅上,由一個小廝推了進來。 兩人四目相對。 陸晚丞彎唇一笑,端的是芝蘭玉樹,謙謙君子:“清羽,你回林府,居然不帶我?!彼娏智逵鹉樕腥?,壓低嗓音道:“不是吧怎么又生氣了……在自己家為什么還會生氣?” 這幾日陸晚丞臉上養出了一些血色,但膚色依舊比尋常人蒼白。他手中捧著一枚精致的暖爐,一身緋紅的衣衫,外頭披著一件雪披,腿上還蓋著雪白的狐裘,卻絲毫不顯臃腫,反而是華貴俊美,更顯玉質金相。 陸晚丞癱在床上時和腌過的咸魚一般,下了床……倒是人模狗樣的。 林清羽來不及說話,父母就走了出來。陸晚丞微微側眸,身后的小廝心領神會,一手拿過暖爐和狐裘,一手將他攙扶起來。陸晚丞站穩后,朝林父林母躬身拜道:“拜見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來遲了?!?/br> 儀態雍容,大方得體,正是高門貴公子該有的風采。 林清鶴躲在哥哥身后,瞪著大眼睛看著陸晚丞:“哥哥,這個人好好看呀?!?/br> 林清羽冷眼旁觀:“錯覺?!?/br> 林父道:“小侯爺不必多禮,你有病在身,坐罷?!?/br> 陸晚丞坐回輪椅,目光落在譚啟之身上:“這位是?” “見過小侯爺?!弊T啟之上前恭敬道,“在下譚啟之,乃是林院判的門生。京城的‘常熹和藥鋪’便是我家開的?!?/br> 陸晚丞嘴角帶笑:“嗯?常什么和?” 譚啟之忙道:“常熹和?!?/br> 陸晚丞又問:“什么熹和?” 譚啟之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被耍了。然對方身份不一般,再如何耍他他也只能笑臉相迎:“是常熹和?!?/br> “常熹什么?” ……這都是什么跟什么。 林清羽打斷二人:“冷風蕭瑟。父親母親,你們先進屋。小侯爺交予我即可?!?/br> 林母朝林清鶴伸出手:“清鶴,別總黏著你哥哥,到娘親這兒來?!?/br> 父母走后,林清羽壓低聲音詢問陸晚丞:“你吃錯藥了?” 單獨和林清羽說話,陸晚丞也懶得再裝了,眉眼低慢,一副被累到的模樣:“我是來給你撐場子的啊林大夫?!?/br> “不需要?!笔鲁龇闯1赜醒?,林清羽皺起眉,“平常這個時候你根本沒起床?!?/br> “是啊,我努力了好幾次才起床成功?!标懲碡┬Φ?,“我為你做到這種地步,就是為了報答你對我的喂藥扎針之恩。怎么樣,感動嗎?” 林清羽涼涼道:“并不?!?/br> 陸晚丞揚了揚眉:“那我走?” 林清羽略作思忖,道:“也好,你找個借口回侯府吧?!?/br> 陸晚丞一哽,頓時覺得人間不值得:“……過分了兄弟?!?/br> 作者有話要說: 咸魚攻:天,我居然為他早起了…… 第6章 陸晚丞的神情中透著天大的委屈,仿佛他是上了刀山,下了火海,歷經艱難險阻才來到林府。 林清羽看得想笑。陸晚丞不過是比平常早起了一個時辰,出府上馬車,下了馬車坐輪椅——這有什么可委屈的? 有一個譚啟之已經夠糟心了,眼看馬上要把人趕走,陸晚丞又跑來湊熱鬧。他只想和家人好好吃一頓飯,怎么這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