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咸魚 第7節
見林清羽不為所動,陸晚丞被迫釋然。他人來了,也帶了禮來,還稍微認真地裝了一波,給足了林清羽面子。喂藥扎針之恩他報得差不多,回府睡大覺也挺好,外面真的有點冷,裝乖也怪累人的。 陸晚丞聳聳肩:“行,那我就說我臨時有急事?!?/br> 林清羽還沒回話,一個小腦袋從里屋探了出來:“哥哥,你們怎么還不進來?” 林清鶴說著,向陸晚丞投去好奇的目光。陸晚丞向他回以微笑。 林清羽道了聲“就來”,對陸晚丞道:“那你……” 陸晚丞道:“按照禮儀,我是不是該去向你爹娘道個別?” 林清羽冷哼:“你不是挺懂禮儀的,怎么還要問我?” 陸晚丞笑道:“林大夫這么說,看來我剛才裝的不錯?!?/br> 林清羽推著陸晚丞入內,林家人已經為陸晚丞留好了位置。 廳中燃著炭盆,比外頭暖和,又不會讓人覺得沉悶。酒香飄散,角落里擺放著兩株冬竹盆景,平添淡雅清新之感。林家人口味偏淡,桌子的菜肴以清淡為主。還有一道白里透著淺紅的糕點,好似開得熱烈的紅白梅交織在一處,叫陸晚丞不由地多看了兩眼。 林父道:“小侯爺,這邊請?!?/br> 陸晚丞頓了頓,笑道:“飯我就不吃了,我是來向岳父岳母告辭的?!?/br> “哦?”譚啟之意味深長地瞄了林清羽一眼,“小侯爺怎么剛來就要走了,連飯也不吃?!?/br> 陸晚丞低咳兩聲,說:“我這身子怕是支持不了多久,得回去躺著……見笑了?!?/br> 林母道:“從林府到南安侯府少說要一個時辰,馬車顛簸,小侯爺不如先在府上休息,待見好再回去?!?/br> 陸晚丞為難道:“這……清羽,你怎么看?” 林清羽看陸晚丞的眼中透出幾分戲謔來。 陸晚丞不用臨時有急事當借口,而說自己身體不適要回去休息,但凡有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他的意圖。 這是在林府,他的父親是太醫院院判,官職雖不高,卻是天子近臣,在宮中負責照料圣上,皇后及后宮嬪妃的尊體,醫術自然毋庸置疑,稱其為大瑜之最都不為過。在他面前說自己身體不適,這已經是明示了。 林清羽看破不戳破:“隨你?!?/br> 陸晚丞這才道:“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br> 入席前,林清羽推著陸晚丞去一旁凈手,道:“飯后讓我父親替你把把脈?!?/br> 陸晚丞可有可無:“沒什么必要,我這是絕癥,治不好的?!?/br> 林清羽冷笑:“別裝了,你留下不就是為了這個?” 陸晚丞慢條斯理地洗著手,坦然道:“不是,我就是想嘗嘗那個梅花糕,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我有點餓?!?/br> 放在其他人身上,林清羽斷不會信這種鬼話??申懲碡┻@么說,他居然覺得是真的。對懶鬼來說,除了睡,自然是吃更重要。 林清羽轉過身,見譚啟之還在,懶得再和他拐彎抹角,直言道:“你不能和我同桌飲酒,為何還不走?” 譚啟之似早有準備,笑道:“今日我有幸目睹小侯爺風采。私以為,小侯爺光風霽月,胸襟廣闊,定不會像某些迂腐之輩般,對清羽兄你嚴加干涉。我不過想給老師敬幾杯酒罷了,小侯爺不會介意吧?” 陸晚丞笑道:“當然。都是男子,不用太過拘束?!?/br> 林清羽冷冷地掃了陸晚丞一眼,有點后悔那夜給陸晚丞針灸沒在他身上多扎幾年。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陸晚丞真會替他找麻煩。 譚啟之落座之前,陸晚丞忽然問:“譚兄可曾婚配?” 譚啟之道:“回小侯爺,在下成婚已經三年了?!?/br> 陸晚丞“啊”了一聲,惋惜道:“那你夫人要是知道你和我們同桌飲酒,不會生氣吧?!?/br> 席間諸人面面相覷。譚啟之不解道:“我夫人為何要生氣?” 陸晚丞道:“你和一個男妻,還有娶了男妻的男人同桌飲酒,這似乎不太合規矩?!?/br> 林清羽瞥他一眼,只覺這人眼睛里都醞釀著壞水。 譚啟之臉上的笑容快掛不住了:“小侯爺說笑了,我夫人怎會因這個生氣?!?/br> “那可說不準?!标懲碡┹p笑了聲,“為了譚兄的內宅和諧,依我看,今日的酒就算了吧。下次,下次一定?!?/br> 陸晚丞的逐客令連六歲的林清鶴都能聽出來,更別說是這些大人。林清鶴仰頭問林母:“娘親,這個人要走了嗎?” 林母為難道:“這……” 譚啟之自詡讀書人,場面尷尬到這種地步,他臉皮再厚也不得不給自己找臺階下:“今日是清羽兄婚后頭一次回娘家,我一個外人在確實有些不妥。譚某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老師和小侯爺?!?/br> 林父也不留他,吩咐歡瞳送客。 譚啟之走到門口,還聽見陸晚丞的聲音從身后飄來:“有一事險些忘了。今日清羽走得匆忙,把五車的回門禮忘了,好在我發現得及時,命人將禮帶了過來,現下馬車就停在林府門口?!?/br> 譚啟之一咬牙,一把扯下了腰間的玉佩。 按照輩分,林父坐主位,林母次之,林清羽和陸晚丞坐在一處。只見他們二人一人輕聲低語,一人側耳傾聽,似在說著什么不能為外人道的悄悄話,儼然一對新婚燕爾,如膠似漆的小兩口,看得林母和林父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目光。 殊不知,他們的對話是這樣的: 林清羽:“誰讓你帶東西來了,待會拿回去?!?/br> 陸晚丞:“我知道你嫌南安侯府的東西臟,但這些都是能賣銀子的啊。人生在世,干嘛和銀子過不去。等我死了,你拿著陸家的銀子吃香喝辣,金屋藏嬌,看他們哭哭啼啼地給我上墳,豈不痛快?” 林清羽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瞇起眼睛,轉頭吩咐下人:“叫人把東西搬進府?!?/br> 陸晚丞樂呵呵地伸手去夾他垂涎已久的梅花糕:“這就對了嘛?!?/br> 飯后,林父主動提出:“小侯爺的病情,我略有耳聞。小侯爺若信得過,可否讓我一觀?” 陸晚丞擺出一副驚喜的表情:“求之不得?!?/br> 林父頷首道:“小侯爺請隨我來?!?/br> 林清羽推著陸晚丞去了林父的書房。林父凈手后,拿出一方暖玉制成的脈枕墊在陸晚丞腕下,閉目探脈。 一時間,房內鴉雀無聲,從林父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探完脈,林父又問了陸晚丞幾個問題,陸晚丞一一照實回答。 林父道:“小侯爺的病根是天生所有,治標易,治本難。平日一定要精心休養,切忌深思cao勞?!?/br> 林父的話模棱兩可,不過是老生常談,陸晚丞竟也不多問,略顯疲憊地笑著:“有勞岳父?!?/br> “客房已收拾妥當,小侯爺可去小憩片刻?!绷指傅?,“清羽,你留一下?!?/br> 林清羽點頭,讓下人先推陸晚丞出去。 待陸晚丞離開,林父問:“小侯爺的病,你可看過?” “看過?!?/br> “你覺得如何?” 林清羽道:“陸晚丞能活到十九歲,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如今他不過是靠一口氣吊著,等那股氣散了,他也到頭了?!?/br> 林父頷首贊同,又問:“你預計他還有多久?” “半年?!?/br> 林父沉思良久,道:“我有一法,或許能保他一年性命,只是副作用極大,恐會加重病者之痛?!?/br> 林清羽不假思索:“什么方法?” “我稍后把方子寫給你?!绷指缚粗智逵鸬难劬?,“問題是,你想不想讓他多活這半年?!?/br> 這還用問?陸晚丞死得越早,他就能越快解脫。半年很久,他沒那個耐心多等半年。 所以,他當然是……不想的。 林清羽心不在焉地走出書房,迎面碰見林母來給林父送飯后茶點。林母告訴他,陸晚丞已經在客房歇下。 “你可要去看看他?”林母問。 林清羽道:“不必,讓他歇著罷?!?/br> 林母猶豫須臾,問:“清羽,小侯爺他……對你好嗎?” “無所謂好與不好,”林清羽淡道,“總歸不過半年的孽緣?!?/br> 林清羽此次回府,打算再帶一箱醫書去南安侯府。到了自己的書房,他瞧見譚啟之和歡瞳在門口東張西望,蹙眉道:“你為何還沒走?” 歡瞳解釋道:“譚公子說他的玉佩在咱們府里丟了,我正陪著他找呢?!?/br> “要找也是在前堂找。專門到我書房來,想必是有話要說?!?/br> 譚啟之也不反駁:“果然什么事都瞞不過清羽兄。實不相瞞,為兄是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又不好折返打擾,這才借遺失玉佩一事,留在府中等候?!?/br> 林清羽和這種人多說一個字都嫌多:“說?!?/br> 譚啟之面露苦色:“清羽兄想必也知道,離太醫署的考核越來越近,為兄這心中甚是沒底啊?!?/br> 林清羽清楚譚啟之是想碰一碰他的逆鱗,往他心上扎刀。不得不說,這招還算高明。太醫署之試,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一碰就憋悶。 但這不代表誰都能拿這件事在他面前揚武耀威。 “你三年前就落榜過一次,心中沒底是應該的?!?/br> 譚啟之被戳到痛處,咬著牙強顏歡笑:“為了此次考核我是日夜苦讀,頭懸梁錐刺股……” 林清羽贊許道:“笨鳥先飛,勤能補拙,做得不錯?!?/br> 譚啟之終于繃不住,臉色黑如鍋底。 林清羽字字似在夸他,又字字似在嘲諷他。像林清羽這種天之驕子,資質卓越者,根本不知道他們普通人為了能追趕上他一星半點要付出多少。 “至少我今年還能再去考一次?!弊T啟之死死盯著林清羽的臉,“我知道清羽兄有許多醫書珍藏,總歸你是用不上了,不如借幾本給為兄?為兄日后若得以高中,必將重謝?!?/br> 林清羽抬眸問道:“我的書,你看得懂么?!闭f罷,拂袖轉身,“歡瞳,送客?!?/br> 轉眼間,天暗了下來。侯府的車夫遞話過來,說到了回府的時辰。 林母將備好的點心裝進食盒讓林清羽帶回去:“方才在席間,我瞧見小侯爺也喜歡吃梅花糕,特意多拿了幾份。如今天冷,糕點放久了也不易壞?!?/br> 林清羽道:“他大概沒有不喜歡吃的東西?!?/br> 林母溫婉一笑:“小侯爺還未起來,你去叫他吧?!?/br> 林清羽來到客房,看到陸晚丞已經醒了,正躺在床上睜眼發呆。他問:“你何時醒的?!?/br> “半個時辰前吧?!?/br> “那你這是在干嘛?” 陸晚丞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林清羽,聲音悶悶的:“賴床。外面好冷,不想起,我想當條毯子?!?/br> 林清羽不再廢話,抓著棉被的一角大力掀開,語氣冰冷:“我不是你房里的丫鬟,這招對我沒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