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7)
秦見晗氣得心口疼,眼睜睜地看著皇帝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內,恨鐵不成鋼地罵道:真是窩囊。 打開殿門后,外間還是那幾名宮人守著,并無長公主的身影?;实勐晕⒄欤洪L公主呢? 青蘭垂眸答道:回陛下,殿下離開了,說黃昏時分再來。 皇帝不放心:她可還說了什么? 那倒未曾,只說讓您、注意些身子。青蘭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襟口。 皇帝摸摸自己的臉頰,她像是毫無節制的人嗎? 長公主可問了里面是何人? 青蘭叩首,緊張道:殿下沒有問,許是不知道的。 皇帝這才轉回殿內,秦見晗依舊躺在榻上,裹著柔軟的毯子,皇帝舒口氣道:阿姐不知道。 秦見晗柔弱無骨般攀上她,細長無力的雙手摟著她的肩膀,靠在她的胸口輕輕道:陛下,從今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 皇帝聽到這句話后低眸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就想起明姝。 相比較明姝的容顏,秦見晗是比不上的,摸著她身上的圓潤后不禁在想明姝是不是也像這樣吟吟婉轉。 玉樓春的女子擅長媚惑,明姝那樣的應該更會才對。 想到明姝纖細的腰肢后,她無端嘆了口氣,阿姐不和她搶就好了。 想要的人越得不到后,心中就像貓抓一樣,她努力坐起身子一并推開秦見晗,裝出肅然的模樣:你先回去,朕要去批閱奏疏了。 秦見晗不好挽留,將自己穿戴后出宮回公主府。 不想,一回公主府,門人急匆匆地來找她,小聲說道:郡主,別院來人了。 秦見晗身子不適,被皇帝折騰得步履維艱,聞言后更覺心煩,拂開他就道:趕回去。 門人面色焦急,再度道:小的瞧見那人似很焦急。 秦見晗煩不勝煩,讓他進來。 別院奴仆就在門房等著,一聽吩咐就迫不及待地沖了進來,叩首道:郡主,小的本不該來擾您,可是多日來別院晚上都能聽到女子的哭聲。 女子的哭聲?秦見晗猛地抬首,眉眼間都添戾氣,道:詳細說來。 奴仆磕頭又道:每到子時的時候,就聽到女子的哭聲,還喊著什么阿晗阿晗,聽著十分滲人。小的是來問問,可要請些道士來驅鬼。 朗朗乾坤,為何要驅鬼,混賬東西。秦見晗大怒,抬起一腳就將奴仆踢到,自己也疼得眼前發暈,差點就摔了下去。 幸好一側婢女扶得快,婢女見她臉色蒼白得厲害,心生擔憂,好意勸說道:不如郡主先去休息一番。 秦見晗又氣又疼,扶著婢女的手就往屋里走,不知怎地就想起趙瀾臨死前怎么都不肯閉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煩躁,推開婢女的手就往門房走去。 準備一輛馬車。 門房迅速套好一輛馬車,秦見晗來不及多想就上車往城外駛去。 **** 長公主午后按時去見皇帝。 太極殿內皇帝心神不寧,眼見著阿姐緩步走近,細長瑩白的雙手遞上一道奏疏,聽她言道:陛下,去歲稅收比前年少了一成,戶部核查后就遞至臣跟前來。臣想著您即將及笄,這些事情也該讓您知曉了。 皇帝這才挪了眼色去看奏疏,一邊看一邊裝作漫不經心道:阿姐,你喜歡那位明姝嗎? 陛下,這是太極殿,商議政事之地。秦棠溪面不改色。 皇帝一怔,悻悻道:朕就問問罷了,您若喜歡,朕就讓人送去你的府上。 陛下,收稅少了一成。秦棠溪重復剛才的話。 皇帝這才歇了試探的語氣,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后,道:讓戶部做仔細些,將各州各郡去年和前年做一番對比,細細比較后再呈交上來。 秦棠溪露出欣慰的神色,道:陛下長大了,深思熟慮,年歲大了也該分清人心險惡。您是天子,權力之主,應該要分清接近您的那些人到底是何用心。 皇帝被說得面紅耳赤,垂首道:阿姐的話,朕明白了。 臣退下了。秦棠溪點到即止,接過奏疏后就俯身退出太極殿。 剛出宮門,就見一內侍匆匆而來,走近她低語道:殿下,府上傳話來了,說郡主離開公主府,不知去向。 秦棠溪腳步一顫,穩住內心震動后頷首道:孤知曉。 內侍往后退了散步后才轉身離開。 秦棠溪先去戶部將皇帝的意思轉達,接著再回自己的署衙靜靜等著城外回信。 等待是一件著實焦灼的事情,屋內都散著一種書墨香氣,往日覺得好聞,今日聞來卻令她感覺一股逼仄,思考一瞬息后她起身離開署衙。 登上馬車后才恍然覺得自己沒有去處,偌大繁華的洛陽城并沒有她的去處。 車夫靜靜候著,忍不住的時候請示道:殿下,去何處? 車內久無回音。 秦棠溪挺直脊背靠坐著,久久的寂靜后似是聽到了一陣似有似無的琴聲,下意識就道:玉樓春。 車夫應了一聲,甩起馬鞭就往前沖去。 **** 白日里的玉樓春很冷清,唯有舞女在練舞,零散地分布在大堂的角落內。 秦棠溪的馬車停在外面的時候,玉娘就得到消息了,遣散大堂內的人后立刻去迎接。 秦棠溪并不避諱,下車后就往里走,直言道:我要明姝。 玉娘聽后那叫一個歡喜,立即將人引入后院雅間,忙不迭去找明姝。 才回來不到半日,長公主就等候不急,可見是離不開明姝的。 見到明姝后,她很少不得叮囑幾句:殿下可見是真心喜歡你的,你得趁著機會趕緊提才是。 明姝一夜未睡,拿脂粉撲過后才掩蓋住幾分憔悴,被玉娘直接推進了屋內。 長公主面色肅然,正襟危坐,顯然精神很好,她則有些撐不住了,耷拉著腦袋走進去。 她愁眉不展,秦棠溪你凝視那張清純的臉蛋,下意識就道:今日隨你,就彈你最拿手的。 明姝未曾思考,想當然地將最熟練的那首曲子彈了出去,彈得次數太多,幾乎指尖比她的腦子還要快彈出腦海里的調子。 彈琴者忘我,聽琴者心口悸動,熟悉得琴音恍如隔世,秦棠溪不動聲色地靜靜地聽著,熟悉的曲調就像是舊時記憶中的那人。就算為她人所授,最多五成,不像明姝的十成。 琴由心生,曲調相同,彈琴者的心境不同,造成的琴音就會差之千里。 秦見晗的琴音帶著粗狂野性,而趙瀾則是溫潤如水,恍若高山流水般的靜謐。 明姝,過來。 清冽如冰的聲音打斷了琴音,明姝心口一跳,指尖撥出去的調就亂了,她慌張地走到長公主面前:殿下,我、我哪里彈錯了嗎? 半道叫停,就證明實在難以入耳了。 秦棠溪被她的慌張所吸引,殘存的記憶再度被喚醒,她幾乎本能地抬眸再度打量這個奇怪少女。 明姝個子不算太高,想來還要長高些,就像趙瀾一般以后還是會長的。 人就在眼前,一雙眼睛不安分地轉動,波光流轉,她下意識去看向她的面上,肌膚白皙,五官過于精致,就像是丹青手筆下的仕女,美得恍若面人。 她下意識去掐了掐明姝水潤的臉蛋,光滑肌膚讓她心口一顫,慌忙就收了回來。 明姝的臉就是真的,不像是偽造,她又去打量對方那雙纖細的手腕,瑩白如玉,摸到指腹。 彈琴的人手上會有或多或少的繭子,可明姝手心指腹光滑細膩,根本不像經常撫琴的一雙手。 這位少女過于奇怪了。 想到她引自己去別院后心中萌生奇怪的想法,明姝會是趙瀾嗎? 不對,若真的死了,哪里會是明姝,投胎轉世,只怕這個時候會在奈何橋停頓下喝碗孟婆湯忘記前程過往,哪里會是明姝。 第11章 求而不得 雅間內的兩人各懷心思,明姝猜不透長公主的想法,垂眸盯著那只溫熱待她的素手。 手在她臉上一陣徘徊后,最后落寞地收了回去。 她好奇道:殿下,怎么了? 少女眸色太過干凈,洗盡鉛華,秦棠溪陷于那汪清泉中始終不得解惑,徐徐道:你很像一個人。 明姝睜大了眼睛:像誰? 秦棠溪落寞:同你一般大,不知是生是死。 明姝又問:你為何對她念念不忘? 秦棠溪苦澀道:求而不得。 明姝皺眉:您是殿下,您是長公主,怎地就求而不得。 明姝。秦棠溪輕輕道,目光若春雨,潤物無聲,緩緩地將少女包裹在其中,她認真道:你覺得權力可以為所欲為? 難道不是嗎?您求而不得的人得不到,為何不用你的權力去將人禁錮在身邊。明姝坦然道。 秦棠溪對上少女澄澈的眸子,心中涌起痛苦,然而面上卻是毫無波瀾,豈非是惹人痛恨? 明姝忽而覺得她很可憐,就像自己一樣,眼睛瞎了,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 殿下,何謂求而不得,便是您開口了,她不愿。您努力了,依舊得不到。您站在暗處,她在明處,不知不曉,就算不得求而不得,最多只能算您膽子小。 秦棠溪莫名抬眸,少女唇畔染著春意,屢屢春風,蕩過心懷,膽子??? 明姝狠狠點頭:您為長公主,哪怕不用權力,不用權勢,用您自己的心去暖化她。您有傾城的容貌,博古通今的才識,尋常人肯定會動心。事態皆有雙面性,您太過優秀、近乎完美。山頂雪蓮,蒼穹明月,天子嬌女,非尋常人敢多想的。 小嘴很甜。秦棠溪微微側眸,臉上緋紅一片。 明姝滿懷心事,見到她羞赧地避開后更覺得可愛了些,便悄悄道:殿下害羞起來也很可愛,我好奇是誰不識趣會糟蹋您的心意。 她怎地不知道長公主有求而不得的人呢。 這也是你在這里學來的?秦棠溪忍不住彎了唇角,下意識就請她一道坐下,面上的羞意才慢慢退散。 明姝搖首:由心而發。 嗯,嘴巴就像抹了蜜糖,這點與她不一樣了。秦棠溪感覺到一股熟悉,偏偏又說不清楚,忍不住看向對方的少女,衷心道:可想聽個故事? 殿下說,我便聽。明姝正襟危坐,露出洗耳恭聽的神色。 秦棠溪會心一笑,輕聲道:她出身那年,我已十三歲,跟著先帝出入朝堂,耳濡目染朝政,身子我能看破許多陰謀詭計。滿月那日我代父皇去賜禮。她的父親讓我為她取名,思來想去,我定了瀾字。 瀾字明姝神色大變,長公主口中的那人是她? 求而不得 瀾字,波瀾壯闊,寓意長大后胸懷廣闊。我歡喜她聽話的模樣,每回見我,她都會抱著她喚殿下。先帝大喪后,我已經十七歲了。她的父親成為我攝政最大的靠山,因此,我待她如幼妹如親女。說來可笑,本是關懷之情、感激之恩,不知不覺中這段感情好像產生變化了,她喜歡了我的養女。 秦棠溪彎眉淺笑,目光里帶著琉璃光色,就像是一輪明月,流瀉出動人銀輝。 明姝驚得說不出話來,目光里滿是長公主悵然失色的神色,心口的震撼已難容言語來形容。 兩人想法不同,秦棠溪仿若找到傾訴的對象,罕見地露出女子的細膩與柔美。 我喜她愛她,自己想將最好的給她。在得知她的小心思后,我便約束養女,唯有她開心才是最好。我并沒有不高興,甚至為她二人籌謀未來的路,我可以將長公主的權勢都給她們,然而事情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出京一趟,回來后她便離開了。 長公主聲音輕緩而優美,此刻難以想象她是攝政十年的公主,身上的氣質與典雅相柔和,美得讓人忘了自己在何地。 明姝咬著牙齒才穩定自己的情緒,不可置信地望著她:她站在您的面前,您還會要她嗎? 為何不要?秦棠溪彎唇,笑意優美,溫柔道:人都會犯錯,都會遇到不屬于自己的人。不犯錯就不會長大,她犯錯罷了。 如果她犯了不可饒恕的錯呢?明姝整個人身子都在發顫,她哪里是犯錯,分明是做了世間最大的錯事,哪里能讓人原諒。 秦棠溪微微搖首,溫柔地望著她:明姝,你或許還小,等你失去后就會明白了。 明姝猛地搖頭,眼中的淚徐徐落下,嘴巴就像黏在一起,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秦棠溪恍然回身,凝望著那雙淚眼,你哭甚? 為您哭。明姝慌忙擦干自己的淚水,就像孩子一般胡亂去擦,就像做錯事的孩子。 秦棠溪站起身,道:時辰不早,我得回去了,你好好保護自己,他們不會為難你的。你可想回家去,我替你贖身可好? 回家?她們指不定還會將我賣了。明姝坦言道,她有原主的記憶,知曉父母重男輕女,回去后缺錢的話還會將她賣了。 原來這樣,那你且等我幾日。秦棠溪道,一時間也想不出周全的辦法,贖身容易,又該如何安置。 女孩子本就不易,父母貪得無厭,實在不適合回去。出了玉樓春沒有合適的地方也會被餓死,況且明姝沒有生存的手藝,很難活下去的。 安撫后,她就要離開雅間。 跨過門檻后,身后傳來少女的聲音:殿下,您不必過于傷心,她不適合你,總會有人珍惜你的。 嗯。她輕輕回應一聲,緩步走下樓梯,玉娘迎面走來,她想起來一事就順口吩咐道:明姝是孤看中的,莫要其他人靠近。 玉娘眼前一亮,歡喜得拍掌:您說的是,您的人可要送去您府上? 那倒不必了。秦棠溪直言拒絕,她要等著瀾兒回來,府里多了人,指不定就會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