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刀 第64節
一個坐在樹下,一個躲在樹上,兩人各自吃著飯團,沒有任何交流,不說話,不對視,只是同樣聽著雨,看著霧。 約莫過了半小時。 雨霧漸漸散開,視野闊朗。 盛霈仰頭看了眼透亮的天,微瞇了瞇眼,偏生就這么巧,下午雨停了,這下背后的人不一定會再出來。 果然如盛霈所料,回去的路上沒有任何意外。 如來時一樣,這山林里除了小動物外,只有山嵐一個人身影。 遠遠的,山嵐望見山家古宅,再往近處看,一座高聳的塔立在其中,那便是山家的藏書閣,祖訓和手札都藏在那里。 山嵐背著竹簍踏入后門小道。 門口坐了個小孩兒,正杵著腦袋打瞌睡,聽見聲兒,一個激靈,忙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喊:“師姐!” 山嵐看著他臉上睡得紅撲撲的印子,問:“今天守門的師兄呢?” “師兄被喊去前面幫忙了?!毙『⑷嗔巳嘌劬?,小聲道歉,“我不小心睡著了?!?/br> 山嵐摸摸他的腦袋,輕聲說:“回去睡吧,我找人來看,先把門關上。今天除了我,還有人從這里出去嗎?” “中午以前沒有,后來我睡著了,沒看見?!?/br> 他悶著聲,有些愧疚。 山嵐:“不礙事,回去屋里睡,師兄問起就實話實說?!?/br> 小孩搖搖頭,睜大了眼:“我現在不困了,就在這里守著。師姐,你快進去吧,前院好熱鬧?!?/br> 說起熱鬧,他雙眼亮晶晶的。 像得了什么新玩具。 山嵐溫聲道:“師姐還有點事,你幫師姐去看看好不好?這里交給別人守,等你看回來,來鐵房告訴我?!?/br> 到底還是個小孩,被山嵐這么一哄就眉開眼笑地跑去看熱鬧了。 山嵐看了眼身后空蕩蕩的林間,自顧自地去了鐵房,這一呆就是兩小時,等再出來已是晚飯時間。 門剛推開,她聽得一聲喊—— “師姐!” 是下午看門的小孩兒。 他見山嵐出來,咧嘴一笑,嘰嘰喳喳地說:“師姐,下午來了好多客人,前院很熱鬧。師兄和師姐們都在,我們還去藏書閣玩了,里面還有好多好多書,在塔上看我們家的院子好大好大,我和師兄們……” 此時天色已晚,長廊亮起明黃的燈光。 山嵐帶著這小孩繞過一條條長廊,往食堂的方向走,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下午熱鬧的景象,恨不得帶她也去看。 “到了,吃飯去吧?!?/br> 山嵐送他到門口。 小孩仰起腦袋看她:“師姐,你不去嗎?聽說師兄們說今天菜可好吃了,客人們也都在呢?!?/br> 山嵐“嗯”了聲:“師姐還有事,你們不用等我?!?/br> 山嵐說是有事,不過是個借口。 今天山家難得這么熱鬧,她去了大家難免有拘束,這個時候她還是回院子里去,那間黑漆漆的屋里還有人在等她。 山嵐回到住處,屋內漆黑一片,推門進去找了一圈,沒看見盛霈,又晃去二樓,始終不見他的人影。 “跑哪兒去了?” 山嵐嘀咕了句,轉而去了廚房。 盛霈趁著夜色,徹底把山家摸了一圈。 這么大一家子,居然只有大門口有攝像頭,而且這地方宅院雖大,大部分是空房,多用來放材料,其余的房間都閑置了。今晚山嵐要去祠堂請刀,盛霈又去了趟祠堂,剛到摸到附近,便見門口守著兩個人,他沒急著進去,轉而去食堂找人。 待到了食堂,盛霈偷著摸著看了一圈。 誰都在,就他的招兒不在,上哪兒去了? 盛霈忽而想到什么,怔了一瞬。 一轉眼,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位于高處的院落點著燈,盈盈的燈光透過燈紙灑落。 盛霈悄無聲息地進了山嵐的屋子,自覺地往二樓走,才踏進房間,似有似無的香味縈繞在鼻尖,鮮而香,帶著某種道不明說不清的溫情。 “招兒?” 他低聲喊。 屋內光線昏暗,玻璃窗前窗簾緊閉。 不遠處,角落處的桌上亮著一盞小小的燈。 方方正正的一張小桌擺在塌上,桌上放了兩碗面,熱氣氤氳。 昏黃的光下,是她安靜柔美的面容。 山嵐朝他招手。 盛霈哪兒用得著她招手,手剛抬起來人就過去了,在她對面坐下,掃了眼桌上賣相極其一般的面條。 他頓了頓,問:“你做的?” 山嵐輕輕“嗯”了聲:“面條糊了?!?/br> 盛霈抬眸看著光下的美人。 她似乎懊惱于沒掌握好時間和火候,垂著小臉,看起來有些悶。 “我喜歡吃糊的?!?/br> 盛霈端起碗,筷子熟練地一卷,快速咬入口中,沒有一絲遲疑,嚼得卻不快,還仔細嘗了嘗味道。 他正經道:“招兒,你聽說一個詞叫‘青嵐’嗎?” 山嵐慢吞吞地挪過碗,瞧他一眼,說:“和我一個名字?!?/br> 盛霈張口就來:“對,和招兒一個名字。這個詞的意思是初夏的第一陣微風,青是初夏的顏色,嵐是自由的風。你做的面就是這個味道,像淡淡的青,味道自由鮮活,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面?!?/br> 山嵐:“......” 一聽就是胡說八道的。 她當然知道盛霈是哄她高興,但心情卻前所未有的好,小聲說:“我還放了蝦和蛋卷,蝦都是我剝的?!?/br> 盛霈翹著唇角,大口吃完了面,不但面吃了個精光,連點兒湯底都沒留下,等他的碗空了,山嵐才吃了一點兒。 盛霈瞧著對面慢條斯理的山嵐。 心想著他要是山家的人,這小皇帝慢慢吞吞的,他指不定得急得要篡位,這么一想還覺得挺有意思。 “招兒,問你件事兒?!笔Ⅵf起正事,“當時在南渚,那群人攔著你不讓回洛京,目的是為了那手札。那手札放在哪里?” 盛霈仔細想過這件事,既然背后的人知道手札在山家,最簡單直接的辦法是進山家偷走手札。沒來山家之前,他以為是山家守衛森嚴,畢竟那么大一個家族,但今晚這么一摸索,他發現事情和他想得不太一樣。 山嵐:“在藏書閣?!?/br> 盛霈:“那也不難找。他們費了這么多心思不讓你回來,一定是沒在藏書閣找到手札,得到家主之位是他們唯一的辦法?!?/br> 話說到這里,他們都很清楚。 山家和背后的人有牽扯。 盛霈停頓片刻,抬眼看了眼山嵐,道:“招兒,他們想要那個位置有很多辦法,卻選了最極端的方式。我猜測他們和山家有仇怨或者和你有私仇?!?/br> 山嵐垂著眼,輕聲應:“我不關心這些?!?/br> “明天我們將他找出來交給警方,再拿到手札給你,這件事就結束了。至于是因為什么,我不想知道?!?/br> 盛霈知道山嵐是個什么性子。 她自小在山家復雜的環境下長大,和最親密的人有競爭關系,極難對他人產生信任。他們師兄妹的感情卻出乎意料的好,出了這事,她不可能對此無知無覺。 盛霈點到為止:“先吃飯?!?/br> 吃過飯不久,山嵐去洗了澡,出來換了身山家統制的制服。長長的褂裙雪一樣白,金色的紋路在領口若隱若現,制作極其精美。 盛霈第一次見她穿這身衣服。 上上下下,哪兒都好看,不愧是他老婆。 山嵐看他一眼,說:“我走了?!?/br> 盛霈點頭:“你走你的,我去屋頂上陪你,不會讓人發現?!?/br> 這是山嵐第二次在夜里請刀,第一次她四歲。 那時的她獨自一人跪在這偌大的祠堂里,風像冰塊一樣涼,她慢吞吞地背著祖訓,想起離開的爸爸mama。 以后沒有人哄招兒睡覺了,床上也不暖和了。 她小小的身子凍得冰冷,想起父母的離去,想起往后孤身一人,忽然有點兒難過,沒忍住哭了。 第二次她二十三歲。 她匍匐在祠堂時,有人在屋頂陪著她。他的視線始終落在她身上,讓她不再感覺到冷,以后也再不會冷。 . 這一夜,盛霈始終守在窗邊盯著院子。 從山嵐請刀回來,山崇和山歲的房間便熄燈沒了動靜,整整一夜,院子里靜悄悄的。 直到四點多,天色還暗沉,山嵐先有了動靜。 床側的壁燈亮起。 被子里傳出點兒悉悉索索的動靜。 “盛霈?” 她在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