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刀 第63節
盛霈耳后的肌膚燃了一層火星,他沒動,喉結上下滾了滾,半晌,低聲說:“等會兒讓你看?!?/br> 山嵐也不鬧,溫吞地“哦”了聲。 又問:“問完了嗎?” 盛霈安靜片刻,問:“請刀怎么請?” 山嵐:“沐浴焚香,去祠堂磕頭,背一遍祖訓,再將刀拿出來,很快就結束了。只是不能錯過吉時,只能我一個人去?!?/br> “小時候怎么哭鼻子了?”盛霈微微放輕了聲音,“招兒那時候害怕嗎,誰給你擦的眼淚?” 小時候,她的小時候。 山嵐覺得有點困,慢慢閉上了眼。 許是柔軟、熟悉的床給了她安全感,又或許是盛霈。 山嵐放松了身體,像躺在水里,緩慢地回憶著:“其實我不是因為去祠堂害怕才哭的,我一點兒都不害怕?!?/br> “盛霈,我悄悄告訴你?!?/br> “你別告訴別人?!?/br> 盛霈低聲應:“不告訴別人?!?/br> 山嵐小聲說:“那時候,爺爺和叔叔伯伯們都在和爸爸在吵架。他們想要一個弟弟,爸爸不想要,他說只要有招兒就夠了。每天吵每天吵,我問mama,他們不喜歡招兒嗎,她就哭了,所以爸爸想帶我們走?!?/br> “他們想帶我走的,是我不想走?!?/br> “去祠堂那天,爸爸mama剛走了一星期。我很想他們,但我不能說、不能哭、不能被人看到,他們會告訴爸爸mama,所以我在祠堂里偷偷哭?!?/br> “我不想他們回來,想他們快樂?!?/br> 小小的山嵐曾想,她會讓所有人知道,她什么都能做好,山家并不需要另一個繼承人,她也不需要一個為此出生的弟弟。 “剛開始練刀的時候我也想他們,練刀很苦很累,我都忍住了,哭的時候也可以練刀,閉著眼也不擔心傷到自己?!?/br> “但現在很好?!?/br> 山嵐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輕輕的,整個人像被棉花包裹。 從小到大,她從沒想過另一種可能性,不去想如果她跟著父母走了人生會是怎么樣,不去想不練刀、不打鐵她還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想。 慢慢的,她變成了云山上的一塊頑石。 說完半天,盛霈沒反應。 山嵐忍不住睜開眼,去看他寬闊的背影。 男人沉默片刻,忽而起身,小臂越過她的床側,“啪嗒”一聲輕響,幽暗的壁燈熄滅,室內驟然陷入黑暗。 “盛霈?” 她喊他。 盛霈低低地“嗯”了聲,說:“我陪招兒躺會兒,哄你睡覺,想不想聽故事,我很會講故事?!?/br> 山嵐往邊上挪了一點兒,給他讓出位置來。 她在暗中搖頭:“不想聽故事?!?/br> 盛霈躺下,伸出胳膊。 邊上毛茸茸的腦袋自覺地枕上來。 他側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問:“那招兒想聽什么?” 山嵐想了想,說:“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喜歡過別人,小時候,上學的時候,畢業之后,在海上的時候?!?/br> 盛霈低笑一聲:“在島上怎么說的,不是說不需要知道嗎?” “我就問問?!?/br> 山嵐不高興。 盛霈一見她的腦袋要挪走,立馬把人一摟,說:“沒說不告訴,一不高興就要跑,跑什么,床就那么點兒大?!?/br> 山嵐靜了片刻,忽然悶聲說:“你好兇?!?/br> “......” 盛霈有點兒想笑,心說公主怎么喝醉了都那么可愛,但礙于床邊還架著刀,他誠懇道歉:“我錯了,不能兇招兒?!?/br> 山嵐滿意了,吩咐道:“說吧?!?/br> 盛霈極坦然:“沒喜歡過別人,除了meimei,幼兒園連女孩手都沒牽過,更別說長大以后了。我那會兒不喜歡女孩,覺得可煩了,想著要是有個人成天管我,追著我念念叨叨,估計我活不過明天就被煩死了?!?/br> 山嵐“咦”了聲,稀奇地感嘆:“可是你很聽話?!?/br> 盛霈:“......” 可不是嗎,能不聽公主的話嗎。 他繼續說:“小時候不懂,長大有了意識,身邊也有人戀愛的,但就算我想也沒時間。當時為了打架還特別去報了個班,天天被人拎著揍?!?/br> 山嵐在暗中眨眨眼。 原來他真的總是挨打,打不過別人。 “你打不過別人嗎?” 山嵐問。 盛霈輕咳一聲:“后來居上知道吧,我不耐煩使什么套路,直來直往。我那兄弟,招數一套一套的,我懶得和他玩兒,吃點虧就吃點,誰讓我是他哥?!?/br> 山嵐想起山崇的話,忍不住問:“盛霈,如果是你,你喜歡的人有男朋友了,你會去搶嗎?” 盛霈:“?” “別說有男朋友,有未婚夫我不都搶過來了?” 他輕哼:“你那未婚夫,不就變成前頭那個了,我憑本事搶的?!?/br> 說到這里,盛霈還有點兒得意。 他本事多大啊,公主都能搶過來。 “......” 山嵐憋了一會兒,說:“還是睡吧?!?/br> 第37章 崖頂 她有點兒想被摸摸頭,但是不想說…… 清晨七點, 被云霧籠罩的云山緩慢蘇醒。 “吱呀”一聲響,山崇推門而出。 清冽的山風撲面而來。 這里的院落地勢高,一眼望去, 霧茫茫的山峰盡收眼底,灰與綠大片交雜在一起, 雨淅淅瀝瀝地下, 水滴沿著屋檐墜入水缸, 晃出一圈圈漣漪。 今明兩天日子特殊, 他們不用上早課。 山崇難得在這個點出門,正想去喊山歲,忽而看到山嵐的房門有了動靜,她戴了頂帽子, 背后背著竹筐,里面裝著工具, 手里還拿了把小錘子, 準備出門的模樣。 “招兒,山里下雨了?!鄙匠鐪芈晞袼?,“雨天山路濕滑不好走,改天再去吧,不急著這一天?!?/br> 山嵐抬眼看過來,帽檐藏起那雙清澈的眼。 她道:“去練刀的時候走過一遍, 小心一點就好,師兄放心?!?/br> 山崇雖這么說,但其實也沒抱希望她會真的不去, 連雪天她都堅持去練刀,更不說這雨日了,實在是去礦山的路不好走, 他放心不下。 他無奈道:“千萬注意安全?!?/br> 山嵐點頭:“早中飯不用等我?!?/br> 說完,山嵐自顧自地出了院子,沒往大門的方向,直接繞過宅院從后門往山里去,眨眼便沒了身影。 山崇去隔壁敲了敲門。 山歲的房間安安靜靜的,沒什么動靜。 “這么早就去藏書閣了?” 山崇有些詫異,但也沒多想,撐起傘去往食堂。 稍許,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聽得滴答答的雨聲,屋后閃過一道身影,如虛影一般藏進雨幕中,追著山嵐而去。 林間雨霧彌漫,高聳的樹木遮掩光線。 放眼望去,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盛霈不敢離山嵐太近,只能隔了一段距離跟著她。 尤其今天還下了雨,她為了不使人起疑,照舊穿了白衣,山霧幾乎將她的身形隱匿,他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雨天還走這么快,也不怕摔?!?/br> 盛霈咕噥了句,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跟了一段路,他深刻感受到了公主隨心所欲的性子。 她自如地走在陡峭的山中,不但走得快,還喜歡走捷徑。一個不注意,她就抓著山石邊垂落的藤蔓一個輕躍,瞬間邁上了小山坡,偶爾興致來了,停下來看看花,摘幾株藥草,時不時還喜歡摘了帽子聽雨。 盛霈原本猜想過,背后的人為什么不在山家動手,現在可算知道原因了——山嵐對山家環境太熟悉,在這樣的環境下動手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她還不喜歡走原有的路,一個人走走停停,上躥下跳的,路線難以預測。 這一走就是一上午,直到雨停她才停下來。 此時已是中午,山嵐放下竹簍,拿了工具在地面敲敲打打,一時間林間都是叮叮咚咚的聲音。 盛霈懶洋洋地倚靠在高樹上,手里拿了個飯團,一邊咬一邊看她。 她一個人在山里倒是開心。 這里敲敲,那里敲敲,敲累了就停下來,蹲在一邊撿落在地上的花,纏成一個花環往帽子上一圈,整個人便有了顏色。 盛霈耷拉著眼,靜靜地看她玩了半天才肯坐下來。 簌簌雨聲中,山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