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手記[無限] 第35節
霎時間如同天搖地動。 混亂的響聲之后,樊醒睜開眼睛。余洲壓在他的身上護住了他,額角卻被硬物砸出紅痕。 樊醒盯著他:“……謝謝?!?/br> 余洲:“……” 他開始憎恨自己的本能反應。 碼頭上幾座小山般的雜物堆全被掀翻,亂七八糟的物品與河水形成一面高墻,擋住了那怪物的行動。 河堤上,付云聰渾身濕透。他摘下眼鏡:“滾開!” 眼睛像嘴巴一樣裂開了,甕聲甕氣:“你知道我是誰?!?/br> “我知道?!备对坡攺娪捕鴪远?,“不許動我的‘鳥籠’?。?!” 眼睛不停轉動,像頭顱一樣。它顯然很喜歡付云聰的鳥籠,并沒有否認付云聰的話:“我并不想擾亂你的‘鳥籠’。我只是過來找我的孩子?!?/br> 余洲心頭一緊,下意識挪了挪身體,試圖把樊醒徹底遮蓋住。 “我感受到了安流的心臟?!惫治锛忾L地嘶叫,“安流——我只要我的安流?。?!” -------------------- 第31章 潰瘍(10) 隨著尖利叫聲響起,水墻轟然倒塌。瞬間,河岸如同決堤。 付云聰沒有對抗的能力。他即便在“鳥籠”里度過了四年,但這個城市如此平和安寧,他只是個普通的高中學生,根本不懂如何應對。即便這樣,他在看到河堤下方的余洲和樊醒之后,仍努力地試圖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我知道安流!”他大喊,“我聽過它的名字!它居然是你的孩子?” 眼睛頓了頓,流露出溫柔:“是的,我的第一個孩子,最愛的,唯一的孩子?!?/br> 付云聰:“它很漂亮,我見過它的幻影?!?/br> 碩大眼睛愈發喜悅:“是的、是的,我制造了很多幻影,可是——”它聲音一沉,顯然再次陷入悲傷,“可是我奪走了它的心臟?!?/br> 那四條嶙峋枯瘦的手臂開始胡亂舞動,其中兩只手掌擋在眼睛上,像是拭淚。它開始嚎啕大哭,聲音又尖又長。 余洲根本不想管那玩意兒說的什么、做的什么。不幸的是,水墻倒塌推來了更多的雜物,他和樊醒被壓在雜物堆下,腿腳動彈不得。 他離樊醒很近,看得見樊醒正注視天空之中的怪物。 那雙素來總是含著調笑、泛濫多情的眼睛,沉寂得如同一面水鏡。 樊醒抓住了魚干的尾巴,魚干扭頭看他:“母親很想我?!?/br> 樊醒笑了:“你信它?” 魚干沉默了。余洲在它的沉默里讀懂了一種執拗:“母親”是專程來找安流的。它不要樊醒。 “還是算了吧?!濒~干說小聲,“心臟被揪出來的時候,實在太疼了?!彼榭s進樊醒的手掌里。 余洲氣急敗壞:“想聊天等咱們安全了再聊行嗎?沒看過恐怖片嗎?該跑就跑,互訴衷腸稍后再演?!?/br> 他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腿從雜物里拖出來,開始扒拉樊醒。 腿長的人真麻煩。余洲腹誹不已,手上動作絲毫不停。樊醒的褲子被劃破了,余洲發現,他竟然連大腿上也布滿鞭痕。 他心頭涌起不好說清的復雜情緒,很快又壓了下去。 碰到樊醒皮膚,余洲吃了一驚:“這么熱?!” 那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熱度。樊醒整個身體都在發熱,有什么正在他身體里guntang地燃燒著。 余洲連忙去推樊醒:“樊醒?!” 樊醒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的聽覺暫時地失去了作用,視野漸漸黑了下來。 在余洲看來,樊醒黑色的瞳孔正在變白,他的眼珠如同刷上一層灰色的釉質,渾身皮膚滲出冰冷的白。但溫度仍在攀升,余洲的手心都覺得燙了。 樊醒微微張開了口,他像一尊冰冷、瓷白的雕塑,英俊的臉上是凝固了的半個笑容。 樊醒并不知道在自己之外發生了什么事。他在全黑的視野里,仿佛回到了“縫隙”的漆黑通道中。頭頂裂縫里落下來的不再是雪,而是無數細長的觸絲。 舞動、抓撓,他無處可躲。 一個孩子站在樊醒面前。孩子有細瘦的手腳,穿著不合身的寬大衣裳,手腳布滿鱗片。他仰起頭,魚臉讓人悚然一驚。 孩子從自己胸膛胸口里拉扯出一顆滾動的混沌?;煦缟鲞B結的細小藤蔓,死死抓住孩子的身體。那孩子的魚眼睛里流出眼淚。 “安流?”樊醒嘗試去抱它,“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樣的形態?!?/br> “我的真身很漂亮?!焙⒆娱_口,是稚嫩的聲音,“很漂亮,很強大?!彼粩嘀貜?。 樊醒注視孩子的臉龐。他握住孩子細瘦的手,手指在光滑的鱗片上撫摸?!鞍擦?,你現在也很漂亮?!彼f。 孩子化成了一尾小魚,有流光溢彩的皮膚。它在樊醒手里打滾、游動、消融,最后只留下混沌。樊醒攥緊了手掌,混沌如流水一樣融化、流淌,滲入樊醒的皮膚。 頭頂水母的觸絲仍舊舞動、抓撓。樊醒聽見輕輕的嘆息聲。 裂縫閉合了,黑暗的空間結結實實把他裹在其中。 樊醒胸口有一種窒息的痛感,他猛地睜開眼,余洲正按著他胸口給他做心肺復蘇。 “……”樊醒說,“我想要人工呼吸?!?/br> 他說話時,皮膚溫度正漸漸恢復正常,蒼白如瓷器的臉色也有了人味兒。唯有瞳仁,灰白如同透明一般,瞳孔處墨黑一點,樊醒用這樣一雙眼睛看余洲,余洲心頭莫名一冷。 他捏樊醒的臉,手感和人類的肌膚無異?!啊钸^來了?”余洲問。 “嗯?!狈褎恿藙邮?,用曖昧的方式撫摸余洲的背。 余洲擰他手臂,樊醒嗷地痛叫。 魚干在他胸口昂起頭,像嗅聞著什么東西。 “心臟……”它喃喃道,“你完全吸收了我的心臟?!?/br> 天空中,怪物停止了哭泣。 它松開手,熱氣球一般碩大的眼淚仍斷斷續續砸下來?!靶呐K不見了?!彼匝宰哉Z,聲音自四面八方震動。 忽然,四根手臂憤怒地砸下,河水瞬間激起十數米?!鞍擦髂?!安流!”眼睛裂開了,一張嘶吼的大口,“我的安流——?。?!” 付云聰站在河堤上,被河水從頭到腳潑濕。 “這里沒有你的安流?!彼舐暫?,“如果有,我一定會告訴你!” “你是幫兇、幫兇!”怪物大吼,“他是小偷,你也是小偷!你們都是小偷,你們……” 它怔怔流淚,突然嘶啞笑了。 “我再去找,我再去別的地方找?!贝罂诨謴统删薮蟮难劬?,扭曲著,有些猙獰,“我會找到的,我一定會?!?/br> 云霧再次覆蓋天空。它消失了。 樊醒手上的傷口愈合了,連傷痕也沒有。魚干圍著他打轉:“你現在是樊醒,還是我?” 樊醒:“不知道?!?/br> 魚干:“為什么你吸收了我的心臟,我還能說話,我還在這里?” 樊醒:“不知道?!?/br> 付云聰跳下河堤,和余洲一起把樊醒從翻倒的雜物里扒拉出來。對于剛剛發生的事情,他沒有多問,只是眼里藏不住好奇。 怪物的光臨讓城市陷入恐慌,即便是經歷了好幾個“鳥籠”的歷險者,也都是第一次目睹“縫隙”意志的身影。他們不知道那是什么,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是籠主付云聰制造的怪物。 一時間,街道上涌出了不少的人。他們慌不擇路,紛紛往車站奔去。離開“鳥籠”的門在車站里,他們要走了 付云聰沒有阻攔。他靜靜站在雨里看著,良久才回頭對余洲說:“你們先回去,我到車站維持秩序?!?/br> 走出兩步,他又問:“你們也要走嗎?” 危機消失,余洲搖搖頭:“沒找到殺害洪詩雨的兇手,我不走?!?/br> 付云聰:“……其實這件事,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br> 余洲本想說,可這事兒跟姜笑有關聯。話到一半,他不好意思講,轉而嘀咕一句:“要這么說的話,洪詩雨出事,跟你也沒有什么關系?!?/br> 付云聰靜了片刻,沖他微微點頭,朝車站走去。他手腕一擰,一把黑傘出現在手中。余洲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越發覺得付云聰還是隱瞞了一些事情。 肩頭忽然一沉,樊醒靠在他身上:“走不動,背我?!?/br> 余洲:“……” 樊醒再度確認了一件事:余洲的怒點,牢牢地長在“久久”這個話題上。其余的大多數時候只是虛張聲勢,像色厲內荏的小貓。 他耍賴一般黏在余洲身上,余洲拖著他走了幾步,實在不便,只好蹲下:“上來吧?!?/br> 不料樊醒比他高比他重,余洲一個趔趄,兩人都摔在地上。 雨細細密密,余洲一下站不起來。他心臟狂跳,仍覺得后怕。 兩個人都躺在了地上,魚干在他倆胸膛上蹦來蹦去,玩蹦床似的,余洲抓也抓不住,長嘆一聲。他知道樊醒和魚干還沒有把一切都說清楚,或許有所保留就是他們保護自己的方式。 余洲怎么都想不到,樊醒居然并非人類。他有如此真實的觸感和軀體,余洲回憶手上的感受,忽然生出強烈好奇:樊醒的原形是什么?安流是大魚,他會是什么古怪動物?或者跟“母親”一樣,是形態令人反感的縫合怪? 扭頭看樊醒時,樊醒也在看他。 “……你怎么知道久久不是我親meimei?”余洲問,“那小魚瓶子是你給久久的?可我當時看到的是……是另一個人?!?/br> 樊醒撐起腦袋,他現在不難受了,很樂意在余洲面前擺出風流倜儻的姿態,雖然淋著雨,風度稍顯不足。 “你跟久久的氣味不一樣?!狈颜f,“血的氣味,源頭的氣味,完全不同?!?/br> 魚干不跳了,魚眼珠一動不動,瞪著樊醒。 樊醒一把將它抓到手里。 余洲:“……你在騙我?!彼麖聂~干的臉上讀懂了“都這樣了你還不跟他坦白”的驚愕和不可思議。 樊醒:“怎么會,你是我的救命恩人?!?/br> 他微微一笑:“我要報答你?!?/br> 天上的怪物自然也吸引了姜笑他們的注意力。幾個人四處尋找余洲樊醒,最后在路邊看到了背著樊醒往回走的余洲。 余洲沒力氣跟他們說話。樊醒悄悄揪著余洲耳朵,熱氣噴到他耳郭上:“別告訴他們我的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