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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殺了好多人。 【“你前日上山替我做事,出了些意外,撞了腦子,什么也不再記得?!薄?/br> 【“要開萬世太平,怎會沒有犧牲。殺無辜,背血債,從此長夜難眠、良心受譴?!薄?/br> 【“燕歸,你將是六道城的神?!薄?/br> 你將是六道城的神。神。什么樣的神會心扉撕扯頭痛欲裂。什么樣的神會腦海中一片混亂仿佛自己即將變成另一個人。 什么樣的神會恨不得掏心掏肺讓自己不得好死。 …… ——我想起來了。我就是明終芒。 ——我親手屠殺隱云寨。男男女女。上上下下。所有的家人。 ……無一存活。 - “A09原記憶已復蘇。新季度計劃第一步,完成?!?/br> 第三十一章 今日未雨,地上卻濕了一大片又一大片。 殷紅刺目,腥臭撲鼻,寨人尸血四下綿延,爬紅了每一條鋪滿泥土的小徑,緩緩地、緩緩地往底下滲進去,扼滅聲息。 鮮血堆尸之地。 寂靜之地。 世人恐懼的殺戮者親手執劍,這一場屠戮,也許連躲在石頭底下那些拇指大的野蟲也在混亂中被劈成兩半了吧,更何況是人。 終芒在寂靜的寨子里緩緩地走。 摩婆的尸首倒在大廚房的門檻上。小旗子脖頸上挨了好深的一刀,大眼睛仍瞪著,死灰的手抓著蛐蛐壺碎片。認識了只一天的玉香執著針線的一雙素手掛在柵欄上,濃血垂落,身體余的部分不知在哪里。 而,隱云寨大首領的頭顱,死不瞑目,就在她腳邊。 滿口是血,望著天。 山間晴日倒映在那雙墨黑的眼睛里,天是明亮的天,映著天的眼睛卻暗淡沒了光彩。 明一命死了。 身首異處,又不說話,就算是豪邁心寬的明一命,也只能是死了。 寂靜。 好寂靜。 好寂靜。 終芒望定地上頭顱那雙映著天空的墨黑眼睛,一動不動,覺得身上沒有知覺。 山風吹過斜山柳,樹影婆娑,沙沙一陣,聽不見。 聽不見。 什么也聽不見。 像是和他們一起死了。 聽不見此時此刻的呼吸聲。 好寂靜。 但是,腦海里,零散而喧囂的記憶片段忽然又那么吵,那么亂,團團簇簇張牙舞爪,她一下跪在地上,蛐蛐壺碎片劃破膝蓋,全無知覺。 【“阿芒,叫哥哥。我是你哥哥?!薄?/br> 【“二姑娘天下第一!我也天下第一!”】 【“喔……二姑娘你都二十了,我忘了這么多事啊……”】 【“它不是動物,它是個商品?!薄?/br> 【“小芒果?!薄?/br> 【“阿芒,叫哥哥。我是你哥哥?!薄?/br> 【“阿芒,叫哥哥?!薄?/br> 【“阿芒……”】 阿芒。 隱云寨的二姑娘,無雨山里最鋒利的一把劍,被人利用,竟是殺向了自己人。 她跪在血泊里。周身,半傾塌的山屋,濺染鮮血的山樹,滿地尸體與尸體上的刀鋒。四肢冰涼,心卻是燙的。燙得全身發抖。 是恨意讓心guntang。 終芒緩緩地、緩緩地,捏緊了手。 山風又吹過。 滿地冤尸,血腥濃重。 忽而仰頭向著天空望過去,一聲嘶吼,裂過山林。 ——這世上最簡單的人,終于是背上了最復雜的罪過。 - 山下城。 敗城總是蕭條,家家戶戶幾乎沒聲響,偶爾有人出門,也行色匆匆不愿在街上多做停留。城門附近,沒了往日里的小攤小販,空空蕩蕩,很安靜。 只兩個守城門的兵士。 天這樣寒,兩個兵士卻肅靜挺拔,大風里臉色僵紅,身體仍動也不動。這是鳳獨麾下久經訓練的六道城軍人的意志。 天上云飄,他們無動于衷。冬風凜冽,他們無動于衷。天太寒了,握著劍的手背僵冷了,他們無動于衷。 忽然,城外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在烈風之聲里幾不可聞。不多時,那人影出現了,不高,甚至有些單薄。 風中,一柄長劍在手。 劍上的血早干涸了,紅得陰森。 兩個始終無動于衷的兵士終于動容,身體不自覺便是一抖,往邊上后退一步,讓出城門通道。 走來的人,他們是熟悉的。不敢多看,低下了頭。 這人從他們身前走過,目視前方,來意明確。冬風凜凜,那劍上有熊熊怒火,劍斷身隕,玉石俱焚,也要殺卻心頭之恨。 殺氣直直指向城中某個方向,如此銳利,比周身冬寒更令人骨子里發冷。 有個兵士竟是在這殺氣里軟了腿,撲通一下坐在地上,睜大了眼,望著漸漸遠去的人影,寸寸肌rou全僵硬著不敢動。 六道城最耀眼最可怖的殺戮之器。似乎。不再忠誠了。長劍一轉,即將刺向數月里用命為之效忠的那個人! 人影在長街上走。 長街無人,殺意里冬風四起,枯葉長飄。 她一開始走得很慢,像是仇恨太深,把身體壓得太沉。驀地,她越走越快了,仇恨把人往前推,心上的痛苦只有用仇人與自己同歸于盡的血才能洗刷! 她一掠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府衙奔了過去,風聲在耳,臉上也被刮得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