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30節
“……總宰,我等先著眼于這三年收鈔,莫使天下生亂吧?!?/br> 鑄銀幣再造印新鈔,那是下一任、下下一任的事情了。 這三年,能讓大明從寶鈔、銅錢、銀錢三足鼎立的局勢過渡到銅錢、銀幣兩者并行的局面就不錯了。 皇帝擬的殿試策題,在國務殿這邊并沒有受到什么阻攔,因為方向是一致的:全面推行新法的第一任國務殿諸臣,都清楚錢法對新法的重要性。若不能功成,將來新法必定折中回轉,新黨和子嗣的前途自然是會受影響的,甚至于說家族命運。 此刻,新科舉子們并不知道殿試題會這么“難”、這么實際。實際上,有資格參加殿試的五百正榜貢士還沒誕生。 關于“武殿試”的消息才是新的熱門話題。 正五品保底的授職,這是什么概念啊。每年那么多的進士里,大多數人一生能爬過正五品、任了個知府,就是盡頭了。 雖然說武將品級一向比文臣要高那么一點,但這可是官途起點啊。 相比普通進士一般六七品的授職起點,這個武進士和武狀元的恩榮著實是提高了太多。 陸炳已經忍不住了:“我虛歲十七了??!陛下十五歲,便已經登基做天子了??!” 陸松一個巴掌就薅到了他頭上:“你什么身份,與陛下較這個真?” 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這話有多么大逆不道?好像你十七歲了也該登基一樣。 陸炳委屈地護著腦門:從正德十六年到現在,快五年了??!從錦衣衛的衛學到皇明大學院,讀了五年書??! 這么長的時間,老爹在錦衣衛里只升到了一個“指揮僉事”的正四品銜,實職仍舊只是在宮里打轉。 陸炳倒不是非要當多大的官,只不過這幾年風起云涌,當初京營里惠安伯謀逆的事情好刺激??! 眼下有武舉恩科,陸炳淚汪汪:“哪怕今年先考個武舉人也行??!” “我說你先好生進學,你就好生進學!”陸松恨鐵不成鋼,“陛下對你始終惦記著,你急什么!” “陛下好長時間沒見我了!” 陸炳很委屈,如今每年只有節日時,才跟父親一起進宮向皇帝拜賀一二,跟例行公事似的。 “你還沒本事,見你做什么?”陸松分得清輕重,“你和陛下交情不一般,陛下將來是要用你掌好錦衣衛的,你現在有那個能耐嗎?若考中了武進士,讓你去做千戶還是去做鎮撫使?你都沒長齊!” 陸炳有點想脫褲子證明一二,但最終只能長嘆了一口氣。 同樣是少年人,陛下憑什么十五歲就能呼風喚雨、那般快意? 他的朋友里,唐順之已經考完會試了,嚴世蕃這虛歲十四的乳臭小兒也說了:今年去考上武舉人再說。 只有他陸炳,仍被陛下和父親壓著。 好在隨后黃錦的干兒子來到了陸家,一點都不見外地跟陸松說道:“陸將軍,陛下親旨,讓令郎也試試今年武舉?!?/br> 陸炳喜出望外:“陛下圣明!”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br> 皇帝有旨,陸松自然不再堅持。 但等送完別人出去后,陸松看向兒子的目光就很危險了:“不試也就罷了,要去考,你要是丟了陛下的臉,丟了駱哥和王指揮的臉,丟了陸家的臉,老子扒了你的皮!馬步、箭、刀、槍、劍、戟、拳搏擊刺、營陣火藥、戰車兵法、天文地理,老子一天考較一樣!” “……爹,您也不是全懂啊?!?/br> 陸炳比較謙虛,實則他爹可能很多樣都算不得好。 陸松氣不打一處來。 “武藝不說,那營陣兵法天文地理,我去找唐應德!” “……那個唐順之?以他之才,應當要準備殿試吧?” “那家伙不用特地準備?!?/br> “……先讓老子看看你的馬步!去院里,蹲一個時辰!” “……” 嚴嵩家里,嚴世蕃被嚴嵩留在京城的管家好好管束著,但管家現在很頭痛。 “公子,老爺說了多少次,陛下特地安排你去衛學,你等陛下安排便是。老爺還只是一省總督,你還是不要現在便出頭的好。才十四??!” 嚴世蕃忍不了:“如今衛學里,同學們哪個不摩拳擦掌?今科武殿試,錦衣衛豈可落后于人?” “……公子才十四??!”管家心想,比武藝的話,你這十四歲的如何能與那些及冠之年、身強力壯的人相比? 但嚴世蕃自有一股狠意:“十四怎么了?我跟陸哥學了幾年,拳腳就沒怕過誰!” 管家哭笑不得:“人家都知道了,公子是老爺的兒子……” 嚴嵩,首任御書房首席,一省總督,于謙配享太廟和《大明忠佞鑒》編撰的首倡人。 嚴世蕃這么獨特的形象和造型,之前與諸多官宦之后干架的故事,哪里還藏得??? 此時此刻,嚴世蕃想要去考武舉的消息還沒傳到浙江、還沒得到嚴嵩的許可,管家覺得不合適。 但是武舉要舉辦殿試的消息,正在傳開。 嚴世蕃是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形象走文科舉很難、也聽父親講了陛下的用意,因此覺得這是陛下為他鋪的路之一、必須抓住的機會。 但更多的中低層軍官、普通兵卒,則是翻涌起熱血來。 從京營之中開始,再到北直隸、河北河南山東,再到湖廣。 張鎮也知道了這個消息,然后只能悵惋:“可惜……我年紀大了?!?/br> “在治安局里也不錯!”張誠不屑,“這武狀元再怎么樣,還能比文狀元更好?將來咱張家,還得靠白圭光宗耀祖!” 張鎮無語地看著自己還在襁褓中的孫子:您就做了個夢而已,不必這么當真吧? 狀元哪里那么好考,那新的考制傳到了湖廣,荊州府內不知有多少士子在哀嚎:三年后,只怕又考簡字和新體例,又考新學,還沒法走走門路了。 到三月初,那一期《明報》才在半個多月后傳到了福建。 俞大猷已經“奉旨”襲替了父親副千戶的官品,但守孝在家的他現在主要糾結的是兩件事。 第一,要不要響應“政策”,結束丁憂去任職,養家的同時也為犧牲的父親再爭取一份榮譽。 第二,軍隊系統的消息比明報更快,在職五品以上武將六月大比,泉州衛的指揮使知道俞大猷武藝不凡,正在勸他。 從五品的副千戶,也是五品,有這個資格。 俞大猷問他的兵法老師趙本學:“先生,學生該當如何?” 趙本學一臉不滿:“你心已不靜!” 他話少,但俞大猷有點慚愧,低頭不語。 確實,心有定見,何必來問? “此非忠孝難兩全之時!你年方二十四,三年后又如何?” 這是趙本學的觀點,他覺得守孝更重要,不為別的,就因為是生父。 俞大猷聽了進去,告罪離開。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福建總督原本只是參策之中的小透明、大理寺正卿,新任的福建都指揮使也想在皇帝面前露臉。 這在職武將大比之年,哪一省的將官勇冠三軍,意義自然不同。 更何況,誰也不能忽略皇帝當時在兵部敘功奏疏上單獨批的兩個人:靖國公顧仕隆,福建烈士之子俞大猷。 前者,湖廣平叛首功,大明最新鮮的一個國公。 后者,區區世襲副千戶之子。 何況聽聞武藝還不錯? “軍伍之中,本就奪情更多!如今新平臺元、設了臺元海防所,正是用人之時。你若想通了,便是那海防所千戶!” 俞大猷又有點糾結了。 二十四了,不年輕了。 既已從軍,科舉之路也就斷了。 現在,他們自然是想自己去參加那在職武將大比。 俞大猷看了看父親的牌位,心里想著父親生前對自己的期待,搖了搖頭說道:“某愿先考那武舉恩科,再考那武舉會試!” 俞家算不得富貴,如今闔家的擔子都壓在丁憂的俞大猷身上,他也因為自家已經上達天聽、不愿墮了門楣。 大明第一個通過殿試的武狀元,和第二個,又或者在職武將單獨的大比奪魁還是不同的吧? 定下了心,次日清晨,他再次去拜會了趙本學。 對方一聲長嘆后,帶著復雜的心情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武舉再開殿試,今科不知多少豪杰。你守孝未滿,若不奪魁,于心何安?若要奪魁,談何容易?” “還有半年,學生自當勤學苦練!” 武舉鄉試,俞大猷把握很大。 但會試、殿試,確實如趙本學所說。今年把待遇和規格搞得這么高,又更加重武而不看重謀略,多少人摩拳擦掌? “……為師所長,卻正是兵法謀略??!” 俞大猷面不改色:“學生既棄文從武,豈會只甘做勇將?當為帥也!先選勇將,再進修謀略,實更重謀略!” “……那便進屋吧?!?/br> 趙本學的家里,除了父親和祖父等人的牌位,還有一個沒刻名字的牌位居于最上。 他看了一眼那個牌位,轉身領俞大猷進了書房。 先祖重文抑武,最終丟了山河。趙本學畢生引以為憾,潛心精研兵法。 如今,這大明江山的主人竟開了武舉殿試,要再激天下武人熱血。 燕云十六州、漠北、滇南…… 人到中年的趙本學近距離見證了福建和浙江海防道攻下臺元西岸、再行拓土之實的嘗試,福建多了一小塊并非化外之地的地方。這件事天下議論的人很少,因為事不關己。 但趙本學很受用,他對如今那個天子,心里有隱隱的贊賞。 那么武舉殿試再開,若干年后,在他歸于塵土之前,能見到大明再復套、再勒石燕然封狼居胥的那一天嗎? 在趙本學面前,現在只有一個他內心里很器重的學生。 “今日,再細講《韜鈐內外篇》!” 晨光之中,唐順之、王慎中等人也走進了奉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