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31節
殿叫做了國議殿,門仍叫奉天門。 皇帝奉天主天下,眾臣佐君理國事。 但此時,是眾臣的預備役,五百貢士登丹墀。 唐順之遠遠看到了御座上的皇帝,在人群之中先跪了下來陛見:“學生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試之后,都是天子門生。 殿外案桌擺放得很整齊,眾人一一入席,等候那殿試策題被公布。 龔用卿有些忐忑。 放榜之日,他雖然名列正榜,卻連前一百都沒進。 去禮部查了成績,都是第三場的分低了些。 這讓他想要名列一甲的心冷了半截。 殿試,不會還是那種很實務的時務策題吧? 過了一會,不同于以往,殿試策題不是被宣讀,而是每人都發了一張紙下來。 龔用卿看完,臉色都發青了。 這從何作答? 第300章 掌控溫度的人 嘉靖五年的貢士們受到了來自申論式材料分析題的大大震撼。 農歷三月,太陽不烈,但許多人的額角和身上沁出了汗。 在前方的大殿門口,是站在前方俯視著他們的皇帝,還有皇帝身后的二十四參策。 那又是另一重壓力。 快走吧您們嘞,反正也只是出于禮儀先過來瞧瞧。 不然的話,就好像要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實際上許多人還不知道該怎么耍。 這道題他們不會答,太難啦! 現在審題環節,第一則材料大略概括了大明的賦稅徭役制度,同時也給出了天子認為的三大患。官田、優免、折銀,皇帝定了性這是患,你至少得知道它們分別指代的是什么、有哪些具體情況、為什么是禍患吧? 第二則材料太接地氣了。什么叫朋名、獨名?什么叫傾銷、滴補?秤兌、火耗、常例有哪些苦,給誰的苦?許多兩耳不聞窗外事、碰到論虛的時務策還能掰扯得像模像樣的貢士們此刻傻了眼: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第三則材料只是呈現了一個觀點:有人認為,是白銀導致了貪腐更厲害,白銀讓銅錢流通不暢,讓官吏以之為寶,讓百姓痛恨不已。 好,折銀是賦稅徭役三大患之一,征銀會產生很多流程上的麻煩,還疑似加劇了貪腐,但問題又為什么不只是論其弊,而是利弊?利在哪? 龔用卿眼神有些忌憚地看著這殿試策題。 以他的聰明才智,從邏輯的角度,他下意識地察覺有坑。 這殿試策題里,埋了深淵一般的巨坑! 還有策題以外的材料,那就是許多人平常議論著的一種傳聞:聽說朝廷要廢鈔行銀。 無風不起浪! 焉知朝廷不是真有此意,先放出點消息看看民間反應? 君不見那第三道題,是突然拔高到了如今錢法利弊的高度? 但若朝廷真想行銀,這殿試策題為何盡談銀之弊? 坐在這太陽底下的嘉靖五年新科貢士們看到此刻的殿試策題,想到三年后還不知將會考什么新花樣,他們不由得在內心里泣不成聲。 總算!總算今年已經抓住了此生僅有的機會,僥幸過了會試這一關,成為了一名光榮的進士! 三年后還想進?很難的啦! 當此時刻,唐順之有點古怪地抬頭偷偷看了看皇帝和重臣們。 若從王司馬那《實踐學與辯證法之考》來看,其中一個觀點便是萬事萬物皆有利弊兩面,其變化之中,?;蜣D為機,此正“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的道理。 這殿試策題……如今看來若不粗通那實踐學與辯證法,只怕會不得其要,落入陷阱。 要知道,圣賢經典之中雖有中庸之語,然儒門子弟卻往往對錯過于分明、正邪過于明確。君不見朝堂之上,要么是大忠大義大才大德,要么便是大jian大惡大貪大謬? 那么,面對如此錯綜復雜的一道題,該如何破題? 唐順之輕輕閉上了雙眼,手緩緩地先磨著自己的墨。 ……這道題還得明史,得清楚那開國之初的寶鈔是怎么一步步變成這模樣的,賦稅又是為什么開始折銀的。 事情不會無緣無故地變成這樣,這行銀利弊當中的“利”字,恐怕就藏在其中。 既然萬事萬物總有利弊兩面,只怕不可能杜絕弊處,只能想方設法彰其利、防其弊。 唐順之睜開了眼,第一個提筆落墨: 【臣對:】 【臣聞禍福相依,智者識道流行;前后因果,明君察勢導引。蓋道之流行,于盛衰變化之際不可執作;勢之導引,非利弊更易過甚莫能違逆。圣人之治天下,當察盛衰、明因果,而后因勢利導,化險為夷,禍中生?!?/br> 破了題,后面就是例行的一通對太祖高皇帝及當今皇帝的吹捧。這些內容,每個人都已經提前想好了寫法,于是唐順之越寫越順。 進入到了這個環節,朱厚熜看了幾眼神色各異的考生們,也特地看了幾個人,隨后便先行離開了。 讓他們答吧。 到了養心殿,蔣太后上前問道:“如何?” 朱厚熜無奈:“……那幾人確實是儀表堂堂?!?/br> 是的,今天還有另一個任務,蔣太后專門叮囑他,一定要好生瞧瞧幾個張佐呈報里面的知名才俊。 meimei思春了,想嫁人了,朱厚熜也就懶得再糾結什么。 阻攔什么的反而很怪,把jiejie的駙馬派出去公干兩年也讓朱厚熜在母親和meimei面前的言語沒什么說服力:你那叫為姐妹好? 只能說尊重他人命運,想成親就成吧。 蔣太后聽了朱厚熜的話喜上眉梢:“既然駙馬亦可為官,那便成了。待殿試后,皇帝便記著一下此事,早些定下來罷,免得被搶走了?!?/br> 榜下捉婿的事,每一科都有。 meimei朱清怡是個顏控,在性格開始長成的幾年里就長于宮中貴為公主,比朱厚熜的jiejie要敢于表達得多。 顏控沒毛病,朱厚熜也顏控。 只不過重用駙馬卻會讓自己的姐妹家庭生活不那么幸福,那么meimei的駙馬將來還是就先做個在京閑職更好。 既然如此,那得強烈建議母親選擇才干弱一些的人。 朱厚熜先應承了母親的話,然后便道:“母后,兒子要去欽安殿了?!?/br> 就像會試開考當天一樣,朱厚熜又要去見陶仲文,切磋煉(化)丹(學)。 “聽說邵真人也在京城?” “……母后想見見他?” 蔣太后唏噓道:“你父皇昔年,頗為敬重邵道長。你幼年也得了邵道長的符,而后平平安安長大成人,還繼了這大統。于情于理,該還個愿的?!?/br> 朱厚熜想了想,以自己如今對道士們的態度,倒也不至于母子兩人都表現出“崇道”之心而引發什么。太后拜拜廟而已,尊重老人家的精神生活。 “那兒子回頭便安排下去,母后擇個吉日去進進香吧?!?/br> 到了欽安殿,這里才是正事。 并沒什么更好的工具,陶仲文的“實驗室”也就是一套他熟悉的煉丹器具:丹井、壇、爐、神室、窯、釜、古鏡、純劍、香爐、鼎、氣管、盆、槌、缽、灰池、壓石、竹筒、顫…… 現在,欽安殿里還有幾個小道士打下手,另外則是奉朱厚熜旨意、“拜入”陶仲文門下的幾個徒弟——他們的身份,是皇莊里慈幼院中收養的第一批孩子,已經長到了十多歲的那些。 陶仲文已經越來越奇怪:如今皇帝確實每天都會來見他,聊上半個時辰。但既不談論道教,也不請教方術,更是沒提多少與那金坷垃制肥有關的事。 至少每天做的事,陶仲文看不出來哪里與制肥有關。 皇帝并不把他當做得道高人來看待,陶仲文現在已經清楚了。 他就是一個臣民,有皇帝需要的能力。 但自己想要的地位、名聲,還需要能為皇帝立下他所想要的功勞。如今試煉各種物事,那原料輕易便能得到,這便利也需要皇帝的支持。 “陛下,臣這十多日奉旨煉的,是琉璃吧?” 陶仲文是懂煉東西的,這么些天倒騰來倒騰去,好像跟煉琉璃的路數比較相近。 朱厚熜今天聽他忍不住開口問,不由得有些贊嘆:“真人高見。只不過,并非琉璃,而是玻璃?!?/br> “玻璃?” “其質無色,透亮?!?/br> 從當初最簡易、用相對來說透明一點的有色琉璃制作的望遠鏡,時至今日也沒有能燒制出真正好的透明玻璃。 阿方索底下那些人都知道玻璃,卻不知道該怎么制作。只言片語間,做了些比較,最終似乎還是落到了堿頭上——有個人提到,好像玻璃匠人用了許多草灰。 各地資源不同,朱厚熜命人問了許多,大明如今似乎就沒什么地方發現大量與那堿粉類似的天然堿礦。又或者有,但因為有雜質、有別的性狀、又無人在意這些,還沒被發現。 總之,堿如今關系到許多了:玻璃如果制成,那么望遠鏡、放大鏡、溫度計、量杯……既有實用的東西,也有讓許多研究真正能開始定量試驗。 同樣,堿也關系到肥料。 就算沒辦法制造出化肥,但燒煉出純度更高的堿,以之為標準去找找哪里有堿礦,那也是好的。 陶仲文確認了,自己果然是在燒琉璃,他神情復雜地看著皇帝。 朱厚熜正色道:“陶真人莫以為朕是拿你當匠人看待。如今,數大監局都領了旨意在試制這玻璃。真人可知這道旨意下去已經多久了?” 陶仲文當然不知道,朱厚熜伸出三根指頭:“三年了。三年來,只知應當是砂石、石灰、堿粉等物一同燒制,然而始終不能竟功。如今,朕給這玻璃燒制之功定下的賞格,已經升為了封縣爵?!?/br> “……竟如此之難?” 陶仲文說的是難,但實際上是震撼于皇帝對這東西的重視。 哪怕琉璃,不也只是裝飾罷了?前代道友們早有驗證過,琉璃服之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