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53節
司聰也不含糊,抱拳說道:“卑職聽令!” 平叛事大,平叛是功! 耿永峰口中的錦衣衛湖廣行走麾下和內廠蟬主麾下,如今還真有人潛于長沙府、衡州府。 但地方衛所大軍一動,又有人里應外合,局勢暫時已經被他們掌控著。 眼見大刀將要揮下,人群之中有幾人面面相覷。 其中四人眼里都露出請示之意,但另一人凜然不動。 行走說了,指揮使先去的四川,再到湖廣。 現在,駱指揮就在湖廣。 這種局勢,說不定就是陛下想要的。 那片片鋼刀終究是落了下去,突然陷于謀逆亂地的王邦瑞等人授首。 高臺上的朱見浚意氣風發地喊道:“出兵常德,勸服榮王、華陽郡王!” 常德府雖小,卻有兩王就藩于此,而華陽郡王更出自四川蜀王一脈。 睿王、吉王、益王、榮王、華陽郡王、蜀王……天下藩王聚于大旗之下的越多,大勢越容易偏轉。 大明腹地這一亂,有那么容易平定嗎? 以湘南、湘西、湘東地勢,進可攻、退可守! 而在衡州府內,夏氏終究是戰戰兢兢地看著自己那兒子被穿上了龍袍,簇擁著離開了睿王府去“檢閱”衡州衛官兵,選兵點將。 消息已經傳到了南昌府,到任不到一月的王守仁毫不猶豫地下令:“南昌衛經瑞州府往袁州,傳令袁州衛,在萍鄉整軍備戰,待本督親至!傳令饒州衛、建昌千戶所,護送淮王、益王入京?!?/br> 江西只用先處理好益王的問題,后背還有嚴嵩。 王守仁下完了令就從南昌府啟程前往東南方的建昌府,益王就藩在贛閩交界的建昌府,他就算要附逆,也是孤立無援。 湖廣,駱安在荊州。 所以錦衣衛湖廣行走也到了荊州。 駱安以前在興王府,后來到了京城,這里認識他的人很少。 錦衣衛各地行走更是基本都不露面。 遼王府之外的一處民宅里,駱安看著面前的部下問道:“證據確鑿?” “不會有錯。遼王之薨,廣元郡王、荊州知府、楚嗣王皆脫不開干系!” 第244章 錦衣衛指揮使之威 “旨意到前,你先繼續盯著?!?/br> 駱安聽完了稟報、見了一個證人、看了一些書信,人就站了起來風風火火地往南面的岳州府趕。 “如今平叛之事為重,我去岳州!” 事涉藩王,雖然他一個錦衣衛指揮使能暫時做些決定,但重點不在這里。 現在他既然在湖廣,作為天子身邊極為重要的近臣,駱安得站出來。 既能鼓舞士氣,也能讓叛軍驚疑不定。 畢竟錦衣衛指揮使為什么能這么及時地出現在湖廣? 岳州府其實很大。 駱安就算不隱藏自己的身份了,率著跟隨他南下的三百錦衣校尉同時出現,從江陵趕往岳州府西面的澧州,正常來說也要三四日。 但此刻錦衣衛指揮使趕路,一路不停,三百精銳氣勢很強。 從公安縣上了岸,那邊倉促之間只能給他們備齊五十余匹駿馬。 “老十一,你帶二十人隨我先去澧州。其余人,經華容坐船到龍陽?!?/br> 駱安要先去澧州,讓那里的華陽郡王不得輕舉妄動。 這并不只是一個簡單的郡王。 因為第一代華陽郡王朱悅耀就是因為嫡庶之爭而從蜀藩被遷到湖廣的。 眼下叛軍舉旗,其中又牽涉到大位正統。從永樂一直鬧到成化年間的華陽郡王一脈,這次的選擇將影響不小。 這是因為澧州所處的位置。 整個八百里洞庭,北部的水域都屬于岳州府,西南角是常德府,東南角的湘口湖屬于長沙府。 湖廣布政使司也太大了,岳州府實在是整個湖廣地理位置上的心腹之地。因而在整個岳州府,除了衙署在巴陵縣的岳州衛,在岳州西部還有九溪衛、永定衛,以及添平、麻寮、安福、澧州四所。再往西與四川交界之處,則是施州衛之下的諸多宣撫司,還有永順、保靖宣尉司。 湘西地勢復雜,諸族雜居。 一旦常德府的榮王、常德衛和澧縣的華陽郡王也加入叛軍陣營,進而再攻入岳州府西部收攏了那二衛四所,那就能背靠湘西、湘南、湘贛山區,又坐擁洞庭湖畔良田,在河網密布的湘贛之地站穩腳跟了。 駱安一共二十二人五十余匹馬,晝夜不停地趕往澧州。 論消息,他在荊州府都知道了,澧州城內的華陽郡王自然更早就知道了。 此時的華陽郡王是第四代了,名為朱賓泟。 他的情況和吉王倒是有點像,嫡子已經早逝,嫡孫朱承爝還在。 歷經百余年,澧州的情況是“割澧之半為朱邸”。澧州城內外,王府街、王府井、王府山……各種各樣的地名就是華陽郡王在澧州影響力的明證。 澧州也是個交通要地。 東面,長河經安鄉縣入洞庭湖。北面,馳道直抵枝江;西面,馳道和澧水都可通達石門、慈利二縣及岳州西側二衛三所。南面,馳道則直通常德府治武陵縣城,而后轉東南可去往益陽縣而至長沙府西邊的寧鄉縣。 若要東西夾擊長沙府,西線則必須穩住澧州、常德府后方。 澧州知州緊張無比。 澧州千戶所的正千戶班仲平則很興奮:“盛州牧,孫閣臺和藩臺政令雖位置,班某可是已經接到軍令了。叛賊必定要收常德衛、辰州衛,侵入岳州府西,進而北攻扼守住大江上游。如今遼王剛薨,若遼藩再有人附逆,則湖廣西南盡入敵手。這種情勢,怎么不能直接去郡王府讓其表忠,捐助糧餉?” 澧州是岳州府的屬州,而不是湖廣的直隸州。 盛文益這個知州是從五品,略高于知縣。 其余藩王封地是正四品知府對藩王,他這里是從五品知州對郡王,可盛文益不敢冒然行事:“還是等公文到了……” “軍情如火,耽擱不得??!”班仲文憋紅了臉,“叛賊既敢舉旗,必是蓄謀已久。只要常德衛倒戈,兵鋒距我澧州便只百里!九溪衛要東來,還要至少五日!如今早一刻做準備,州城便穩一分!” 他已經率領澧州千戶所奉命堅守澧州城,待九溪衛來援。 澧州千戶所雖按冊需要一千余官兵,如今實際上能戰者卻只六百余,而且還要分守澧州和洞庭湖畔的門戶安鄉縣。 就靠著這么點人守住兩個縣城,班仲文需要足夠的物資。 華陽郡王府內,朱賓泟連連搖頭:“萬萬不可!你不見那班千戶已經率軍入城,正在證調民夫休整城防?我郡王府連儀衛司都沒有,那班千戶立功心切,本王稍露反意,頃刻便被拿辦!” “爺爺,四川高克威謀逆,蜀王必已受陛下猜忌!我華陽郡王一脈出自蜀王,豈能幸免?”他孫子朱承爝卻野心勃勃,“如今吉王奉先帝嗣子為儲君,仍用正德年號,江西益王必定只能同舉大旗。天下藩王勛戚都要入京,爺爺卻不必去,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你糊涂!”朱賓泟嚇得捂住他的嘴,“僅憑長沙、衡州二衛,他們如何能成事?本王只是郡王,又有什么精兵良臣可以助其成事?” “人心所向啊……”朱承爝被捂著嘴卻仍然唔唔唔地說出來。 朱賓泟手上加了點力,咬牙切齒又急急忙忙地說:“陛下若真猜忌蜀王,我華陽郡王一脈反而有希望回歸大宗重新襲封蜀王。既是朱見浚謀逆,澧州必是四戰之地!為今之計,反需快快擬文駁斥吉王,捐資助王師平叛。什么人心所向……既已謀逆,拼的便是誰兵強馬壯!” 朱承爝還想勸,朱賓泟只嚇得命人把他先看守在臥房里,而后就張羅著要怎么去駁斥朱見浚表明立場,另外又讓人去準備糧餉軍資。 就這么忙碌到快入夜,州城中自已宵禁。 澧州城北,守城士兵比較懈怠一點。 一是因為久未經戰,二來叛軍若至,應該也是從南面來。 但一陣急促的馬蹄讓他們緊張起來。 “張弓撘箭,禁閉城門!” 隊長緊張地吩咐完之后,就躲在城墻后微微探出頭去,大聲對前方遠處喊道:“來者何人?” “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指揮使駱安大人在此!城中守將與知州何在?上城墻敘話!” 這個名號頓時震住了這北門值夜守城的隊長。 錦衣衛指揮使雖只是正三品,但只對皇帝負責。 現在指揮使居然親自出現在這里,隊長連忙說道:“勞駱指揮稍候,卑職這就去稟報班千總?!?/br> 駱安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城墻。 他眉頭緊蹙。 城中人不敢輕易放他入城,他其實也不敢輕易入城。 華陽郡王如何,澧州千戶所如何,如今都不能完全確定立場。 鎮遠侯是派了人到岳州府,但之前都是在洞庭湖以東的巴陵縣處理岳州衛的事,而且那也是朱見浚謀逆之前。 現在這澧州千戶所和常德衛是什么態度,駱安只想著路途中所收到的新情報:長沙衛和衡州衛之所以這么大的膽子,是因為唐培宇、蒲子通這兩個指揮使之前一個在岳州衛呆過,一個在常德衛呆過,都與洞庭湖畔筑堤圍垸的田土及衛所諸多利益牽連太深。 藩王勛戚入京之日越來越近,洞庭湖畔,這一攤利益因為顧仕隆的攪動而成為了導火索。 思索間,城頭火光大亮,上來了一個身穿甲胄的壯漢。 “可是駱指揮當面?” 聽到聲音傳來,駱安雙腿夾了夾,拉著韁繩緩緩上前了一些,但停在稍安全的距離之外:“正是本指揮,你是澧州千戶所的班仲文千戶?” “卑職正是。駱指揮見諒,卑職不認得駱指揮,知州盛文益也在此,不知可用符牌驗明正身?” 駱安聞言揮了揮手,身后又一人騎著馬緩緩走上前來,從懷中拿出了一枚令牌交給他。 “陛下欽賜令牌和本指揮牙牌俱在,勞盛知州與班千戶持牙牌虎符出城驗明身份,接旨聽令?!?/br> 從魚符到龜符,再到大明所用的牙牌虎符,這些就是官員們的身份證件。文官牙牌由吏部制作,武官虎符由兵部制作。 這虎符,既是身份證明,也是調動、指揮軍隊的憑證。 現在駱安要他們兩人出城驗明身份,班仲文和盛文益卻有些猶豫。 萬一不是正主呢?萬一是叛軍偽造的玩意,騙他們出城之后將此刻澧州城內文武首官都先拿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