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54節
就這時,身后出現一個聲音:“盛州牧,班千戶,這是我的腰牌,城外確實是駱指揮親至?!?/br> 班仲文大驚失色地轉頭,只見是之前從城中招募的鄉勇。 現在,他不知道何時從城下值夜歇息的地方走了上來,不卑不亢地拿出一個腰牌。 “……你是錦衣校尉?”班仲文拿到手上看了看之后,有點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此時此刻他及時出現,想來就是之前一直在澧州城中盯著華陽郡王及澧州文武之人。 這腰牌只是銅制,正面寫著“凡遇直宿者懸帶此牌,出湖廣諸門不用”十八子楷書陽文,這顯示了這枚腰牌是專為錦衣衛湖廣行走麾下定制的。 背面則光素無紋。 “卑職錦衣衛湖廣行走麾下周隆,見過盛州牧,班千總?!?/br> “……周校尉,你怎知城外便是駱指揮本人?” 錦衣衛那么多人,他一個小小校尉在深夜之中只聽聲音,怎么辨別的? 周隆鎮定地回答:“卑職三日前收到過行走大人密令,行走大人令卑職守在澧州城不可妄動,駱指揮已從四川親至湖廣。況且,駱指揮出自潛邸,受命執掌錦衣衛后,自然分批檢閱過麾下。卑職離京前,有幸聽過指揮聲音?!?/br> 班仲文再次看了看那腰牌,琢磨了片刻就咬了咬牙吩咐旁人:“用吊籃放我下城墻,若不得我令,不得擅開城門!盛州牧,你在城墻上等著便好!” 說罷又看向周?。骸皠隈{周校尉與我一同下去!” “卑職明白?!?/br> 駱安騎在馬上看著班仲文過了一會才乘吊籃下來,里面是兩個人。 盛文益很緊張,那錦衣衛指揮使是讓他們倆人一起出城接旨聽令的,但班仲文卻讓他留在城內。 只見班仲文下城之后沒有走遠,反而站在城門口抽出了刀架在那錦衣校尉高隆脖子邊高喊道:“駱指揮恕罪,叛軍敵情未明。卑職遣了哨探,澧州城外三十里內雖未見叛軍,然而卑職還是要謹慎為上。此人自稱錦衣衛湖廣行走麾下校尉,若駱指揮果是本人,還請單獨上前敘話!” 周隆也不抵抗,很配合地喊道:“指揮大人,卑職武字貳仟三百一十九號周隆。班千總數日來修整城墻招募鄉勇,奉命固守待援,澧州千戶所沒有附逆?!?/br> 駱安看了看兩人,先轉身問了問身旁一人。 班仲文睜大眼睛,只見那人從懷里又拿出了一卷書冊模樣的東西,在火把的光亮里看了看之后對駱安點了點頭。 然后駱安才翻身下馬,毫不猶豫地過來了。 走到近前之后才先笑著開口:“班千總行事謹慎,是王師之幸。欽此令牌及本指揮腰牌在此,班千總虎符何在?” 班仲文的刀仍未放下,但看清了駱安拿出來的兩樣東西。 駱安的“身份證”就是用象牙做的了,四周陰刻雙獸,共銜一孔。這圓形的象牙腰牌正面只有八個字:錦衣衛指揮使駱安。而背面,云紋中央則刻著“嘉靖元年二月吉日”幾個字。 至于那枚御賜令牌,駱安就不必轉給他看了,五爪蟠龍暗紋只包裹著四字:如朕親臨。 班仲文趕緊收刀單膝跪下大聲道:“末將班仲文叩問圣安!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圣躬安?!瘪槹惨豺灹艘幌滤幕⒎?,而后說道,“班千總起來吧。既已驗明正身,且開城門讓本指揮先入城吧?!?/br> 班仲文既敢孤身乘吊籃而下,又有周隆作證,駱安也不必擺譜先要盛文益出城。 城墻上的盛文益看到班仲文跪拜,已經急急忙忙地下城墻往城門處趕去了。 是正牌的錦衣衛指揮使! 那如何能怠慢? 來得真快??!陛下早就有布置! 班仲文開口之后,城門立刻被打開。 進了城門之后,駱安回答著他們:“本指揮麾下其余旗校走的是水路,直接到常德府龍陽縣。班千總,可有常德衛消息傳來?” 這個小插曲只證明了如今形勢的嚴峻。 兵貴神速,陛下旨意還沒有到湖廣,而顧仕隆趕到這邊同樣需要時間。 在湖廣,現在有孫交、顧仕隆、谷大用、駱安等數個重要任務,但要讓從武昌府南面、岳州府東西、辰州府、常德府這一圈防線上的文武官員都形成合力,軍令來往通暢,也并非易事。 駱安進了城之后也不耽擱,直接在盛文益和班仲文的陪同下來到華陽郡王府。 哪怕已經是深夜,朱賓泟也必須開門迎客:這是什么時候? 見到駱安親至,朱賓泟更加認可了自己的判斷:朱見浚只怕是瘋了心。 他緊張地捧出剛剛擬好的文章:“本王正欲遣人布文至常德長沙,駁斥逆王朱見浚等大逆不道。糧草軍資,本王也命人在準備捐至州衙了。駱指揮親至,叛賊望風而降!” 駱安一臉微笑:“王爺深明大義,我必呈報陛下?!?/br> 這就是駱安先放下遼王薨逝內情一事也要先到南線的意義。 因為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代表的就是皇帝的運籌帷幄,影響著王師和叛軍的士氣。 這一次,他是勢必要冒一些險,行走于前線的。 確認了朱賓泟的態度,駱安卻仍然需要他做出更多:“王爺雖是郡王,但大明只華陽郡王離大宗而另封一地,不可等同其余郡王而視之。陛下萬壽,王爺也應入京為賀,便由本指揮派得力旗校護送王爺先啟程入京吧?” 朱賓泟臉色微變,他擔心的不是王府家財產業,也不是別的——此刻什么形勢,哪還能計較得來這些? 他擔心的是自己那個不安分的孫子。 咬了咬牙之后他就說道:“竟能得此殊恩!臣叩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駱指揮,不知本王能不能攜世孫一同入京為賀?澧州為前線,王府宅邸及資財,王師正可取用。本王無能,莫如入京避禍?!?/br> 駱安有點意外,聞言表現得動容不已:“王爺深明大義,陛下必龍顏大悅!” 朱賓泟這表態表得狠??! 避禍的話,確實出自本心的模樣。 駱安一想也就明白了,畢竟他本人已經到了他府上,誰知道朱賓泟現在心里懷疑的是什么? 只要屁股坐得正,將來至少留得一命。大戰之后,皇帝總要安撫宗室吧? 若是現在不把態度表得堅決了,他哪里知道駱安有沒有帶什么密旨來可以一刀砍了他? 班仲文和盛文益面面相覷。 駱安一來,華陽郡王就獻上了闔府家財。 但駱安卻根本不歇,留了十人在澧州城之后就對班仲文說道:“班千總,澧州城不需顧慮。你速點三百精兵,隨本指揮一同南下,直奔常德府!” 在那里,有個榮王,有足足一個常德衛! 第245章 大戰之前,各有所謀 榮王朱祐樞是初代藩王,作為朱見深的第十三子,他從弘治四年被封榮王,一直到正德三年才就藩。 如今,榮王共有六子,而他本人,剛剛虛歲四十。 而朝堂上對于榮王的印象是:狀貌類高帝,居國稍驕縱。 他長得像朱元璋,在就藩后也比較驕縱。 行軍路上,駱安一直回想著這些情報,隨后對班仲文說道:“榮王大有可能已附逆。若不然,常德府內錦衣校尉當有消息傳出?!?/br> 班仲文只率了三百人隨駱安南下,聞言不由得問道:“何以見得?” 如果沒有常德衛的支持,沒有護衛軍的榮王哪里敢附逆? 而常德衛的兵力,十余倍于這邊。 “昔年榮王之國一波四折,在京親王年俸三千石,就藩親王年俸一萬石。榮王乃憲廟第十三子,無緣大位,自然愿意早早就藩,可前后拖延數年。就藩路上,榮王綁縛官吏、需索財物、夾帶私鹽、沮滯客商,聚斂財物之意明顯。陛下繼位后,又多次請以沅江港、天心、團坪等地河泊稅入王府?!?/br> 駱安說完看向了班仲文:“到了漸水界,安營固守,先讓常德衛投鼠忌器。只需五六日,九溪衛便至?!?/br> “驕縱”的榮王既然把利益看得那么重,像華陽郡王一樣深明大義的可能性太小。 而常德府是個小府,治下只有四縣。在重利的榮王與常德衛的影響下,常德府很容易被控制住。 他不是已經得到任命的統兵官,但他有欽賜令牌。班仲文只是個正千戶,況且,這可是錦衣衛指揮使??!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班仲文很興奮地選擇奉令行事。 自澧州往常德府、岳州府分界處的漸水,只有不到八十里的路程。 駱安和班仲文率軍抵達大浮山之南、漸水北岸時,已經是八月初三。 現在,這三百余人的糧餉軍資都經身后的臨澧轉運。 此處已經是岳州府慈利縣境內,但位置上更靠近澧州和武陵縣。 漸水往東南走,順水而下就能抵達常德府治所在的武陵縣城。 “駱指揮,先遣哨探過河去探探?” “不必!”駱安來到這里,就是要憑身份壓人的,“如今陛下旨意未至,各路大軍由何人統帥、何人督軍未定,但本指揮有欽賜令牌。見令聽宣者,方稱得上忠!周隆,你持本指揮手諭去武陵縣,宣常德衛指揮到此聽旨、呈報軍情!” 不來,就準備戰。 不來,也讓常德衛知道,錦衣衛指揮使已親自到了常德府北。 但對周隆來說,這是一個風險極大的活。 周隆卻只是抱拳單膝下跪:“卑職領命!” 他是頭腦靈活的人,這一路過去,難道看不出常德府和常德衛是反了還是沒反? 洞庭湖西線,駱安在行動。 岳州府治巴陵縣外,顧仕隆終于率著武昌府諸衛所及經洪湖南下的沔陽衛陸續抵達巴陵縣。 巴陵縣百姓已經很久沒見到上萬大軍匯聚了。 大軍從巴陵縣東一直綿延到龍窖山西側的土門鎮,人吃馬嚼,岳州知府及巴陵知縣一邊安排著糧草轉運,一邊還要安撫面臨著旱情、兵禍的百姓。 顧仕隆到此第一句話就是吩咐耿永峰:“你去澧州,統帥九溪衛、常德衛和澧州千戶所。我予你一千親兵,徑直渡湖從龍陽登岸。八月十五中秋之前,我要你在西線拔下沅江、益陽二縣?!?/br> 經洞庭湖再往北往東,終究是更順利的。 西邊把常德府的元江縣和長沙府的益陽縣拿下,東邊攻下湘陰,接下來便是直撲長沙。 至于東南方向……王守仁一貫知兵,有平定昔年寧王叛亂的威望,顧仕隆并不擔心江西的益王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江西經過寧王之亂后,地方衛所也都打亂整頓或者封賞過一遍,也不像湖廣這邊已經在地方形成了太牢固的利益。 所以如果比較順利,最晚到八月底時,江西兵應該也能出現在湖廣,自袁州府攻下醴陵、湘潭、瀏陽,控制住湘水和瀏陽水上游。 如此一來,對長沙府的合圍之勢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