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52節
朱厚熜站了起來:“命張孚敬查辦衍圣公。散朝。諸參策,入御書房議事!” 該來的總會來。 在楚王、遼王都薨了之后,在藩王勛戚奉旨即將入京賀皇帝萬壽的這個當口,在南方大旱之際,終于有人等不下去了。 嘉靖三年七月二十三,湖廣吉王謀逆,睿王受裹挾。 那邊舉旗已經過去九日了! 第243章 檄文,祭旗。 【正德十九年七月丙戌,太祖九世孫、先帝嗣子載堚,六世孫吉王見浚,定國將軍唐培宇,昭武將軍蒲子通,資政大夫傅榮忠等,告大明諸王、文武百官?!?/br> 【檄曰:昔我太祖皇帝,肇造大明,奄有九有。太宗繼世,七帝奮跡,則文化彬彬,獨步宇內。孝宗在位,博大寬憫,民德久著;先帝高踞土疆,折沖宇宙。大明威播四海,百姓安居樂業,此誠萬世之基?!?/br> 【先有逆賊楊廷和等,計害先帝,英年而崩;復另立偽帝,竊據法統,披先帝遺澤而悖禮忘義?!?/br> 【皇明祖訓在上,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偽帝以從弟繼位,棄孝宗而尊興獻王,流嗣太子于蠻荒,不孝不仁!】 【罔顧祖制,大選天下一娶十二,納閣臣之女為后遺外戚之禍,荒yin無道!】 【繼位以來,災禍不絕,生靈涂炭,天象頻頻示警,仍以富國為名搜刮天下民財以逞己欲,貪婪狂妄!】 【以阿諛之輩為忠,以忠直之臣為逆,杖斃諫臣斷絕言路,昏聵酷戾!】 【一時之間,偽帝jian臣奄然高踞,驕吸民脂。政令日變,官名月易,制度歲改。吏民昏亂,不知所從;商旅窮窘,號泣市道?!?/br> 【天為父,地為母,禍福之應,各以事降。今狂悖而辱至圣,則赤地千里;信jian佞而誅忠正,則民心解體。不顧大忌,詭亂道統,妄尊異端,九廟俱震。天下憤毒之氣,郁為云雷?!?/br> 【祖德宗功,光被四海。遭家不造,狂悖小兒受jian佞挾持而不自知,祖宗基業敗壞無遺!惟我皇明宗裔,弈葉久昌。今先帝嗣子載堚詔告天下,奉天討賊,動在英豪,成于眾志。故杰士奮臂,趾踵相接;編戶齊民,奔走呼號?!?/br> 【維我伯叔兄弟,宜矢其決心,綿系其力,進戰退守,與猛士俱。維爾失節士夫,被逼軍人,宜有反悔,宜速遷善,毋逆王師,毋作jian細?!?/br> 【孤為先帝之后,當為正統,諸王勛戚豈能受亂命齊入京,引頸待戮以致天下大亂?今馳命四方,既審斯義,宜各率子弟討滅偽帝,擁戴正統,興滅繼絕,封定萬國,遵太祖之舊制,修仁孝之遺德?!?/br> 【天下諸王、勛戚、士紳、官兵、百姓,今為茲要約曰:自府州縣以下,其各擊殺逆賊,易以正統,保境為治;每府州縣,各興王師,會其同仇,肅清省會。孤入京繼位、克復正統之日,俱有升賞,大赦天下!】 孫交是個老人,現在他攤開耿永峰從岳州府那邊送過來的檄文,眉頭緊皺。 如果朱厚熜看到他的模樣,那就是活生生的地鐵老人看手機表情包。 “狗屁不通!” 孫交氣得將它拍在桌上,而后轉身看向顧仕?。骸伴L沙衛、衡州衛、常德衛的問題不小,所以我才說先等旨意!你在都司之內遣耿永峰去岳州府拿了向發龍,消息傳開竟至于此,如今可能速速平亂?” 為什么一直沒有對軍屯衛所這一塊動什么?還不是因為真要亂起來得有兵。 孫交忙于遼王薨逝這個新問題,顧仕隆說要解決一下岳州衛問餉的問題不留后患,孫交認為他久在湖廣,是有把握的。 問了一句宣xiele一下不安情緒之后孫交又嘆道:“這也是早晚的事,須怪不得你。我不知兵,如今平叛之事,要顧侯用心了。這檄文雖寫得狗屁不通,卻也會讓不少人坐岸觀火。平叛需從速,如此才不會諸省皆亂?!?/br> 抹黑朱厚熜和楊廷和這些君臣的話且不管,主要就是利用的兩點。 其一是皇帝令天下藩王勛戚入京帶來的影響,那句“引頸待戮”不免讓人想起當年建文削藩之事。而張偉這個惠安伯表面上只是貪了些軍餉、參與了一下李翔尸劾就被殺了,勛戚心里害怕的也不少。 其二則是重定孔子祀典和新法對官紳的影響。那句遵太祖之舊制,修仁孝之遺德可太受不少官紳喜歡了。太祖舊制里,自然是那些新君上臺之前已經“完善”過的舊制,而仁宗孝宗的遺德,那都是讓官紳既有體面也有利益的。 若能成功,那自然不用面對未知的新學和已經初顯刀鋒的新法。 顧仕隆抱了抱拳嚴肅地說道:“陛下定以萬壽圣節令藩王、勛戚入京,無非等著此事罷了!既有此變,忠君之勛臣自該督帥地方奮勇平叛。我讓耿永峰去岳州府,正為了備戰,閣臺勿憂!” “王伯安初到江西,此次吉王作亂既奉睿王為正統,益王已無法置身事外。湘贛閩粵,山險水密……神機營和五軍營選鋒到何處了?” “蘄州?!?/br> “……溯流而上,至岳州府還要十日。整軍備戰,糧草轉運,也要近月?!睂O交琢磨著,“還有荊襄腹地,德安黃州等其余湖廣諸王。武昌諸衛,你不能都帶走?!?/br> 顧仕隆反倒勸了他一句:“閣臺,四川費子充,南直隸蔣敬之,廣東吳獻臣,江西王伯安,浙江嚴惟中,都是深明陛下圣意之人。天下諸王多封于江西湖廣,如今不是四面合圍之勢嗎?” 孫交想了想也是,但只能嘆了一口氣:“大亂一起,賑災之事必然舉步維艱。我擔心的是兵禍一起,災民走投無路,賊勢益大?!?/br> “只能由閣臺cao心了,事不宜遲,我這就率武昌衛、沔陽衛去岳州府!” …… 吉王和長沙衛指揮使唐培宇、衡陽衛指揮使蒲子通、長沙府知府傅榮忠一同開始搞事時,衡州府城內的睿王府是渾然不知的。 見到蒲子通身上帶血、盔甲滿身地闖進來,夏氏臉色蒼白地抱著剛虛歲六歲的朱載堚。 “都殺了!” 蒲子通冷冰冰地撂下這句話,他帶來的將卒就直奔睿王府各處,要殺的對象自然就是王府儀衛司、承奉司及各屬官——這些都是朝廷選任的人。 手里掌握著兵,而且下定了決心,那就不再有什么顧忌。 蒲子通走到夏氏和朱載堚面前單膝跪下大聲道:“末將蒲子通護駕來遲,太后娘娘、陛下受驚了!請太后娘娘勿憂,衡州知府等逆賊已伏法,如今衡陽城諸門皆有末將麾下鎮守,勤王之師正潮涌而來?!?/br> 夏氏確實受驚了,嘴唇蒼白地抖著不知道說什么,只感覺如墜冰窟。 一念之間,她腦海中浮現起朱厚熜那張年輕又總帶著笑容的臉:她這個苦命人終究是被當做了餌,如今莫名其妙地被稱呼為太后娘娘了。 什么太后娘娘和陛下?什么勤王之師? 她只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到了衡州這兩年,過得其實不錯,沒那么多拘束了。 睿王府內,夏氏聽得到各處響起的驚叫與慘呼,還有一些放肆的笑聲。 她驚恐地對著蒲子通搖頭,愣是說不出話來。 蒲子通卻不管這些:“來人,守衛好行在,為陛下更衣!” 皇帝若不在京,巡幸所到的位置就叫行在。 即便是太子,按大明會典,服飾與親王等也區別不大。 現在,蒲子通這些人已經要擁立朱載堚為帝來吸引火力的模樣。 面對勢在必得的蒲子通,夏氏根本無力阻攔,只能緊緊抱著朱載堚,哀求著說道:“將軍,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蒲子通看著風韻猶在的“皇太后”,嘴角掛著“忠誠”的微笑:“太后娘娘,陛下既為先帝嗣子,本就是正統。末將忠君用命,天下皆擁戴正統。等討逆功成,末將也不需封賞,只盼不負先帝拔擢之恩?!?/br> 夏氏不肯。 她雖然懂得不多,但是黃袍加身的典故還是知道的。 朱載堚若穿上了這身衣服,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可是蒲子通既然敢殺了衡州知府闖入這睿王府,她和朱載堚其實也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而在長沙府,事發時恰好巡視水利和災情的王邦瑞被綁了起來,正被按于城中鬧市街口。 六十八歲的朱見浚是自己主動站出來的,在他身旁,還有他的孫子朱厚火冒。 原來的長沙知府傅榮忠已經“升官”成為兵部左侍郎。 街口跪著一大排官員,傅榮忠站在一個香案前面主持著禮儀。 朱見浚在現存藩王之中,輩分是相當高的,畢竟他是英宗之子、憲宗之弟,天順元年封王,成化十三年就藩,在這長沙府已經呆了四十七年! 長沙府治所在的長沙縣城百姓,沒有不知道吉王的。 朱見浚大禮祭告著天地:“列祖列宗在上,興獻王之子受逆賊挾制竊大位,不思鋤jian,反敗壞祖制、不遵禮法、戕害宗室,大明基業將不存!今我奉先帝嗣子正統之命,奉天討逆!天下文臣武將受大明封賞,皆聽皇命,還我大明江山社稷于正統。今日,先以偽帝逆賊所任叛官祭旗!” 他的兒子已經早逝,但他還有孫子。 朱厚火冒心情很激動。 王爺爺說了,只要奉了先帝嗣子為正統,那么江西益王也不得不反。 戰事一起,東面就有江西諸王為屏障。南直隸和浙江災情更重,一旦東線戰事膠著,天下坐岸觀火之輩就都會倒向正統。 新法新學要侵奪官紳之利,有幾人不念著昔日舊制之好? 這就是人心所向! 而如今興兵的,長沙、衡陽二衛將官都與洞庭湖畔良田及商賈之利分割不開。 那睿王區區幼童,又如何能真的坐得穩皇位? 只要大事一成,將來這天下會是他朱厚火冒的! 朱見浚一生已經歷數朝。 他生于英宗曾被幽禁的南宮,長大后聽說了奪門之變的舊事,崇拜過他的哥哥成化帝,也冷眼看過自己那侄子如何被文臣哄著改了不少舊制,他那侄孫如何想要開另一片天。 對于現在這個侄孫,朱見浚也是有一些佩服的。 可是他的刀磨得太急了,而朱見浚在長沙府活得太久,在長沙府有太多難以舍棄的利益。 楚王、遼王都莫名地薨了,吉王府也已經見過了王邦瑞清整水利時表現出來的森寒刀鋒。 如今皇帝面臨著朱見浚這一生也沒見過的旱災,還要對孔子動刀,朱見浚覺得這是不會再遇到的機會了。 他就藩后,在岳麓書院刻《先圣圖》與《尚書》,他是在士林之間有賢名的親王! 高克威、孟春這樣的人雖然被抓了,王汝梅這樣的人雖然被杖斃了,但這不是還有傅榮忠這樣的人有膽量嗎? 藩王、勛戚、文臣、武將,到處都是期待有人先站出來的人。 朱見浚已經六十八了,他只有這一個孫子還在。 他若去了,那個厚熜小兒眼瞅著吉王府之富,一道旨意下來除封吉王,自己那一個孫子又如何能抵抗? 不如憑威望搏一搏! 決心一定,朱見浚轉身后就毫不猶豫地下令:“斬!” 行刑臺上,王邦瑞心里是有一點后悔的。 但事已至此,只能留個忠義,盼著皇帝看在他死節的份上,蔭蔽他的子孫。 他的嘴早已被堵住,在這里也罵不出來,只能“唔唔唔”地被按下頭顱。 長沙衛的兵卒手持大刀,高高舉起。 長沙府湘陰縣城之北,汨羅江匯入洞庭湖的北岸,耿永峰在軍帳之中喝問司聰:“錦衣衛湖廣行走是干什么吃的?內廠不是在湖廣也有人嗎?吉王有反意,長沙知府、長沙衛衡州衛指揮使有附逆之意,事先就一點都不知道嗎?” 司聰助他拿下岳州衛指揮使向發龍之后,還在幫著穩住岳州府衛所的局勢,長沙府那邊就出問題了。 他只能無奈地回答:“耿將軍,卑職原先所受之命是去廣東。如今雖暫留湖廣,也只先聽命于鎮遠侯。錦衣衛湖廣行走姓甚名誰,卑職也不知道?!?/br> “……先到湘口湖畔,攻下湘陰!”耿永峰沉著臉,“既然是特勤隊另有所訓,如今軍情緊急,侯爺軍令雖未至,本將先令你潛入長沙府探聽敵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