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5節
閣老你說句話呀! 他這是旨意,他要硬來??! 楊廷和連復設起居注的“功績”都被天子本人搶了,這種大大彰顯天子“光明磊落”的行為在前,連爭了王瓊、內檔司二事的楊廷和難道要在此時站出來繼續大禮之爭? 已經被騙了一次因反對請辭的記錄在案,他楊廷和是不是打算今天就想走? 百官眾目睽睽之下,楊廷和快糾結得心肌梗塞了。 “大行皇帝上尊謚,慈壽皇太后加上尊號,興獻王追尊帝號,興獻王妃上太后尊號這幾件事,禮部都領了去,一一拿出儀注來?!?/br> 朱厚熜不由分說地吩咐完,也看向了楊廷和他們。 西角門內外氣氛詭異,重臣悄悄看去只覺得天子表情詭異。 他為什么看著楊廷和有期待的感覺? 第51章 上高度:忠不忠? 朱厚熜的猛烈進攻讓楊廷和招架不來。 他很擔心一點如果今天在這里爭個徹底,那么不僅數日之前在行殿中的一番臭罵將再度上演,今天這西角門也必將辭退一批閣臣、重臣,甚至會有廷杖。 十五歲的天子連起居注官都準備好了,他真的不怕被天下人乃至于后世子孫唾罵。 他一定要辦成這件事。 若因此事鬧得沸沸揚揚,那今天則必然真的會成為大清洗。 只不過被清洗的,將是另一方罷了。 天子本不欲大動干戈,到底是什么人逼天子非要燒起第一把火的? 經過了剛才關于王瓊等jian佞小人的那一場“勢不兩立”的爭論,現在再來一遍的話,氣勢上已經弱了許多。 天子的意思很明了,以皇帝旨意的方式命令去辦這件事。 反對,就是抗旨不遵。 當場抗旨,當場就可以捉拿下獄了。 “毛尚書?”朱厚熜再問了一句。 等不到楊廷和發言的毛澄咬了咬牙,眼神堅定起來,跪下之后悲憤不已地說道:“臣身為禮部尚書,不敢奉此命!臣才疏學淺,實不知陛下以藩王繼大統當如何同時議此四號!” 毛澄這帶著些悲愴但堅定的聲音響徹在西角門內外,朱厚熜不由得笑起來。 果然來了。 毛澄首當其沖,無法回避。 楊廷和居然沒站出來,朱厚熜倒是挺意外。這是先讓毛澄沖塔,他等會再表態,進可攻退可守? 良鄉時毛澄最為反對,行殿之中有楊廷和扛著,現在楊廷和不發聲了,毛澄卻只能帶頭沖塔。 經歷了朱厚熜這遠比記憶中老秦講述的大禮議更為堅決、更為迅猛的天子表態,毛澄這不是沖塔是什么? 事實證明,只要有人帶頭沖鋒,就會有小兵搖旗吶喊。 眼下算是國事了吧? 算是具體的一件事了吧? 對此發表反對態度,陛下你也說過了反對你的決斷沒關系對吧?哪怕以請辭反對,也有三次機會對吧?你剛立的規矩。 反對他! 嚴嵩的手在發抖。 誰知道作為新朝第一任起居注官要記錄的第一筆,是關系到天子繼位法統的事呢? 這樣讓人不認爹媽的事,嚴嵩雖然覺得繼嗣確實萬無一失,但難道不是可以理解、左右都行嗎?陛下又沒有提出現在就把太廟中的祖宗牌位祧出一個,把親爹牌位現在就搬進去。 他是皇帝,他給死去的親爹追尊個帝號,他活著的親媽進封為太后不是理所當然嗎? 真就得摁著他的頭認張太后做媽? 嚴嵩看了看天子的臉色,竟從這十五歲的天子臉上看不出什么憤怒。 朱厚熜只是淡淡地微笑著看他們表演。 這時,太陽已經漸漸升了起來,晨光從奉天門那邊照過來。 朱厚熜看了看陽光,點了點頭站起來:“每天這個時候,朕都會晨跑。今天沒法干脆利落地把幾件事處置完,朕本來也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事事都這么麻煩。你們的反對朕知道了,這件事朕沒有問你們建議,朕是下旨讓禮部去辦。毛澄,你辦不了?” “臣不知該如何辦!陛下若執意如此,當如何稱呼孝廟與太后……” “朕叫伯母?!敝旌駸行α似饋?,“朕每日晨間晚間去看望太后,叫的都是伯母,自稱侄兒。太后對此沒有意見,與朕也是相談甚歡?!?/br> 毛澄頓時無語,他正要開口,朱厚熜又問道:“定國公,朕沒記錯的話,城外行殿之中勸進之前,朕已經明確表達過態度吧?” 定國公陡然被問起,只能走了出來沉聲回答:“陛下確實明確過此事?!?/br> “朕曾有言,若要朕繼嗣方繼大統,朕不繼位,然否?” “……陛下確有此言!”徐光祚渾身難受,你別點我名了,求求了! “現在朕繼位了?!敝旌駸心抗忸㈨?,“大宗伯,你是奉迎團一員,你忘了嗎?朕的態度,太后很清楚,諸位閣臣與奉迎團諸人也都明明白白。朕在行殿中說過了,朕是奉詔以興獻王長子身份登基的,遺詔是朕的法統,朕不繼嗣。如今你卻推說才疏學淺,辦不了?” 朱厚熜還在笑著:“那么毛尚書,你到底是真的辦不了,還是反對朕,不想辦?” 毛澄一臉正義模樣:“當日陛下已至行殿,是太后與臣等為了江山社稷著想,才暫改儀注,先迎陛下登基。如今先帝大行,頭等大事乃是喪儀,是上尊謚,陛下何故令臣同議四號?” 你就不能先別提這么尖銳的事情,緩一緩嗎? “嚴嵩?!敝旌駸泻鋈婚_口。 “……臣在?!眹泪远溉粐樍艘惶?。 “朕方才是怎么給禮部旨意的,你復述一遍?!?/br> “是……”嚴嵩瞥了一眼前面最開始的記錄,“陛下說……大行皇帝上尊謚,慈壽皇太后加上尊號,興獻王追尊帝號,興獻王妃上太后尊號這幾件事,禮部都領了去,一一拿出儀注來?!?/br> 朱厚熜攤手:“朕何時說過要你們同議四號?禮部領了旨意,自然是按順序,先議大行皇帝尊謚,再議慈壽皇太后可加封什么號,隨后才是朕先父與母妃之事。毛澄,你聽不明白?” 毛澄心頭萬馬奔騰,但只能硬著頭皮回答:“……臣同時領此四事,與禮部同議四號有何區別?” “區別在于,這旨意你領不領。如果是不想領,就別說什么才疏學淺?!敝旌駸腥耘f笑著,“朕再問你一遍,你是辦不了,還是不想辦?” 毛澄直視著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咬牙說道:“臣不認同陛下不繼嗣之堅持!” “非常好,事情這就清楚了?!敝旌駸悬c著頭,“毛尚書既然不認同,當日為何改了儀注?” “臣說了,是太后以江山社稷為重,令臣等早些上箋勸進,臣這才暫改儀注?!?/br> “非常好。太后懿旨你聽,朕的旨意你不聽?!敝旌駸杏质且豁斆弊由w過去,“這種行為,朕可以理解為不效忠于朕吧?來,今天這個問題也問三遍?!?/br> “朕已經登基,朕現在下的是圣旨。不接這道圣旨,那就是不認同朕不繼嗣而繼統之合法性,不忠于朕了?!敝旌駸行χ鴨枟钔⒑?,“楊閣老,朕這樣理解,對也不對?” 楊廷和心頭委屈累積,癟嘴流淚。 上綱上線是吧? 他沒法回答,因為這個理解沒問題,因為他確實已經登基了。不認同他那邊明確表明的態度,確實可以理解為不忠。 誰忠還是不忠,本來就只是天子的印象。 “來啊,燃香一炷!”朱厚熜就是要把這些人掩藏的面紗撤掉,“朕知道,并非大宗伯一人有此顧慮,許多人驟聞此事,都需要慎思一番。朕先去晨跑,爾等在此好好深思一下這個問題。等朕回來后,還是不認同的,那就按不忠處理?!?/br> 他說完就真的站了起來往御座后走去,眾人這才知道他之前提到晨跑是什么意思。 真他媽的活久見,哪有上朝上到一半臨時去跑步的? 但皇帝真的離開了御座,走到了西角門后。 皇帝真的去跑步了,西角門廊內的人都聽到了西角門后的腳步聲和皇帝的聲音:“張佐,你跟上就行?!?/br> 隨后便有了兩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很多雙目光都匯聚到了楊廷和身上。 閣老,你說句話??! 第52章 有人要造反? 朱厚熜丟下來的話題實在太沉重了。 他已經登基了,還不在這個繼位法統大問題上認同他的,不是不忠是什么? 做皇帝的,能用不忠之臣嗎? 朝會之時儀衛遍布全朝,眾目睽睽之下,朱厚熜真的以沉穩的姿態跑起步來,繞著奉天殿、華蓋殿與謹身殿。 而西角門那邊,黃錦真的讓人燃起了一炷香,放在了門口那邊,還高聲宣讀了皇帝的旨意。 嚴嵩只感覺人快麻了,猶豫了一下提筆在起居注上繼續寫道: 【正德十六年四月戊申,上御西角門視朝。因群臣交相攻訐,上言不明百官品性、才干,不欲新舊之際罷黜重臣。并立新規,以請辭反對,上不勸留,三次則罷職。其后,上令禮部領旨議大行皇帝尊謚、慈壽皇太后加號、興獻王追尊帝號、興獻王妃加封太后尊號四事,禮部尚書毛澄拒旨?!?/br> 【上曰既已奉詔御極,反對上不繼嗣于孝廟乃為不忠。上令群臣自省忠否,其后再言明態度。上自言有晨跑之舊習,焚香一炷,待群臣自省。上自于奉天門內疾走……】 這樣的記述,是不符合楊廷和判斷的,但嚴嵩這樣寫了。 起居注連天子想看都可以拒絕,內閣大臣又怎么了? 況且,這本來就是現狀。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沒什么好自省的,于是站了起來說道:“下官忝任起居注官,可否至奉天門內觀陛下晨跑,以備記載在冊?” “……去吧?!爆F場這里能發話的,自然只有楊廷和。 “下官也去?!眲埐桓事浜?。 “定國公,陛下當真有晨跑之習?”武臣之中有人精神振奮,開口問徐光祚了。 徐光祚點了點頭:“在王府等候陛下啟程返京前,陛下確實日日有晨練?!?/br> 這話說完,許多勛臣武將齊刷刷地將目光看向了楊廷和等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