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6節
已知: 陛下是個習慣打熬筋骨的漢子! 文臣們最擔心天子動武言兵事! 現在陛下讓群臣自省是否忠心! 不忠心就等同于是有人想造反! 有人要造反? 武臣們頓時都期待地看向了文臣們。 那多是一件美事? 在場文臣們被武臣用看功勞的目光瞅得渾身不自在加憋屈——盡管那只是一瞬間,然后他們又習慣性地慫了回去。 這時,朱厚熜真的在嚴嵩與劉龍的目光中跑著。 他們只能看到兩個背影,原本的王府奉正張佐艱難地跟在后面。 嚴嵩與劉龍已經四十多歲的人了,穿著官袍也跟不過去。 天知道陛下怎么會在外袍之內穿得那么輕便的? “……陛下早就料到了?!眹泪蚤_口。 劉龍想起親家崔元的忠告,嘆了口氣說道:“是啊?!?/br> “恭喜舜卿?!?/br> “惟中同喜……”劉龍心情古怪,卻又再嘆一口氣。 現在身后的西角門內外,那頭等大事還懸而未決呢。 短暫的安靜之后,身后已經開始吵鬧起來了。 劉龍不由得對嚴嵩拱了拱手:“惟中提起來到此處觀陛下行止,倒是令我等少了些紛擾?!?/br> “……等陛下回來,你我一樣要表明態度?!眹泪晕⒉[雙眼看著他,“舜卿是怎么想的?” 劉龍好像就喜歡嘆氣,他又輕嘆一聲:“陛下既然在登基之前已經對太后與閣臣們稟明了態度,毛澄何必還揪著這問題不放呢?” “舜卿是故作不懂???” “請惟中解惑!” 嚴嵩搖了搖頭:“且繼續看吧……真是不可思議,難以想象陛下十五歲未滿……袁宗皋今日一言未發,魏彬沒來侍奉朝會也耐人深思。楊閣老他們,急了啊?!?/br> 劉龍睜大著眼睛看他。 嚴嵩卻只是微微笑了笑,諱莫如深的模樣。 朱厚熜今天沒穿袞服,現在動彈起來倒是輕便。 今天是朝會,天子來到了前朝區域。 錦衣衛的大漢將軍、三千營的紅盔將軍、五軍營的叉刀圍子手、勛衛散騎舍人們分布于皇宮的前朝區域,他們中的不少都看到了天子在跑步。 是自己在跑,沒人抬著他跑。 天子跑得不快,但一直步幅均勻,非常穩。 一圈、兩圈、三圈…… 前朝繞著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一圈大約是多遠? 當值的禁衛們平常里守衛或者巡邏,大約是知道的。 陛下沒出奉天門,但繞到了乾清門前。這樣一圈下來,幾乎是二里地了。 現在陛下竟已跑到了第三圈,速度稍慢,但腳步仍穩,張佐已經臉色泛白。 “你就在這歇著,滿宮都是朕的禁軍親衛,擔心什么?” 朱厚熜把張佐留在了奉天殿中右門前,腳步不停。 值守在那里的大漢將軍無不挺起了胸膛,單膝跪地后低著頭等陛下跑過去。 嚴嵩和劉龍就這么遠遠地看著皇帝跑了一圈又一圈,每到一處,禁衛們便如波浪一般,跪下再站起。 一炷香約摸能燃兩刻鐘,禁衛們在天子跑到第四圈時,終于意識到陛下這看似不快的步伐究竟已經跑了多遠,用時多久。 說句難聽的,京衛當中也不是人人都能用這些時間一口氣跑這么遠。 朱厚熜也只跑了四圈多一點,剛過四千米,用時已接近二十分鐘。 在他而言這是日常鍛煉,他還得留出時間到華蓋殿稍微擦擦汗,整理一下衣著。 當然了,走出華蓋殿之后看到禁衛們敬仰狂熱的眼神還是很爽的。 這也算收服親衛們特別的方式吧。 雖然他作為天子本就應該收獲這份忠誠,但在這些特意選出來的壯漢面前秀了一番自己堅持近兩年后的成果,也是有作用的。 如果他們回去之后心里想著天子都那樣了,咱不得往猛了去練那就更好了。 等朱厚熜走回西角門后,氣已經喘勻,嚴嵩恭順地問道:“不知陛下跑了多遠的路,臣好記在起居注里?!?/br> “八里?!?/br> “陛下,是十里!”張佐委屈地提醒。 “你只跑了兩圈就廢了,你知道是多遠?” 朱厚熜搖著頭,并沒有多跟嚴嵩、劉龍說什么,人已經走入了西角門內。 見到他的人,西角門內外才緩緩開始肅靜起來,他之前的說話聲被淹沒在群臣的爭吵中,而且也沒人通報。 朱厚熜坐了下來,旁邊有人頓時遞上了茶水。 “還有點時間,想到香燃盡,朕喝口茶?!?/br> 他就這么悠哉悠哉地喝著茶看已經安靜下來的臣子,這幅姿態落在群臣眼中就是成竹在胸、渾然不將他掀起的這天大風浪看在眼里。 是群臣離心的風險不夠大,還是天子真的不懂? 已經見識過他是怎么擱置楊廷和、王瓊等人紛爭的群臣哪里會去想第二種可能,只不過群臣離心、天下可能反意四起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這么說來,陛下是不怕了。 是很有信心固執己見反對他不繼嗣的只會是極少數人,還是對于天下人不議論他“得位不正”有把握? 天子手里到底還有什么牌? 之前查賬得出來的結果?又或者其他像復設起居注一樣會讓天下齊稱圣明的決斷? 如果有這樣的牌,為什么不先打出來,再讓禮部按他的意思去辦,那樣不是更讓人心服口服嗎? 不……反過來似乎更有效果,似乎會讓認同他的人多一個理由去強調自己選擇的先見之明與正確性。 腦子比較好使的,已經從朱厚熜的反應里想到了這一層。 “一炷香燃盡了。效率高一點,老規矩。堅決不認同朕不繼嗣的,還是再站到中間來,朕還是問三遍?!敝旌駸锌聪蛄嗣?,“毛尚書,現在這是第一遍?!?/br> 嚴嵩憐憫地看了一眼毛澄,他會怎么選? 他嚴嵩不怕,他有事情做,那就是坐在案桌后記錄天子起居。只要天子不是特地問到他,嚴嵩坐在這里而不去那邊站著就相當于表態了。 將來有人問起這話,他有話說的。 但不站到那邊,那就是忠于天子。 只有毛澄避無可避,畢竟他之前率先把那句話說出口了?!俺疾徽J同陛下不繼嗣之堅持!”這句話猶在耳畔回響??! 他毛澄能現在幡然醒悟,做個為了權位搖尾乞憐的小人? 第53章 昏君! 楊廷和站在群臣前面淚流滿面。 這新皇帝他真的不怕,他這一遍遍明確地問,就是在挑事。 他一點都不怕這第一天上朝就鬧得群臣離心,他還命起居注官記錄著。 這個天子是如此強勢,真不怕逼得群臣聯合著某些藩王造反嗎? 十五歲毫無根基的孩子,到底誰給了他這樣的勇氣? 而在他所謂“效率”、“務實”的說辭下,天子的威壓顯得如此真實,名為“問三遍”的寬容卻凌厲至極。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嗎? 他甚至是笑著問的。 一個復設了起居注官的“圣明”天子,一個始終帶著笑臉、只是偶爾嚴肅的“寬仁”天子! 楊廷和今日連受重創,別說在朝堂中清除小人了,連天子面子上的支持都得不到,現在更護不住沖出來的毛澄。 他知道毛澄在這件事上退無可退。 毛澄在良鄉就太早表明了態度,剛才在眾臣面前面對禮部要承擔的重任又被天子逼得下不來臺。他這個禮部尚書如果真的順從了天子,隨后也必將被很多人盯著這件事攻擊,甚至在史書、雜記中編排他一輩子。 他只是沒聰明到立刻發現天子話中的陷阱,要不然大可當場問一句是不是要同時議論四人封號。那樣的話,好歹還有余地可供轉圜,雖然余地很小。 天子把大行皇帝謚號和其余三號捆綁在一起,本就是陽謀。 現在,天子問到了第二遍:“堅決不認同朕以興獻王長子繼統之后追尊先父、加封生母的,站到中間來,第二遍?!?/br> 問題更加明確了:是以興獻王長子已經繼統之后追封生父、加封生母的。 他可不是亂來的??!之前有定國公這個宣詔之人的回答,他這個新君就是以興獻王長子繼位的。 毛澄還是只能昂著頭瞪圓了淚眼站在那里。 楊廷和知道毛澄可能在等著自己最后出來護一護他,幫天子和他造一個臺階。 只是楊廷和清楚,若今天他幫毛澄造了這個臺階,他在百官面前就已經是一敗涂地、事事皆退了。 遺詔的解釋權是在內閣手上,但天子已經登基了。 事到如今,確實只有忠不忠于這個天子的兩個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