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兇猛 第280節
說書人除了話本、傳奇演義外,在酒肆里更受歡迎的演驛各種時事。 當世人了解時事的渠道太有限了,又正值天下形勢劇烈動蕩,鄉野之民過得庸碌麻木,但城中很多小富之家,卻比誰都更迫切渴望天下能安寧下來。 當然,嵐州失陷才一年多點時間,當地除了對大越早就心存怨氣的蕃民外,大部分漢民還是心系朝廷的,這時候也只能到酒肆,才能稍稍了解河東南部、河北以及河淮等地正發生的事情。 聽到說朝廷為了求和,竟然暗中將曹師雄二子送歸,有些人性子暴躁,這時候都忍不住罵出來: “朝堂上這些狗東西,真真要氣殺人也!” 徐懷拿起靠在墻壁旁的竹笠,給坐斜對面的周景、陳子簫作了一個眼色,將店伙計招呼過來,結過酒錢,走出酒肆,抬頭看到長街之上已經雪花飄落下來。 這才剛剛進入十月,嵐州就已經下雪了。 葛伯奕中了蕭林石的圈套,在第一次北征伐燕之前大肆清洗嵐州蕃戶蕃民,后果現在是徹底體現出來了。 曹師雄、曹師利獻嵐州投赤扈人,幾乎迎得嵐州所有蕃戶的支持,清順軍在朔州漢民的基礎上,又大規模招募嵐州蕃民;有人口占了逾一半、民風彪悍的蕃民支持,曹師雄在嵐州可以肆無忌憚的打擊漢民,征沒漢民的田宅財產,充當軍資。 擁有朔州漢民與嵐州蕃民的支持,兼之南下攻城拔寨一路招降納叛,曹師雄、曹師利、孟平等叛將所率領的清順軍,即便在鞏縣遭到重大損失,但兵力還是保持在兩萬人左右,戰斗力甚至還有很大的提升。 目前除了孟平率五千騎兵隨赤扈西路軍主力南下,清順軍余下一萬五千人馬基本都集中在嵐州境內,而且側重嵐谷縣布防。 嵐州城內氛圍則要相對寬松得多,可以判斷嵐州并不覺得府州顧氏及集結于西山西南部的契丹殘族在這個節骨眼上敢有什么異動。 畢竟在過去的一年時間里,顧氏及契丹殘族都小心翼翼的避免會跟嵐州起軍事沖突。 當然了,哪怕可能性不高,赤扈人還是將清順軍一萬五千人馬都留在嵐州,不用這部分人馬參與其他方向的軍事行動,很顯然也是要在側翼做好范府州以及契丹殘族異動的軍事部署。 酒肆里有漢人為當前的形勢憤怒不已,徐懷擔心這會引起曹師雄部署在城中監視人手的注意,酒肆不宜久留,便悄然離開。 城門還沒有關閉,徐懷與陳子簫扮裝進城出售毛皮的獵戶,肩挑長叉、背負獵弓走出城門,掩護的人手遠遠綴在后面,確保徐懷與陳子簫沒有引起城中jian細的注意。 “這樣的朝廷,拋棄了也好!”陳子簫走了一陣,唾了一口唾沫,說道。 陳子簫是效忠于蕭林石,但他也是漢民,沒想到徐懷辛辛苦苦捉得曹師雄二子押解到汴梁,竟然叫乞和派暗中放回來示好。 陳子簫對這事猶感不恥。 “有機會將這兩兔子捉住,不就行了?”徐懷哂然一笑,做出擁立的決定之后,他對汴梁城里的君君臣臣早就放棄了,心里反而不再有什么怨氣,抬頭看天,風雪這時候大了起來,狂風卷起雪粒子“啪啪啪”的打在臉上…… …… …… “非要冒險進嵐州城一趟,你看出什么來了?” 徐懷與陳子簫走進城南一座殘破的小廟里,先前藏身于此的蕭燕菡與張雄山起身迎過來,頗為不滿的問道。 “紙上得來總覺淺,絕知諸事要躬行……”徐懷淡淡一笑,將積滿雪的斗笠、披篷解下來,坐到已經升起火的火塘旁。 雖說他們跟曹師雄所部清順軍打交道最多、交手也最激烈;決定突襲太原之后,徐懷也著周景先帶一批人手潛入嵐州、太原等地刺探情報,然而這一戰,他們能動用的人馬太有限,而敵軍在嵐州、太原所部署的人馬是他們數倍之多,徐懷哪里敢有半點的松懈? 在正式行動前,徐懷決定親自潛入嵐州等地觀察形勢。 敵軍的部署側重點、人馬數量乃至城寨的堅固程度,這些能夠量化,但敵軍士氣強弱、松懈及警惕程度,乃至嵐州境內漢民的服從或抗爭程度,這些不走進來親眼看一遍,卻很難用筆墨寫出來。 “你親眼看過,現在可以死心了吧?”蕭燕菡戲虐問道。 再一次研究赤扈人在嵐州等地的軍事部署,蕭燕菡才更深刻的認識到赤扈人,或者說主持西線戰局的鎮南宗王府,對戰局的部署是何等的滴水不漏。 府州顧氏以及龜縮西山的契丹殘族,在過去一年時間里是那樣的小心翼翼,避免與赤扈人及其降附勢力接戰,無論從哪個方面都說明他們在當下惡劣的形勢,輕易絕不敢與赤扈人為敵。 即便是如此,鎮南宗王府還是叫清順軍主力都留在嵐州,而在太原周圍還有兩萬多的看守兵馬。 這還不包括北面忻、代、應、朔及大同的留守兵力,而他們在管涔山以西才能調動多少兵力? 撒魯合、石海等人堅決反對,契丹殘族不可能將僅有的那點人馬拿出來浪,顧氏在府州能出一兩千幫著掩護一下側翼就算客氣了,徐懷從楚山、蒲坂帶來三千人馬,再加上兩千多天雄軍俘卒,能在敵方掌握絕對控制權的山巒險峻之地,對抗十倍于己的敵軍嗎? “死心,為什么要死心?”徐懷笑道,“我不親自走一趟,還有些擔憂,但現在嘛,我就擔心此戰過后,我楚山大營表現太過耀眼,會被赤扈人徹底的盯上!” 蕭燕菡雖說女扮男裝,但一雙眸子深邃透亮,瞪大盯住徐懷,說道:“事關數千人性命,你可別死鴨子嘴硬死撐……” “何止數千人性命?”徐懷拿一根樹枝將火塘挑得更旺一起,悠悠說道,“太原十數萬軍民被圍將近一年,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時,而汴梁將陷,天下震壞,倘若沒有一戰稍振士氣,天下還有誰能稍擋赤扈鐵騎的兵鋒?到時候千里沃野皆為胡虜牧場,數以千萬人的性命都會危在旦夕,契丹、顧氏都將是覆巢之卵,無可避免!然而形勢越是如此,畏懼退縮只會叫胡虜兵鋒越發鋒利……” 第一百三十五章 遇敵 “這風雪好大??!這離年底還有小兩個月呢,這么大的風雪可不多見,都連下好幾天了!” 曹師利推門走進大堂,抖落身上的雪粒子,他沒有在鎧甲外多穿一件御寒的袍衫,乘馬趕到刺史府,以他壯實健碩的身子也是凍得發抖,看大堂里燒著火盆,走過去拉了一張條凳坐火盆旁烤火。 第一次南征,西路三支降附軍南下協同東路軍作戰。 岳海樓所領的應州漢軍收獲最豐,同時也因為岳海樓對南朝最為熟悉,所獻諸策都直接針對南朝要害,因此岳海樓也連獲升賞,此時兼領應州刺史、龍襄軍節度使,麾下兵馬也從最初的六千應州漢軍迅速擴編到一萬五千余眾。 蕭干所領云州蕃兵,以大同守軍為底子,原本就人多勢眾,雖說泌水一戰,蕭干所部損失不少兵馬,但其部南下攻城拔寨,又在鞏縣與數倍于己的南朝西軍主力對壘而不落劣勢,將卒得到鍛煉,戰斗力提升很快。 此次南征,岳海樓與蕭干所部,將主要從井陘東出,配合從定州南下的薊州漢軍,攻打鎮州等河北中部、南部等城寨,確保在汴梁與幽薊之間形成真正的控制區、大通道,為接下來對南朝全境用兵打下基礎。 第一次南征曹師利所部最為凄涼,其率四千朔州漢軍出發,沿途攻城拔寨,招降納叛,兵馬一度擴充到一萬余眾,但在鞏縣城下損兵折將,退守清泉溝寨又被徐懷這雜碎率兵強襲,人馬一度降至兩千。 雖說后面其部人馬又勉強補充到五千余眾,但戰斗力渙散,以致這次南征,鎮南宗王府調孟平所部騎兵隨西路軍主力南下,曹師利率部退回嵐州休整,同時與留守嵐州的兵馬,一同戒備府州、西山之敵。 曹師利心胸再是豁達,也是郁悶了好些日子,臉拉得比馬還要長,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將兩個侄子接了回來。 不過,這也是南朝太慫,非他勇戰之功。 “你們生在鐘鳴鼎食之家,自幼沒有吃過什么苦頭,生性頑劣,之前磨難,咱曹家元氣大傷,但對你兄弟二人未嘗是壞事,” 曹師利看著曹軒武、曹軒行兩個侄子守在他們父親案前協助處理軍政事務,卻暗中跟進來送茶點的侍女眉來眼去,將他們喚到跟前來教訓, “看漂亮女人就大大方方看,看順眼的,跟你父親討回房里去。就你們這兩個嫩瓜蛋子,現在新鮮勁正足,半盞茶的工夫就得泄,還是多些時間練習武藝、學習軍政,別一副沒出息的樣子,整天魂不守舍滿腦子亂想又不敢動彈。等你們率曹家兵馬隨大汗征戰四方,還會缺娘們嗎?” “二將軍,你這是要教壞二位公子??!”孟儉走進來笑道。 “教壞個屁,”曹師利粗魯的說道,“此乃大爭之世,滿嘴仁義道德只會深受其害,曹家兒郎就應該野蠻兇橫,才能在這世間爭得一席之地,同時投附王帳的勢力,哪一個不是如狼似虎,不夠兇野蠻橫,不要說攻城掠地,自己人就會將我們撕成粉碎!” “二將軍所言甚是!” 孟儉知道曹師利是什么脾氣,將手里一疊文函遞給曹師雄,說道, “蕭林石在柏林峁不甚安穩啊,這兩天往鳴鹿寨西北的山谷里派了不少人馬,還扎下營寨來——馬營海那邊的漢民也不甚老實,連著有好幾起嘩鬧;苛嵐、嵐谷、樓煩、寧武等地近一個月也有很多不尋常的議論,這些事分散開來,都不算什么,但最近未免太密集了……” 曹師雄從孟儉手里接過這些文函,皺著眉頭翻看起來。 曹師利走過來,將幾案上的文函拿起來,隨意的翻看過一遍,說道: “王帳大軍如洪流南下,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次又是直奔汴梁而去的——府州顧氏做了南朝一百多年的忠臣走狗,蕭林石又有依附南朝之意,在南朝國都再次遇險之際,他們怎么都要表示一二,要防備著南朝再次挺過去他們卻什么都沒有做會受責難。不過,他們也不是蠢貨,南朝稀疏慫卵成那樣子,他們應該也沒有信心認為南朝這次能守住汴梁,因此他們也只會搞些小動作,翻不出什么浪頭來!” “我們跟蕭林石打了半輩子交道,他是什么人,你我都很清楚——我們都看出南朝已窮途末路,他為何要率殘部南遷,跟府州貼到一起去?”曹師雄皺著眉頭,擔憂的說道。 曹師利并非只知沖鋒陷陣的莽將,然而他絞盡腦汁,都想不到哪里會有問題,他朝孟儉看過去,問道:“你覺得哪里會有問題?” “徐懷狗賊在桃花沖殺害大公子后,將二公子、三公子交由府州看押就南下了,事后乃是府州顧氏著人押解送往汴梁的。二公子、三公子在府州羈押期間也沒有受到虐害,還頗受照顧,在亡國滅族大禍面前,顧氏觀望的態度還是很明確的,說到底跟南朝朝中那些慫貨,并無本質的區別,”孟儉皺著眉頭,不怎么確定的分析說道,“而蕭林石率殘族往南貼著府州而居,應該是暗中跟顧氏有所勾連,想著抱團取暖,為將來多些籌碼吧?” 孟儉分析起來頭頭是道,但他并不覺得自己真能看透蕭林石,因此說話語氣很弱,不是很肯定。 他們以往也暗中散播徐懷與契丹殘族的傳言,甚至看得出徐懷在守朔州期間,與蕭林石有很多默契配合的地方,也猜測他們甚至暗中有媾和的可能。 徐懷鎮守朔州、攻伐西山,最終西山北部地區為蕭林石所占,西山蕃胡也主要為蕭林石所收服,他們就在嵐州,甚至西山蕃胡也有很多是他們的眼線,有些內情還是能猜測得到的。 不過,他們認為這一切都是野心勃勃的徐懷為了壯大自己的實力,而蕭林石迫于惡劣的形勢又不想與南朝激烈對抗,兩方才有機會暗中串通、虛與委蛇。 本質還是互相利用。 曹師雄、曹師利、孟儉并不知道蕭燕菡、陳子蕭等人曾在嵐州被徐懷擒獲,并不知道第一次北征伐燕時,蕭燕菡曾被徐懷帶入大同城最終放歸。 他們也不知道蕭燕菡曾在西山跟隨徐懷修練,更不知道她四月初在汴梁與徐懷再次相遇,并與陳子簫、張雄軍隨徐懷前往鞏縣密見景王趙湍,參與守陵軍渡河之謀的全過程,直到涑水河畔才分開。 這些事情,曹師雄、曹師利、孟儉等人悉數不知,他們怎么可能相信徐懷與蕭林石等人之間已經建立很深的信任基礎,又怎么可能猜測到嵐州近日來的異動別有原因? “多想無益,過兩天我去鳴鹿寨!”曹師利見大哥與孟儉眉頭皺了半天,看向曹軒武、曹軒行兄弟二人,說道,“這兩兔崽子也跟我去鳴鹿寨,該叫他們吃些苦頭了,你們也別愁眉苦臉的,到鳴鹿寨,我找兩個細皮嫩rou的小娘們給你們暖被窩,但帶兵打仗的事,你們從今天開始,不學也得給我學起來……” “節帥,嵐谷急報,鳴鹿寨有敵情!”這時候有一名扈衛手拿信報匆忙走進來,稟道。 “什么,契丹殘貨,真打鳴鹿寨了?他們是嫌人死得不夠多!”曹師利豹目瞪得溜圓,一把先將信報搶過來,看過一遍,罵道,“多少敵軍進襲鳴鹿寨都沒有寫清楚,這是什么狗屁東西?嵐谷那邊派來傳信的人呢!” “就在院中!”扈衛說道。 “叫進來!”曹師利說道。 值守廊前的侍衛將大門打開來,將嵐谷報信之人帶進來。 “鳴鹿寨升起狼煙,周將軍擔心大雪遮閉視野,節帥在州城不知道敵情,特遣小的先趕來報訊。鳴鹿寨到底遇到多少敵軍來襲,小人出嵐谷時,周將軍也正派人趕去核實?!眻笮胖朔A道。 曹師雄揮手示意侍衛將報信之人帶下去,知道嵐谷那邊的處置是正確的,他們這邊確實被大雪遮住視野,完全不知道鳴鹿寨遭遇大股敵軍進襲、點然狼煙示警的事情。 “鳴鹿寨有小兩千守軍,蕭林石就算吃錯了藥,也不是他能輕易啃下來的,”曹師利說道,“等探明情況再說其他?!?/br> 鳴鹿寨乃是曹師雄在嵐谷城北面、廣武砦西面,在一座小型哨壘基礎上,為防范契丹殘族擴建的新寨。 鳴鹿寨北倚草城川,正對著西山南脈與管涔山西北麓相夾的一條狹窄山谷。 筑鳴鹿寨費了很大的心思,有之前的哨壘打底子,外圍加筑的寨墻既堅且厚,又有一千多兵馬守在里面,曹師利才不怕大雪天氣,蕭林石出兵真能硬啃下來。 一支有戰斗力的軍隊倚堅城而守,倘若真能輕易打下來,太原早就陷落了,他們在鞏縣也不會吃那么大的苦頭了。 曹師利主張待雪停了,或等探明進攻鳴鹿寨的敵軍情況才作議論。 “不,你親自趕去嵐谷,”曹師雄說道,“我這幾天總是心緒難寧,契丹殘族又有異動,這事不容小窺!” “好好,我走一趟就是!”曹師利說道,“就知道沒有辦法過幾天安穩日子……” “軒武、軒行,你們也跟二叔去嵐谷,你們從現在起,是要學一些東西,”曹師雄跟二子說道,“小翠兒、黑妞兒,賞給你們帶去嵐谷玩弄,但你們要記得,她們只是玩物——你們要有你二叔這樣的本事,天下的女子都將任爾取舍……”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白袍 嵐州的這座鑄鋒山莊,早在一年前為怒火攻心的曹師雄為了泄恨,一把火燒為灰燼,殘垣斷壁此時都掩蓋在皚皚大雪之下。 十數人站在廢墟之中,他們身披的白色大氅帶有兜帽,將全身鎧甲都遮掩住,天地之間皆是皚皚白雪,昏暗天穹還不斷將雪粉撒潑下來,要不是走到近處看,還真發覺不到有人站在山莊的廢墟之中。 “軍侯所料不差,嵐谷報信人馬過去后,很快就有五百余騎從嵐州城(岢嵐)馳出,此時已抵黃龍坡驛,再有半個時辰就能從山莊外的官道通過!” 雖說大雪連下幾天,山谷這些低陷地區積雪較深,但陡坡斜崖山嵴暫時還沒有什么積雪,兩名扮作獵戶的斥候,這時候沿著坡嵴飛奔趕到徐懷跟前稟道。 “軍侯怎么就料定鳴鹿寨那邊遇警,一定會將曹家最后這點機動精銳引蛇出洞?”楊祈業、鄭晉卿驚嘆問道。 曹師雄投附赤扈人后,從北部的蕃族手里獲得大量的馬匹,得以在清順軍中擇選五千精銳編為騎卒,可以說是曹師雄在投附赤扈人后手里所掌握的最強戰力。 不過,這支堪稱精銳的騎兵已經在朔州大將孟平及曹師利之子曹成統領下,隨赤扈人再次南下攻城掠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