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節
雖然知道是張蒼方才讓她所處境地好轉了,但是易楨現在并不想看見張蒼,匆匆瞥了他們一眼,提著裙子就往醫館里跑。 結果一進去剛好看見了紅衣壯漢蔣虎進來。 蔣虎笑呵呵地對她說:“姑娘,公主找您呢,說她忽然想見您,見完您之后,我就送您出宮去?!?/br> 易楨還以為修花萼樓的宴席要持續到后半夜,她也要一直待到后半夜才能走。 她遲疑了一下:“公主忽然想見我嗎?” 蔣虎說:“公主聽聞您身上原來是被種了蠱毒,說怕您亂想,所以想見見您。您別害怕,您的帷帽從頭到尾都不用摘的?!?/br> 延慶公主其實算是個真性情的人,她平日里對“臭男人”的厭惡簡直是溢于言表。 易楨稍稍遲疑了一下,想到不用脫帷帽,見完公主就能了結這事立刻離開,點了點頭,提著裙子就跟著蔣虎上車了。 不知道范貓貓和張蒼還在不在打架。 易楨在車上發現李巘道長發了條消息過來。 他語氣和緩很多,易楨也不敢怠慢這久違的好意,雖然心緒紛亂,但是還是立刻回了他。 她面前擺著的選擇好像都不怎么樣。但是選擇題不就是這樣。一個對一個錯,自然大家都選對的那個;都是對的,選哪個都行;然而大家面臨的選擇往往全是錯的,所以難選。 易楨嘆了口氣,再次確定自己做出的選擇是目前能夠選的選項里面,自由度最高的那個。 車架走得很快,易楨很快就看見了修花萼樓,她正迅速接近修花萼樓的側門,延慶公主的人在那里等她。 . 徐賢把燈挑亮了一點。 先帝昭王曾經為了再見到自己已故的寵妃嫻妃,鑄造過招魂的燭臺。 臺高三十丈,膏燭之火列于臺下,遠望如列星墜地。 可惜最后也沒能見到一點嫻妃魂魄的影子。 所以那些搜集來的香燭沒有完全派上用場,至今還積壓了一批在宮中庫房內。 “許久不見,”徐賢說:“姬城主?!?/br> 姬金吾早已坐下,手上捧著盞茶,但并沒有喝:“許久不見,徐督主?!?/br> 徐賢坐了下來,他今天難得不是穿著便裝,而是正兒八經穿著北鎮司的控鶴襖,開門見山:“信之前已經遞給你了,延慶公主這次宴席請了四位世家家主:葛地馮家、云陽蘇家、楚宰林家,還有義息熊家?!?/br> 姬金吾淡淡地說:“馮家家主馮譽是外室庶子出身,能一路走到家主之位,也不是蠢人,還要摻和進這種事里去……確實大膽?!?/br> 徐賢短暫地笑了一下:“或許是因為他喜歡延慶公主呢。延慶公主可是有名的美人,把皇室地位尊貴的美人抓在手里做刺激快活的事情,還有修為增長,何樂而不為呢?!?/br> 姬金吾卻沒跟著他笑,顯然不太想把這個話題往深里聊,淡淡地扯開去:“延慶公主的修為你有具體了解過嗎?” 徐賢搖了搖頭:“沒有。她從來不出手,我沒摸清具體修為。不過她要是沒法出其不意地把那幾位家主都殺了,我準備了后手幫她?!?/br> 他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應該不至于,那幾位家主我都給下了藥,這要還殺不掉,延慶公主可真是太令人失望了。就是那個軒轅昂比較麻煩,今晚不一定能殺他。但是今晚過去,延慶公主勾結他的證據我會送到世家手里去,讓他們狗咬狗去?!?/br> 姬金吾說:“延慶公主會成功的?!?/br> 徐賢笑了笑,和姬金吾說話他沒有陰陽怪氣來降低對話效率:“謀殺世家家主這個罪名可是她自己上趕著求來的。她要不是那么主動,我還真不知道怎么煽風點火才能讓他們打起來?!?/br> 姬金吾往窗外望了望,看見了天上那輪明月,他一直沒什么表情,只是簡單地陳述事實:“今晚要死許多人?!?/br> 徐賢搖搖頭,撫掌道:“這怪得了誰,她自己蠢。她真以為殺了一個家主,世家就自行瓦解了嗎?還不是推出一個新家主臨危受命?!?/br> “北齊孝靜帝(注1)也是這么想的,會有后來者重蹈覆轍也不足為奇?!奔Ы鹞嵴f。 徐賢這時候終于察覺到坐在自己身邊這位一身素色的老朋友有些心神不寧。 徐賢沉默了片刻,看向姬金吾,忽然問道:“她也喜歡你嗎?” 這問題問得十分突兀,甚至有些僭越了,姬金吾快速看了他一眼,顯然知道他在說誰,但是并不想和別人說起自己的心事,迅速把話題給轉移了:“別聊這事?!?/br> 徐賢挺誠懇地道歉:“我那天不知道她是你的人。她戴著帷帽有點像我剛進宮時候的主子?!?/br> 姬金吾:“沈美人?” 徐賢點點頭:“她原先是歌姬出身,舞也跳得好,臉也長得好。只是先帝一門心思地看重嫻妃,不然她本來不該只是個美人的?!?/br> 姬金吾:“沈美人去了許多年了?!?/br> 徐賢:“是。先皇后不太喜歡她,先帝又不記得她,她自己也不太會做人。死的時候衣服被子都是虱子,大冬天沒人服侍她,她自己燒炭烤火還把臉給燒壞了?!?/br> 徐賢今晚很有些健談,但是姬金吾認識他許久了,知道這是為什么,只是默默地扮演好一個陪聊的角色。主要是他一旦停止做正事,立刻開始想易楨那兒的事。 姬金吾:“你那時不在她那兒做事?!?/br> 徐賢:“我晚上會跑去幫她。后來她的尸體也是我抬出去的。宮里的人都欺負她是個無依無靠、出身下賤的歌姬,折辱她不需要成本?!?/br> 他們倆一齊沉默下來。 徐賢說:“皇家真是有的是法子作踐下人。當初昭王是,現在昭王的女兒也是,別人不順著她,她就要殺人。會膽大到殺世家家主,不是沒有預兆的?!?/br> 他這話說的一點波瀾都沒有,像是每天睡前在心里重復過許多遍,已經把這話所有的棱角都磨掉了。 徐賢迅速接了下一句話:“我反正不久就要下去陪她了——最后問你一句,你身上的蠱毒真的不告訴你母親嗎?” 姬金吾搖了搖頭:“這么多年都瞞過來了,何必呢?!?/br> 徐賢說:“你不同你弟弟說,這是情有可原,我理解??墒悄氵@許多年來有許多苦本來是不該吃的,我要是你,早就把真相昭告天下了?!?/br> 姬金吾終于淺淺地笑了一下:“我到底是長兄,家中的事情怎么也不能推給母親和幼弟?!?/br> 徐賢搖搖頭:“我要是你我就絕不甘心?!?/br> 姬金吾知道他理解不了,只是說:“有的事情不甘心也沒用?!?/br> 徐賢:“話不能這么說。比如你喜歡一個女子,那女子不喜歡你你也把她搶到手里,多磨磨她就喜歡你了。強扭的瓜也甜呢?!?/br> 姬金吾:“她要不開心的?!?/br> 徐賢一下子笑了出來,過了一會兒發現姬金吾并不是在講笑話,忽而覺得眼前這位神色平靜、一手締結上京亂象的姬城主,委實是有些可憐。 第102章 正南門(上) 徐賢和姬金吾其實沒有特別多的話好說。 他們倆的出身到底懸殊,雖然因為利益持方一致所以站在一起、有了交情,但是興趣愛好乃至性格都有些格格不入。 只不過如今徐賢實在是興奮,看著窗外的夜幕和姬金吾交談,越聊越興奮,站起來來回地走動,最終覺得姬金吾滴水不漏的回答有些滿足不了他如今亢奮的神經,做出了決定:“我待會兒要去一趟修花萼樓?!?/br> 姬金吾看了一眼下屬傳來的消息,說:“延慶公主已經得手了,世家剛剛得到消息,還在慌亂中,并沒有立刻入宮。你現在去?” 徐賢:“我現在去!” 姬金吾不是很贊同:“你在其中可以成為中立者的,沒有必要自己下場?!?/br> 徐賢說:“沒關系的。既然那四位家主板上釘釘是死在了她手上,現在宮里的局勢已經亂得沒法再亂了,我摻和進去也不會對最終的結果有任何改變?!?/br> 姬金吾冷靜地說:“你不下場,也不會對最終結果有任何改變?!?/br> 徐賢哈哈大笑:“可是我開心啊。人生能有幾回這么開心的時候?” 姬金吾看見他仰頭大笑,笑得都有些失態,有點不是特別能夠理解,于是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標準的社交笑容。 徐賢瘋起來也夠瘋,拍著姬金吾的肩膀說:“這種開心的時刻,有時候我真愿意拿十年壽數去換,姬城主,我等這一刻等了許多年了!” 姬金吾淺淺一笑,即使不能理解他,但是依舊維持了基本的社交禮貌和交談中該有的信息傳達:“恭喜徐督主,我就不隨你去了。今日宮中危險,我也沒有名正言順出現在宮中的理由?!?/br> 他們話語間并沒有給予“皇宮”這個令人生畏的詞語任何該有的敬畏。不過也確實,“皇宮”是因為有“皇室”才令人生畏,當“皇室”本身變成了棋盤上被cao縱的棋子,那么自然,“皇宮”也就失去了威嚴,變成了一個可以隨意來去的場合。 徐賢朝他一拱手:“我也沒什么好說的,沒有姬城主當年幫我,也就沒有我的今日?!?/br> 他們倆說了幾句客套話,才真的分開。 姬金吾明白自己不能隨意走動的根本原因其實是:他的修為遠不如徐賢,就算帶上侍衛,一不小心,也很可能會被不知何處的刺客狙殺,不能冒這種險。 他若是有徐賢那么高的修為,今日就親自去找阿楨了,而不用拜托范汝前往。 范汝其實不太靠譜。 雖然姬金吾同范汝有許多年的交情,少年時還經常同他混在一起胡鬧,但是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姬金吾只能在他走之前反復叮囑他,希望范汝能夠意識到這件事對他的重要性,不要胡搞。 范汝就差給他一個白眼:“當初人家在你身邊的時候你不好好哄著,現在不理你了你倒是上趕著了?!?/br> 姬金吾立正挨打、乖乖承認:“我自作自受?!?/br> 范汝:“……” 姬金吾也很想打當初的自己一頓。 這幾天姬金吾的心情起起落落,像漲潮一樣。 最初在易楨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時候,他對她沒法完全信任,所以一直刻意去撩她,想讓她喜歡上自己,日后萬一出了什么事情,也好掌控她。 她沒喜歡上他,他倒是喜歡上她了。 這就叫天理輪回,報應不爽。 等他意識到自己喜歡她的時候,她卻橫眉冷眼地拒絕他,說我們再也不要相見了,我不想再看見你。 原來她以前在姬家對他還算不錯的態度,也是不情愿的嗎。 姬金吾那些天不止要面對“我喜歡上的人討厭我”這種人生慘劇,還要為了自己親弟弟的修為,瘋狂給常清輸送觀點“阿楨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也就是“我喜歡上的人根本和我沒有關系”。 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根本沒有得到過的愛情無所謂失去。 更何況姬金吾沒法得到的東西多了去了。 他早就熟練地掌握了拯救自己最后尊嚴的技巧。那就是:假裝自己并不想要。 不是我沒法得到,而是我不想要。 比如他的修為。 姬金吾經過十幾年的努力,終于認清了,他在修行上天賦不算太高,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達到一個差強人意的效果。 回報率太低的事情不要做,是浪費時間,姬金吾明白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