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節
為了維護自己可笑的、可能還剩了一點點的自尊心,他說是自己對修行沒興趣。 在被蠱毒纏上前的時間,他一直算是天賦不錯,后來又用長時間的時間投入彌補了一部分的天賦流失,他這么說,大家竟然也都信了。 假裝自己不在乎。這招確實挺好用的。 他才不喜歡阿楨呢。阿楨愛喜歡誰喜歡誰。 就是最好不要是常清,她要是離得那么近,他自欺欺人是很難的。 但非要是常清也可以,常清是個很好的孩子,阿楨和他在一起,姬金吾也沒什么好說的。 唯獨不可以是張蒼。 他哪里比不過張蒼。 一時激憤下的出口質問,卻有了意外的收獲。 阿楨當初并不是沒有動心,他單純是自己作沒了。 姬金吾真想給自己一劍。 但是要是她動過心,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有機會? 姬金吾有點不敢想。 因此他現在只是沉默地目送徐賢離開,一身素色袍服立在窗前,看著天幕上的一輪明月。 他和易楨已經離得很遠了,他們共有的東西,似乎也只剩下這一輪明月。 . 延慶公主疲憊地從內室出來了。 她草草披了件長袍在身上,把濺在內裙上的血跡都遮蓋住了。 一邊的仆從心領神會端了水來給她洗手,延慶公主反復洗了幾遍,把血淋淋的手洗干凈了,終于從剛才那種麻木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蔣虎依舊是那副憨憨的模樣,從她出來開始眼睛就一直黏著她,他向來忠心耿耿,見她神色緩和了才問:“公主,里面的人怎么處理?” 延慶公主又想起里面血氣熏天的氣味,條件反射地反胃了一下,對他揮揮手:“你去看看,我第一次殺人,不一定死透了,沒死多補幾刀?!?/br> 馮家的家主馮譽已經走到了壯年的末尾,長得不錯,就是喜歡玩花的。到底是外室子,就喜歡這些見不得人的陰私手段,她越受折磨他越喜歡。他不僅要自己折磨她,還喜歡同人一起折磨她。 延慶公主早想著殺了他。 還好馮家這位外室子家主沒那個修行的天分,死活像了他那個短命娘,不然延慶公主也沒辦法直接了結了他。 另外幾位,熊家、蘇家、林家,那就好解決了。他們本來就是聽馮譽的攛掇才來加入的,未必有多喜歡她這具年輕貌美的身子,可能都不如喜歡她所修歡喜道帶來的修為增長。更何況早就給他們下過藥了。 “外間他們帶來的侍衛都處理了么?”延慶公主問。 一邊的仆從點點頭:“藥性已經起來了,等完全倒下就可以去割他們的頭了?!?/br> 延慶公主滿意地點頭。 “明早把他們的尸首給我扔出午門去?!毖討c公主說:“罪名是指斥乘輿,情理切害?!?/br> 她狠狠地咧了一下嘴角:“正趕上花朝節,上京到處都是世家子弟,正好殺雞儆猴,讓這些人看看?;始医o他們的權力,皇家自然能收回來?!?/br> 一邊的仆從恭敬地俯首:“是?!?/br> 蔣虎已經檢查完尸首出來了,喜氣洋洋地向延慶公主道賀:“確定都死了,恭喜公主?!?/br> 延慶公主笑了一聲:“恭喜我做什么,我費時費力謀劃了許久才殺了這四位家主。倒是徐督主,什么都不用做,平白無故就少了四位針鋒相對的政敵,恭喜他才是?!?/br> 一邊的仆從用很委婉的語氣說:“穎川王守在宮門外斬首聽到風聲的世家子弟,徐督主真的完全不會管他嗎?這樣的話,徐督主也會被世家視作公主的黨羽呢?!?/br> 這是在擔憂延慶公主沒有和徐賢達成鐵板一致的聯盟。 延慶公主說:“穎川王同徐賢說定了,而且徐賢向來對皇室態度很好——到底是皇家養出來的狗?!痹捳f到最后,她輕蔑地笑了笑。 但她這句話大抵并非出自真心,說完之后就很快覺得不太舒服,迅速地轉移了話題:“蔣虎,姑娘還在太醫館,去把她請來?!?/br> 蔣虎領命出去了,延慶公主就開始從盒子里挑匕首。 她要給易楨挑一把好看的匕首。 延慶公主回想起今天她給易楨穿的是一件茜色打底、罩著青色外衫的龍綃衣,沒記錯的話,那件龍綃衣上還繡著大朵大朵的蓮花。 于是她從盒子里挑出一柄青蒼色的匕首,匕首的刀柄上是蓮花花紋。 扎在她心口上一定很漂亮。 大美人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漂漂亮亮。 延慶公主本來不想殺她的。延慶公主很喜歡她,她那么干凈。 可是她要和別的男人離開延慶公主來,她要和男人在一起,她要變臟了。 延慶公主真的很喜歡易楨,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變臟。 延慶公主當初眼睜睜看著自己變臟了,現在她不能容忍自己喜歡的干凈姑娘也變臟。 易楨來得很快。 她是從側門進來的,還夸了一句修花萼樓的隔音做得很好,聽不見大廳里世家子弟宴席的聲音。 延慶公主沒告訴她,那是因為大廳里根本沒人說話。他們都昏過去,一個一個等著被割下頭來。 易楨一進屋子就被延慶公主抱了個正著。 她抱得很用力,易楨都被她抱得快哭了。 易楨真的很想有人用力抱抱她。沒有人抱,有只貓貓或者有個枕頭抱一抱也好。 延慶公主已經換掉了出門穿的那件衣服,好像還快速地把身子擦了一下,因為她身上有水汽。 “你來啦?!毖討c公主親熱地握著她的手:“你肚子餓不餓?” 易楨不好意思地說:“還行。公主不用關心我,忙自己的事情就好?!?/br> 延慶公主還是張羅著給她準備吃食,在小餐桌上擺了一桌子,笑瞇瞇地看著她吃:“我沒什么好忙的,那些臭男人臨時又有事,說我一個女兒家不好摻和。那我就來找你玩啦?!?/br> 易楨其實真的不餓,稍稍動了動筷子,吃了一兩口,主要還是在陪延慶公主聊天。 延慶公主這時又嫌棄她頭上的首飾還不夠貴重,喚人拿了自己的首飾匣子來,把她頭上的飾物換得更貴重一些,烏鴉鴉的長發上點綴著明珠翠羽,當真是絕色。 一邊換,她一邊絮絮叨叨:“你吃得飽一點,我待會兒讓蔣虎送你出去,一直往南走,出了正南門就出宮啦。這些首飾都送給你,姑娘家也要有幾件好首飾、好衣服的呀?!?/br> 易楨很有些感動。 她也握住延慶公主的手,說:“等我以后修為變高了,我還要來上京的,到時候公主要是不嫌棄,我還來找公主玩?!?/br> 延慶公主愣了一下,摸摸她頭上靜心編制的發髻,笑了:“好啊?!?/br> 易楨今晚連續知道了幾件大事,又沒有個好朋友能說一說,心里空落落的,延慶公主一直對她好,雖然她理智上知道自己要走了,但是還是忍不住回應延慶公主的好意:“因為我太弱了,也不好每次都要公主保護我。等我變厲害了,公主有什么事情要我幫忙,我就可以幫公主了?!?/br> 她這句話說完,頭腦就不自覺地昏沉了起來,表情失控了半秒鐘,整個人就完全倒在了延慶公主腿上。 延慶公主把她抱起來,放在深幃重幄之內,給她攏好衣服,轉身取來了那柄挑好的匕首。 易楨臉上落了一縷發絲。延慶公主伸手給她別到耳后去,但是手剛碰到她的臉,易楨不自覺地蹭了蹭她的手,大約是覺得她的味道很令人安心。 延慶公主遲疑了一下,把匕首從她心口邊上挪開了一點。 延慶公主真的好喜歡她哦。這個干凈又漂亮的漂亮meimei就像早些年的延慶公主。 那個時候皇后新喪,昭王還沒死,對復活嫻妃這事死心了,轉而寵愛起了自己的女兒。延慶公主是他唯一的女兒,雖然母妃身份極其低賤,但行事作風有幾分像他。 延慶公主這么抓心撓肺地想要給世家一個教訓,上京盛傳的流言也是一個很大的因素。 上京盛傳昭王的墓中有可以獲取天下的法寶,那些在上京流竄、想要成為世家門客的亂民蠢蠢欲動的不在少數。 還能是誰教唆的。 自然是這些垂涎欲滴、想要獨掌大權建立新朝的世家子弟。 延慶公主在宮中這么多年,宮中嬪妃相爭斗的手段也見了不少,自然知道看一件事情是誰唆使的,只需要看這件事是誰受益。 她略微一回想往事,心又冷了下來,手上攥著匕首,舉起手要刺下去。 “公主!穎川王中斷了消息!北鎮司的人打開了宮門!馮家已經得了消息,正組織人馬往宮中來!”有人急匆匆地推門,跪在她面前通報消息。 延慶公主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走廊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 她有幾分驚駭,匕首往袖子里一收,站了起來,向門口望去。 徐賢出現在了門口。 他穿了一身控鶴襖,有幾分女氣的臉上微微笑著,朝延慶公主客氣地點了點頭,然后示意帶來的下屬動手把在場的人抓一抓。 延慶公主厲聲喝道:“徐賢!你干什么!” 徐賢臉上現出有些浮夸的迷惑來:“怎么了?外面一廳的尸首呢。殺人償命,這一條不在北幽的律令中嗎?” 延慶公主臉色一沉:“你同穎川王說好了的,要對今天這事袖手旁觀?!?/br> 徐賢攤了攤手:“我同一個敵國的皇子說的話,那自然是當屁放。不騙敵人騙誰?” 延慶公主鐵青著臉,她已經意識到如今的情況不對勁了。 因為徐賢一直和世家針鋒相對、對皇室態度友好,延慶公主從沒有想過他會倒向世家,反戈一擊刺向自己。 延慶公主盯著他,說:“你這是與虎謀皮,你與世家交好,他們難道會容忍你來分他們的權力?你只有幫我們皇室才有出路?!?/br> 徐賢瞇著眼睛笑:“我只是單純討厭你們皇家,恨不得你們去死?!?/br> 延慶公主拔高聲音:“你的權力都是皇家給你的!我父皇給的!我哥哥給的!你有什么資格討厭皇家!” 徐賢搖搖頭,他把手往下一指:“延慶公主,權力不來自上面,而是來自下面。權勢也不是天生就是你們皇家的?!?/br> 他拍了拍手:“比如,勾結外敵圍剿政敵這件事情,就做得十分愚蠢,證明你并不適合搞政治,權勢不是天生屬于你的?!?/br> 延慶公主冷笑道:“不屬于皇室,難道屬于你?” 徐賢說:“我知道公主看不起我們這些下賤的人,沒有關系,我有心理準備,畢竟您那個該死的父皇和你一模一樣?!?/br> 延慶公主最聽不得人侮辱自己父親,直接一揮劍就斬向他。 徐賢游刃有余地接下了她的攻勢:“公主還是接受了我的建議,修了歡喜道啊。真好,這個道派最適合我們這些長得好看的人了,爐鼎都自己送上門來?!?/br> 延慶公主罵道:“閉嘴,你這個陰陽人!” 徐賢知道怎么戳她的痛點:“哦,看來公主反應過來了,沒覺得我喜歡你了?” 延慶公主咬牙罵道:“你用這種事情騙人,你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