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年日久遠,冢中只余枯骨,骨質干枯,根本沒有骨髓。 杜常清只好收撿起碎骨,想著拿回去用玉舂搗碎成粉末,或許有用。 他懷揣著一盒經年前的碎骨,又是櫛風沐雨循著留在船上的標記原路趕了回來,方落在頡頏樓左側,忽然又覺得不妥。 該把這盒碎骨給兄長的,由他來轉交。 兄長和易姑娘都是很好的人,千里至此,本就是為了成其姻盟。如今他們心生隔閡,佳偶難成,或許只是差了一個契機。 況且本沒有深夜拜會嫂嫂的禮數。 杜常清想到此處,正欲離去,忽然又想,兄長已經對易姑娘的身份和目的起了疑心,或許這盒碎骨交給兄長,根本到不了易姑娘手里。 他自是不信易姑娘有什么不軌謀劃,只是兄長向來愿意多想幾步,不是不好……嗯,于此時確實有些不妥,畢竟病痛不等人。 杜常清正自綢繆,忽見有人從頡頏樓出來,徑直上了這邊的狹窄回廊。 易姑娘。 她因是新婦,這幾日依舊身著紅裳,裳衣輕妍,豐姿皎然,披著一身月色,眉間不豫,不知在憂心些什么。 她沒有注意到杜常清站在回廊的另一邊。 這還是自新婚當夜之后,杜常清見她的第一面。 杜常清方才思慮權衡的那些事,如今已全都忘了。 只記得月華冉冉,自她眉眼身形中來。 或許還是直接給她吧。她自己的傷,理應比別人更上心些。 此事雖于禮法不合,但是他若問心無愧,倒也不必…… 這話想到一半,紅衣美人忽然轉過頭來,直直地看向他,神色有些許驚訝,但著實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杜常清心里打定主意,咬著牙想自己問心無愧,手上拿著盛裝碎骨的犀盒,向她走去。 易楨很懵。 眼前光風霽月的白衣男人十分堅定地朝她走過來,這么大晚上的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一瞬間腦海里轉過許多念頭,最后還是決定把事情問清楚,可臨要開口,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這孩子的姓名,只好學著大夫們對他的稱呼,叫了一聲“小郎君”。 易楨看了大半天的書了,阿青昨天把腿磕破皮了沒過來,小和尚和他的熊貓跟著船上的侍衛大哥去玩了,姬金吾更是忙得見不到人,也沒人和她說話,如今忽然開口,聲帶緊張,話語最開始的音節直接被吞掉了。 言嬌語澀地喚了他一聲“郎君?!?/br> 正如他穿著喜服去易家娶走她時,兩人依禮數共飲那一盞四果茶后,新嫁娘眉眼盈盈,輕聲喚了他一句“郎君”。 郎君。你要好好待我啊。 杜常清驀然停下了走向她的腳步。 一時只覺得神魂俱蕩,情不自持。 她喚這一聲,是什么意思?是把他錯認成兄長?還是…… 杜常清不敢再往前走,他剛才鄭重想過的“問心無愧”仿佛是個笑話,一句一句緊追著他問。 問心無愧嗎?你這是問心無愧嗎? 易楨有些尷尬地笑笑,正要糾正自己錯誤的稱呼,忽然見眼前的白衣男子往后退了幾步,月色稀薄,他的表情看不真切,瞬息之間便不見了蹤影。 易楨:“……” 易楨:“???” 她抱著滿腹疑慮進了屋子,喝了半盞熟水,見姬金吾和幾個大夫一起進來了。 “藥制好了?!奔Ы鹞岵恢烙质菐滋鞗]睡,氣色非常差,但神色倒是正常,看不出太多疲乏。 易楨其實不太理解他這種不把自己命當命的活法,怎么說呢,她感覺這個人簡直是盼著他自己去死一樣…… 醫女捧著藥進了里間,婢女合上樓閣正門,放下珠簾,關上窗戶,張開屏風,然后上前來為易楨脫去外衣。 易楨:“你怎么還在這兒?” 姬金吾波瀾不驚:“看看藥有沒有用?!?/br> 易楨:“……” 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可能是因為姬金吾就在旁邊看著,易楨有點無所適從,她甚至覺得給自己上藥的醫女有點像張蒼…… 說起來她是不信張蒼一次沒得手就放過她了,天知道這變態躲在哪個角落里謀劃著搞死她。 易楨覺得張蒼這種人,哪怕去愛一個人,他表達的方式都是“你死在我懷里好不好”。 上藥的過程易楨沒什么感覺,她的蠱紋這幾天其實略有消退,但大體還是長滿了整片鎖骨和脖頸。 謝天謝地沒往胸上長。 “琥珀太多了?!贬t女觀察了一下,說:“藥效是起了,但是琥珀留下了赤色痕跡?!?/br> 她身上凡是用過藥的地方,隱隱約約浮起了赤色的點點印痕,過了一會兒淡了下去,隱約有艷色。 這下不是像吻痕了,簡直就是吻痕。 “過幾日會自己消退的?!奔Ы鹞崞沉怂谎?,繼續和醫女對話:“既然如此,那藥方子的用量我應該確實記差了些,要再減去半厘琥珀屑?!?/br> 身后的婢女幫易楨捧了件輕薄外套來,小心避開了剛才上過藥的地方。 易楨:“這藥方子是你給的?” 姬金吾點點頭:“多年前偶然看到的,便記了下來,藥材分量上有些出入?!?/br> 這位姬家郎君的年少愛好不會是記藥方子吧?不然他把一封十幾年前的藥方子記那么牢干什么? 他不打算久待的樣子,見醫女收拾藥箱準備離開,便對易楨說:“你早些休息,我還有事要忙?!?/br> 真是個通宵小達人。 易楨送他出去,夜間的冷風稍微小了些,徐徐拂過還在發熱的蠱紋,她其實想在路上問問他那位雙胞胎弟弟的事情,但是一直沒抓到機會。 姬金吾還沒走出頡頏樓,有個侍衛跑來通報:“小郎君回來了,在主樓等著見您呢?!?/br> 大家都知道他們這對同胞兄弟關系好,來通報的侍衛也滿臉笑容,是通報喜事的模樣。 姬金吾不自覺微微笑了一下,他住的主樓離頡頏樓不遠,幾步就到了。 他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見易家那位姑娘站在頡頏樓前,在目送他離開。 她衣服穿得著實單薄了,不該在冷風中繼續站下去,要是身子不舒服明天又得見大夫。 姬金吾暫且停下腳步,對她說:“你快回去吧,外面風大?!?/br> 他話音未落,忽然聞到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隨后便聽到尖銳的鳴叫從海底涌來,剎那之間便到了耳邊,仿佛是餓久了的狼聞到了風中流血的誘餌。 月色暗晦,幾乎是在瞬息之間,狂風暴起,云埃四合,方寸海域中殺機頓起,一條黑影從海浪中沖出,直接將頡頏樓的邊角撞毀,銜著紅衣美人,要重新潛入海底。 第20章 幽冥唯唯有淚 易楨還沒被什么東西咬在嘴里過呢。 她一點也不恐高,甚至還計劃過去蹦極跳傘。 因此,被含進什么東西嘴里的時候,她唯一的反應是惡心,而不是害怕恐慌。 恐懼使人喪失理智,她還能正常思考,謝天謝地。 被咬著腰騰空飛起的那一剎那,易楨腦海里只有一句話。 幕后主使一定是張蒼這個逼。 她上輩子那一場又一場漫長的夢境,記得的內容主要就是講原書女主怎么因為學渣而被殺手組織的大家欺負,最終淪落成炮灰去送死。 確實,夢境是從最開始女主生母去世開始的,但那個時候易楨不是還小么,根本記不清楚一場接一場似是而非的夢境。 既然夢境的主要場景是在袞州的那個殺手組織里面,自然,張蒼這個變態給她的印象是最深的。 有一說一,在原書女主開始修行的那段時間,張蒼對她這個弟子確實算上心,試遍了各種不同的教學方法,還給她提供最好的物質條件。 高三待遇,絕對的高三待遇。 只可惜,原書女主連續考砸了幾場大型模擬考,650滿分考110的那種,張蒼覺得她屬實是個廢物,配不上這么好的待遇,還是滾去念幼兒園吧。 “在這場戰役中,只擁有美貌可是活不下去的?!彼捠沁@樣,約莫實在惋惜女主一身好皮囊和好天資,臉上難得出現了除笑意以外的表情。 張蒼和姬金吾都屬于那種很愛笑的人。 不同的是,姬金吾的笑,是希望你把他當做知心好友,希望你對他有好感,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利用利用你;但是張蒼的笑,絕對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把“我是個變態我遲早有一天要殺了你”這一點寫在臉上。 在張蒼還沒對女主絕望的教學后期,他曾經講解過這么一個名詞。 鬼漁。 這個詞,原本是講漁人不小心掉入或丟棄到海中的漁具,依舊會捕獵到海洋中的獵物。這些漁具掉落在海床、礁石或者珊瑚鏈上,常常會有不設防的海洋生物一頭撞上去,然后便無法解脫,只能在刺網中化作白骨。 在殺手組織的黑話中,“鬼漁”這個詞的意思是,你隨便在任何地方埋下你的棋子或者勢力,此后不要再管這些棋子,就當他們失落在了海中。但是,遲早有一天你會發現這些棋子在出其不意的地方派上了用場,造成大量傷害。 早早設好局,能不能有收獲完全靠運氣,這就是“鬼漁”。 那個姓劉的醫女絕對是張蒼的人?。?!不是的話她直播鐵鍋燉自己! 那個劉醫女到底在她鎖骨上涂抹了什么玩意!這個含著她的巨型動物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舔她的鎖骨!舔完還咽口水! 你體會過被什么生物叼在嘴里,然后這個生物還在咽口水嗎! 易楨只能祈禱張蒼馭獸之術了得,不要讓這只巨型生物一不小心把她給吞下去了。 不知道張蒼是非得親手殺了她還是怎么樣,這只巨型生物并沒有第一時間吞了她,或者用牙齒咬她傷害她,而是叼著她重新躍入海中,不知道是要往哪里去。 這是正常的爽文劇本嗎。 一般爽文不都是女主賊牛逼,但是大家以為女主是個弱雞,然后女主一波反轉扮豬吃老虎名利雙收,最后再來個比超強女主還強的男主。 為什么到她這里就是亂七八糟的奇怪展開??! 嫁人第一天,郎君逃婚去找小青梅的替身了。 嫁人第二天,小青梅的替身看上了我并且希望我和郎君和離,與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