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剩下的人也皆是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庸贊嘆,聽的皇后很是受用,笑盈盈道:“這貢品昨日才進京,皇上念起母親壽辰將至,特許本宮親自送來恭賀母親七十大壽?!?/br> 沈老夫人于簇擁之中,仍是不忘恭謹謝恩,“皇上、娘娘隆恩,老身實是愧不敢受?!?/br> 皇后娘娘握著沈老夫人的臂彎,不叫她行禮:“母親乃福壽雙全之人,自然是配得上這樣的祥瑞?!?/br> 沈則的氣質天生與熱鬧絕緣,那些喧鬧的溢美之詞他定然是說不口的,而他此時真正想說的又是極掃興的,干脆閉了嘴。 太子瞧出端倪,叫他:“聽說園子新修了,帶我去轉轉?!?/br> 長寧一聽,忙鬧著也要跟去。 太子對這個meimei倒是一貫的溫和,好言好語勸她:“你左右是要留下來住幾日,不急這一時。先陪著母后?!?/br> 皇后適時開口:“是啊長寧,本宮一會兒就要回宮了,還有幾句話要囑咐你,你過來?!?/br> 沈則帶著太子從上院出,往園子繞了一圈,便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將閔之的書信拿給太子看,“這數字雖同呈報三司的相去甚遠,卻樁樁件件都有的解釋?!?/br> 太子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信尾處,“茗兒安好?” 沈則推過一盞茶,“他的私事?!?/br> “我倒是有耳聞,他先前有樁婚事沒成,怎么,人在你這里?” “是?!?/br> 太子將信壓在手底,抿了口茶:“你真是什么忙都幫?!?/br> 說完岔開話頭,“那珊瑚,你有什么要說的?” 面對太子,沈則也不再遮掩,直言:“我看是人造的天意?!?/br> 太子悵然輕笑,“你現在長進了,知道該閉嘴的時候閉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父皇鐘愛彥旬的書法,這珊瑚所成的壽字竟也帶了彥老的風骨,若是天然所成,也太過巧合?!?/br> 沈則將摁在膝頭的手提起來,扶住了桌案。好像必須找到個著力點,他才能把下面的話說出來。 “兄長,我有些擔心?!?/br> 即便是在兩人之間,沈則也鮮少這般親昵地稱呼太子,叫的人不太自在,聽的人也詫異。 太子沉默一瞬,轉了轉手腕將杯中殘余的涼茶潑了,沉聲道:“你既喚我兄長,也該明白,有些事是逃不開的?!?/br> 沈家四代,代代軍功赫赫,又在朝中擔任要職,縱是功高蓋主卻仍是毫發未傷行至今日,其中一條便是從不涉黨爭??扇缃?,太子同沈家血脈相連,是不爭也爭了。 “父皇的壽辰在年底,他們此時進貢珊瑚,表面上討了父皇歡心,最終卻是意圖在我?!?/br> 臣子越過皇上對儲君盡忠,對儲君而言便是最大的災難。 沈則撐在桌按邊的手不自覺的握了握,眼底有掙扎:“清查兵馬數的事,要不要緩一緩?” “不怕?!?/br> 太子語氣溫和,就像小時候教沈則騎馬時那樣,跟他說,不怕。 “查,或許亡了這太子之位,可若是不查——” 太子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窗外沉沉落日,仍是平淡,“不查,要亡國啊?!?/br> 第10章 翌日,萬mama一早去見了大夫人,回來后就一直緊鎖著眉頭。 原來公主及笄禮的禮服還沒定下。殿中省從三月初開始改,改了快兩個月,公主都不滿意。眼看著及笄禮就到了,殿中省的宮人被罰了一圈的俸祿卻還是伺候不了公主滿意,這活就落到了名聲在外的沈府繡作坊的頭上。長寧當然樂意,推著說自己要監工,人就堂而皇之地住進來了。 一舉兩得,長寧是滿意了,領了旨意的繡作坊里卻是凄凄慘慘。 距離及笄禮不足半月,就是不分晝夜地趕工,最好的結果怕也是費力不討好。 萬mama的話說完,下頭的人個個愁眉苦臉,斂著手不做聲。 半晌,玥婷悄聲嘟囔了一句:“我看呀,這事還得茗兒jiejie來?!?/br> 她話音一落,眾人都跟著松了口氣。 “欸,”玥婷四下一顧,聲音清脆:“茗兒jiejie人呢?怎么不見她” 萬mama冷聲應她:“她身上不舒服,今日告假了?!?/br> 總不能所有的難事都指著人家小姑娘一個人。更何況她晨起才去瞧過,陳茗兒那張臉一點血色都沒有,喝口水,嘴唇都打顫。雖說來月事的時候多少有些不適,但像陳茗兒這樣,疼得下不了地,又是惡心嘔吐的還真是少見。 聽見下頭的人都跟著附和,萬mama不悅地拔高了聲音:“事事都找茗兒,你們月銀是白拿的?今日把手頭的活停了,這件事辦不好,往后咱們都沒好日子過了?!?/br> 玥婷訕訕地垂了頭,心道,陳茗兒病的還真是時候。 萬mama親手將殿中省所制的禮服展開,金粉印花羅衫,薄如蟬翼,領口和袖口皆以米珠為飾,僅這羅衫一件就價值千錢不止,里頭的襦裙更是金絲捻線,極盡奢華,看得出殿中省是用盡了分寸,也亂了分寸。這禮服華貴有余,卻華貴得沒有章法。 “你們都來看看還能怎么改。一個時辰后,我聽你們回話?!?/br> 萬mama雖是疾聲厲色地鎖了這些人來拿主意,心里卻沒打指望。還是得想法子叫陳茗兒趕緊好起來。 此時的陳茗兒蜷縮在榻上,身上捂著隆冬時節的厚棉卻仍是止不住的手腳冰涼。腹部的絞痛襲來,她忍不住低哼了兩聲,眼淚也跟著撲簌簌往下落。 女子的月事關乎生育,從前她這經水不利的癥候就是崔氏的心頭大患,生怕被閔家知曉。為此也是什么偏方草藥都用過了,小心養著也漸好些。只是這一回,厲害得有些招架不住。 疼得神思混沌,朦朧之間,陳茗兒仿佛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掙扎著撐起身子,眼前的人影都是虛晃的。 “好孩子,來吃口東西?!?/br> 萬mama從食盒中端出阿膠紅棗桂圓湯來,里頭的阿膠是年前大夫人的賞賜,用黃酒烊化入湯,和血滋陰,補氣提神。 陳茗兒浸了一身的汗,干渴得厲害,此時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甜湯宛若救命稻草,也沒客套,雙手捧過,不怕燙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喝。 萬mama撥了撥陳茗兒濡濕的發絲,撫著她單薄的脊背,輕聲道:“慢些,小心燙著?!?/br> 一碗湯下肚,腹痛緩了許多,陳茗兒這才顯出些不著意的羞赧。 雖是心下不忍,可事壓在頭上,萬mama也沒法子,只得道:“你先好生歇兩日,等你好了,只怕有個大麻煩要交給你?!?/br> 陳茗兒一手摁著肚子,聽了萬mama的話,原本無神的眼睛倏然睜了睜,眼底還有隱約的淚光,像只待宰的麋鹿,叫人不由心生憐愛。 “是長寧公主?!?/br> 聽萬mama述了原委,陳茗兒由驚轉怒。前世受她折磨也罷,這一世躲得這樣遠,竟還要被她為難。 見陳茗兒垂著頭半天都沒個反應,萬mama也知道事情棘手,抬手掖了掖被角,輕聲道:“先養病?!?/br> 其實這事兒對陳茗兒而言還真是不難。這位長寧公主的隱好,旁人不清楚,陳茗兒卻碰巧知道的一清二楚。她鐘情舊唐的服飾,在府中的燕居服皆是寬襟敞袖,尤其偏愛是袒領裙,前襟處雪肌耀眼,像熟透了春桃。難怪有詩云:慢束羅裙半露胸,參差羞殺白芙蓉。 長寧公主體態豐腴,尤其是兩處挺翹傲人。而大梁的宮服皆為高領襟,突不出長寧的美來,反倒顯得她脖頸短,肩背厚,毫無姿態美感可言。這兩年,舊唐風在民間盛起,不少婦人都暗地里寬了腰身,松了領口,綺羅纖縷見肌膚,倒也是另一番艷麗動人。只是叫長寧她自己開口說要把領子削去兩寸,又實在顯得輕薄。殿中省不得關巧,一味只知道在華貴上做文章,自然是緣木求魚。 目送萬mama出去,陳茗兒擁著被角有氣無力地靠在床頭。這件事上她也沒什么退路,萬mama待她不薄,就是本著為她解憂,這個活也要攬。 暈乎乎地也想不清楚更多,陳茗兒往被里縮了縮,闔目沉沉睡去。 一住進沈府,長寧就知道沈則是有意躲著他了。整整兩天了,不管是老夫人還是大夫人,誰傳話都沒用,誰都見不著人。 “我知道他不想見我,”長寧心里也跟明鏡似的,忿忿道:“就他那又硬又臭的脾氣,誰又稀罕見他?!?/br> 話雖這么說,人卻是老老實實地候在沈則住的方寸軒門口。 長寧搖著手里的絹子,百無聊賴地盯著月洞門上的幾個字,問自己的婢女,“大丈夫當志在四方,他為何只在意方寸?豈不是甘愿做個井底之蛙?” 婢女在日頭下曬得發暈,不自覺埋怨:“奴不懂,寧遠將軍這個人總是特立獨行的?!?/br> “誰許你置喙將軍的?” 長寧柳眉倒豎橫了一眼,嚇得那婢女也清醒過來,連聲道:“奴說錯了?!?/br> 說話間,方寸軒的主人大大方方地過來了。 長寧心頭的煩亂登時散去大半,揚聲嗔道:“我還以為要等到后半夜呢?!?/br> 沈則在兩步遠處停下來,垂眼看她:“不去盯著你的禮服,在我這做什么?” 這就是明知故問了。 人要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旁人可不好受。 “我……” 長寧捏著綾帕,“我”了好幾下,才勉強想出個由頭,“禮呢,我及笄之日,你當送我禮的?!?/br> 沈則問出去的話,卻絲毫不在意她回什么,又問:“你的禮服改的如何了?” “咦,你今日倒肯關心起這些女兒家的瑣事了?!?/br> 長寧被他這不搭前言的后語牽著走了,順著道:“還沒有回話,也不知能改成什么樣?!?/br> 沈則將頭頂蔓出來的樹枝折斷一截,懶懶地丟了,拍了拍手道:“我明日親自去過問,就當是送你的及笄之禮?!?/br> “這算什么禮?” “不要?拿不給了?!?/br> 沈則抬腳要走。 “沒說不要,”長寧心意微動,緊著問他:“那我跟你一道去?我明日午后來找你?” “那可不行,我送你的禮,你跟著算怎么回事?” “那你這……我怎么知道你去沒去???” 長寧下意識覺得自己被他繞著走了,關心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事。 “來日見了禮服,你自然會知道?!?/br> 沈則賣了個關子,趁著長寧還在琢磨,帶著楊平快步側身而過,留下公主主仆二人仍在日頭下。 “欸,什么人呀!我等他這么久,也不邀我進去喝口茶?” 長寧盯著沈則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公主別惱,男女大防,寧遠將軍也不好與您太過親近?!?/br> 知道長寧行事莽莽撞撞,出宮前貴妃特意叮囑了幾個隨侍的婢女,叫她們亮著眼睛規勸著,任性可以,不能壞了規矩。 長寧沒好氣道:“喝口茶干男女大防什么事?迂腐!” 婢女笑笑,討好道:“奴聽寧遠將軍的意思,似乎是要在公主的禮服上著意添些什么?” “我聽他也是這個意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