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長寧是孩子心性,轉瞬就晴了天,嬉笑道:“我還真沒到他能這么有心,你知道的,他一貫不在意這些?!?/br> “那你說,他會添什么?” 長寧只顧著歡喜,踩到石子絆了一下,又驚呼一聲。 “公主當心,”婢女一腳將石子踢飛,扶住長寧的手腕,細聲道,“無論什么,寧遠將軍給公主的,都是最好的?!?/br> 沈則這次打算給長寧的,的的確確是樣稀罕玩意。 上個月,太子特意給了他兩枚東珠,質地上乘。當時他還不解,他素來不好這些,府上又沒有妻妾,怎么好端端給他這物件。方才長寧討要賀禮,他才突然明白,太子這是替他備下了。 “主子,”楊平盯著桌案上碩大圓潤的珠子,有些頭疼:“這綴在衣衫上,怕是不好看吧。不如拿去制成首飾?倒也來得及?!?/br> “長寧缺首飾?” 沈則看他一眼,問的認真。 “哦,”楊平訝異,“主子不光要送禮,還要送這獨一無二的?” “不行嗎?” “行?!睏钇饺讨?,重重地吐了一字。 楊平或許看懂了沈則的不上心,可沈則為什么千方百計地想去一趟繡作坊,眼下,他是打死也想不到。 第11章 陳茗兒歇了兩日,臉色不佳,但到底行動無礙,一早就捧了公主的禮服獨自在稍間里忙活。她這一起身,其他人頭頂上壓著的山可算被移開了。 萬mama劈了單間給陳茗兒,不叫旁人擾她,連三餐都吩咐人做好了送進去。這待遇又不免叫他人眼熱。 玥婷擰著手中的絲線,小聲嘟囔:“咱們倒像是她伺候她的?!?/br> “這時候你算酸什么?”新巧直爽,說話也不過腦子,“你若有那本事,我也伺候你去?!?/br> 玥婷啞口,訕訕一笑遮掩道,“我也沒說什么,就是伺候茗兒jiejie我也高興?!?/br> 新巧笑瞪她一眼,抱了篾籮站起來,直了直腰:“就你嘴甜。去里頭了,廊下熱起來了?!?/br> “就來。” 玥婷應了一聲,緊著把手下的絲線纏了纏,余光瞥見遠處似有人影,扭頭一看,是萬mama帶著沈則。 “五爺?”玥婷不自覺地站起來,伸長了脖子,眼見著沈則去了陳茗兒所在的稍間。 萬mama把人帶到門口,輕聲道:“五爺有什么囑咐盡管跟茗兒說,她雖不能開口說話,人倒是機靈?!?/br> 沈則手里捏著錦盒,散漫道:“就是加兩顆珠子,應當不費事,萬mama去忙吧?!?/br> 陳茗兒聽到了外頭的動靜,放下手中的針線,撩了紗簾出來。 五月暮春,微風作響,院中鮮翠欲滴,廊下一片斑駁。而沈則就踩著樹影立于面前,修長挺拔,眉宇間是淡淡的笑意,如風和煦。 陳茗兒微微一怔,欠身見禮。 沈則點了點下巴,謙和道:“是不是擾到你了?” 陳茗兒下意識抿唇搖頭,見四下無人,忽又莞爾一笑,“沒有,我在給公主改衣裳,五爺進來看看吧?!?/br> 她一笑惹得沈則也跟著勾了勾唇角。 陳茗兒背著光,方才不顯,走近了,才發覺她臉色差得可怕。 沈則止住她要給自己擦杌子的手,彎腰湊近:“臉色這么難看,可是病了?” 他的氣息中裹著淡淡的良姜的甘辛,是她縫的香囊的氣味,可他腰上分明什么也沒佩。 見陳茗兒看向自己的腰間,沈則忽地就明白了,解釋道:“我從不戴那些,她們若看見了,又要多事。 ” 她們大抵指的是老夫人和大夫人吧。 陳茗兒彎了彎的嘴角,存心逗他:“長寧公主看見了,更要多事?!?/br> “嘖,”沈則接不上話,索性不提了,只問她:“說你臉色的事呢,怎么就扯遠了?!?/br> “我沒事,就是沒睡好?!?/br> 陳茗兒側過臉,看向攤在長條案上的禮服,有意避開他的關心,“五爺是來替公主關照衣裳的是不是?兩天,兩天就好?!?/br> 見她有意岔開話題,沈則微微皺眉,“你跟我走,我得找人給你治病?!?/br> 我得找人?為什么是得找人? 連他自己也沒明白怎么說出話像是有人逼著,就已經握住了陳茗兒細細的手腕,用力一箍。 陳茗兒簡直是被他提溜著往前走了兩步,他掌心的溫度穿透布料,仍是溫暖,就是力道太大,捏得人生疼。 “你停,?!标愜鴥旱秃?,“弄疼我了?!?/br> “啊,”沈則慌亂地松了手,見那白皙的手背已經被自己勒出了兩道紅印子,含著歉意又不無驚訝道:“你還真是……” “真是什么?”陳茗兒轉著手腕,皺眉瞪著他,聲音卻是柔柔軟軟:“骨頭都要碎了?!?/br> 她惱起來,也是另一番靈氣鮮活。 沈則忍俊不禁:“那倒是不至于??赡隳樕?,今日無論如何你得跟我走一趟?!?/br> “你這個人……” 陳茗兒被他執拗得沒了法子,只能小聲說了實話:“是小日子來了?!?/br> “小日子?”沈則先是沒懂,跟著重復了一遍,羞得陳茗兒一張小臉能滴出血來,咬牙道:“你還說?!?/br> “哦,”等明白過來,沈則也沒著急害臊,緊著又問:“這么嚴重,那從前吃什么藥嗎?” 陳茗兒聲若蚊吶,細細地嗯了一聲。 “吃了藥管用?” “管用?!?/br> 沈則舒了口氣,“那就好說了?!?/br> 被盤問老半天的女兒家的私事,陳茗兒羞惱不已,甕聲問他:“你今日來總有正事吧?” 經她這么一問,沈則才想起來,把手中的錦盒遞過去,“這兩枚珠子,你想個法子給她縫上?!?/br> 陳茗兒打開一看,“整只珠子綴上去嗎?” 沈則被問的有些心虛,“不行嗎?” 陳茗兒將珠子捧在手中,凝眸打量:“賀禮如此貴重,公主一定很喜歡?!?/br> 言語中淡淡揶揄,沈則是聽出來的,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把鼻尖,無奈道:“丑就丑罷,你也得給縫上?!?/br> 沈則原本還怕陳茗兒追問,但她沒有。她只是垂了垂眼皮,烏密的眼睫沉甸甸地壓下來,然后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樣迂回又明朗的小心思,楊平看不懂,陳茗兒還能看不懂嗎? 如果說之前她還因改禮服的事心中多少還有些意難平的話,此刻,摩挲著手中華貴的珠子,陳茗兒突然覺得往事無稽,真是不必念念不忘。 — 兩日后,陳茗兒把改好的衣裳拿到了萬mama的面前。領口打開,肩縫下移,照著這尺寸,是要連肩膀都露出些許。下擺和袖口處一些繁復的墜飾被拿掉了,腰身處加了一條泥金色的腰帶,胸口多了兩枚東珠,周圍用輕軟的綾紗簇著,如花中點蕊,既顯華麗富貴又將坦露的肌膚隱約遮掩住,猶抱琵琶半遮面更添朦朧美感。 萬mama闔目,腦中映出長寧公主換上這身衣裙的模樣,驀然明白了陳茗兒為什么要這么改。 “你心思真是巧?!比fmama很是滿意,但也不敢替長寧公主拿主意,“我呈上去給公主過目,若是公主點了頭,我一定要給你討個大大的賞賜?!?/br> 陳茗兒凝望著那兩只東珠,笑著搖了搖頭。 長寧午睡才醒正跟沈娉下棋,聽說衣裳改好了,懶懶地念叨了一句:“這么快,怕不是敷衍了事?!?/br> “你先看看?!鄙蜴呈樟似遄?,“別平白說我們怠慢?!?/br> 長寧輕嗤:“又不是你做的?!?/br> 兩個婢女躬身,一人提肩,一人展裙擺,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長寧轉眼一看,簡直倒吸一口氣。 眼前這身衣裙的每一處都是她想要的,竟然還要比她所想的更精美。 “快,拿近點,我看看?!?/br> “還是我們府上……”沈娉的話還沒說完,就聽長寧一聲尖叫,“??!這珠子!” 沈娉捂住耳朵,皺了皺眉頭:“這珠子怎么了?” “這是你哥哥給我的賀禮?!?/br> 長寧激動得眼角都紅了,拉扯著沈娉的衣袖,逼問似的跟她確認:“是不是特別好看,是不是呀?” 沈娉懵懵的,被她拽斜了身子,“我哥?我哪個哥?沈元嘉?” “當然是沈元嘉,”長寧揚著下巴,跟斗贏的公雞似的,“他說等我見了衣裳便知,原來沒有騙我?!闭f了這句,大抵是覺得露怯,又慌忙補充道:“我也知道他是不會騙我的?!?/br> “你先松開我?!?/br> 沈娉撫了撫自己被長寧抓皺的袖口,看著她歡天喜地的模樣,心里的疑惑半分未減:這不是沈則能干出來的事。 傅婉儀喂完試藥的小兔子,打了盆井水蹲在院子當中慢條斯理地洗著手,余光瞥向一旁的沈則。沈則靠著廊柱,頗為入神地翻看一本傅婉儀所作的藥典,即便已經被晾了快半個時辰,臉上絲毫不見慍色。 “你挺閑啊?!备低駜x把手巾砸在盆子里,站起身來。 沈則慢悠悠地看她一眼,“傅醫正既然忙完了,給我寫方子吧?!?/br> “禮尚往來,”傅婉儀有些著急:“我知道荊州態勢事關軍務,你挑些無關軍政的給我聽,也不行?” 沈則無奈,“無關軍政?你當我去荊州是游山玩水的?” “好,那你等著吧?!?/br> 傅婉儀轉身要走,就聽沈則嘆了口氣,“我沒見到師兄。但他托人給了我一封信,信中只字未提你?!?/br> 傅婉儀背對著沈則,突然低低地笑了兩聲,仍是不甘心:“信中說什么?” “問我是否要同他恩斷義絕?!?/br> “你如何答?” “我說,我想迎他回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