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話到這,楊平反而住了嘴。 沈則沒等到下文,扭頭看了楊平一眼,“你把話說完?!?/br> 楊平嘿嘿一笑,“我也沒看真切,不過啊,像是個荷包香囊什么的?!?/br> 沈則翻書的手滯了一瞬。 楊平繼續道:“我估摸著,是給閔公子的,閔公子去峽州也兩個多月了,姑娘家的心思早就憋不住了?!?/br> 是么?那還是真是心有靈犀啊。 沈則瞥了一眼壓在手邊的書信,今兒一早從峽州來的,落款一句大大方方地問候,茗兒安好?信看完就被沈則隨手丟在了一旁,懶得再看第二眼。 沈則繼續低頭看書,臉色也無異樣,但楊平還是直覺地感受到了些不對勁,可究竟是哪里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便默默地閉上嘴退了出去。他剛出門,沈則就“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書仍在了那封書信之上。 眼不見為凈。 他站起身,有些煩躁地在屋里踱了兩步,隨手捏著書架上一只玲瓏梅瓶漫無目的地把玩著。 只是再怎么拖著,心里也清楚信總是要回的,一直掩耳盜鈴也不是個辦法。 沈則暗自嘖了一聲,抬手捏了捏鼻梁,叫了楊平進來,“你去秀作坊把人叫過來,路上避著點,別又傳到夫人耳朵里去了?!?/br> “這就去?!?/br> 楊平抬腳轉身,身后又傳來重重一句:“叫她把給心遠的東西也帶著!” 這語氣明顯是帶著火的。 楊平出了門,還是滿腹狐疑地扭頭看了一眼,偌大廳間沈則倚靠著憑幾,半垂著頭擺弄著今日新得的那一刀澄心堂紙。許是他鮮少坐得這般不周正,楊平竟突然覺得自己的主子有些……有些孤獨? 陳茗兒聽楊平說把給閔公子的東西的帶著,先是一愣,遂又想起被他瞧見的那只荷包,心里嘆了口氣。若是以她從前的性子定要罵楊平一句傻帽。 偏偏楊平那邊還熱心腸地同陳茗兒解釋:“說來也是巧,今兒一早閔公子來信,五爺本來也要請姑娘過去的,沒成想姑娘那會兒倒先過來了,叫姑娘現下又跑一趟?!?/br> 陳茗兒垂著眼皮,對楊平的話置若罔聞,一門心思盯著腳下的路。 她原本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姑娘,只是經了那么一遭,把世態炎涼看了夠,方知和氣待人??裳巯聦χ鴹钇?,她真是和氣不起來。心里不痛快,面上自然也就冷了,一直到見著沈則,也還是沒精打采的。 沈則見她精神不佳,忍了忍,硬是把關切的話咽了下去,起身,將手中的筆遞過去,壓了嗓音道:“你寫好,自己封了?!?/br> 陳茗兒的手斂在袖中,沉默地看著他遞過來的筆,一動不動。 沈則以為她是不愿自己在旁,將筆擱下,妥協般地嘆了口氣,“你在這里寫,我出去?!?/br> 有種誰也說不清的情緒在兩人之間膠著,膨脹,連氣息都是干熱的。 陳茗兒閉了閉眼睛,掐著一點點衣袖將沈則扯住,輕聲道:“你不必走?!?/br> 沈則肩膀猛地一抖,低頭看她,“你能說話了?” “我一直都能說話?!?/br> “那你?” 陳茗兒抬起頭,眸中盈盈隱動著沈則此刻根本讀不懂的復雜情愫,她抿了抿嘴唇,聲音微顫:“我此刻跟你開口,是不想你誤會我與他還有瓜葛。我沒有在等他從峽州回來娶我?!?/br> 沈則怔住,下意識道:“可心遠他似乎不是這么想的?!?/br> “他是他,他怎么想的與我無關?!?/br> 陳茗兒聲音輕柔,力道卻夠,帶著叫人生寒的決絕。 這下,沈則是真的有些糊涂了。她若是不想嫁,又何苦等到現在。且過往有些事他看在眼里,陳茗兒與閔之的確是兩情相悅,絕非逢場作戲,眼見為實,他不能不信。 明明是滿肚子的疑問,但又怕一個不留神傷著她,那些與往事糾葛的話他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今日來找你,就是想謝你……然后碰到了楊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陳茗兒有些氣惱,把手心里一直攥著的東西攤開來,“他看見的是這個?!?/br> 草青色的香囊荷包,壓金刺錦,杏黃色的絲線繡著一個元字。 屋外突然起了一陣風,裹著叫人心意繚亂的暖意。 第9章 “我也沒什么好送你的,自己也就這點手藝,想送你,又怕……”陳茗兒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最后的怕字幾乎是沒出聲地唇齒間嚼了嚼。 沈則下意識伸手去接,心里卻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啞聲問:“又什么?” “沒什么,”陳茗兒有些著急,眼神亮亮的,“你別多想?!?/br> “我沒多想?!?/br> 沈則這一句鏗鏘有力,反倒顯得是陳茗兒自作多情了。她小臉“噌”的一下就紅了,手指下意識絞著腰間的絳帶,恨不得找個縫把自己藏起來。 可對面的人完全意識不到自己說了什么,默了默,帶了些小心翼翼指了指陳茗兒手中的荷包,問她:“那你這謝禮,還給我嗎?” 陳茗兒咬著嘴唇小聲應了一句:“嗯?!?/br> 沈則接過荷包,放在鼻前嗅了嗅,“什么香?” “良姜和白芷?!?/br> “頭一回知道,姜還能入香?!?/br> 陳茗兒抿了抿鬢邊的發絲,細聲細語同他解釋:“你別嫌棄,這香散風除濕,你再去荊州,用得上?!?/br> 嫌棄?就差供著了,還敢嫌棄。 沈則掩飾般笑了笑,低聲問她:“怎么知道我要再去荊州?” “自然是猜的。 柔和的風從橫披窗穿進來,才剛別到耳后的碎發又被撫到額前,陳茗兒“唔”了一聲忙低下頭用指尖摁著發梢,再一抬頭,正對上沈則含著笑意的目光。那雙眼睛一貫是寒潭樣的清冷疏離,鮮少有情緒外漏,此刻的那幾份不自知溫柔就顯得格外動人。 再心如止水,也難免被燙著。 姑娘心底里這些微妙的變化沈則自是瞧不出來,他此刻絞盡腦汁只想多與她說幾句話。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異口同聲道:“你先說?!?/br> 陳茗兒噗呲一聲笑出來,眉眼彎彎,眸中似有星河。 沈則有些難為情,別過頭輕咳了一聲,正巧見楊平在門口探了探頭,頓時蹙眉:“有事?” 楊平抬腳進來進來,看了陳茗兒一眼,委婉道:“五爺,宮里的貴人到了?!?/br> 沈則明顯聽到身邊的人呼吸都重了一瞬。 不等他開口,陳茗兒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她腳步倉皇,走得極快,好像只要她走得夠快,那些痛苦的記憶就再也追不上她了。 若不是今日正巧碰著,陳茗兒差點都忘了,皇上的獨女長寧公主在出嫁之前曾心悅沈則多年,卻終是一廂情愿。之所以忘了這段“前緣”只因后頭的事太摧人心肝,因為這后來做了駙馬爺的人……是閔之。 長寧長公主入府之后對陳茗兒半百刁難,閔之則是一日勝過一日的冷淡,終是以她對長寧公主不敬,罰她跪了一天一夜,這之后連別院也不再叫她住了,攆去了下人住的廡房。而陳茗兒最終也就是在那間漏風的廡房里熬完了一生。 胸口撕扯般地疼起來,陳茗兒終于慢下腳步,扶著立柱緩了口氣,她仰起頭,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她跟自己保證過,再不會為過去的事落一滴淚。 春光極好,天上沒有一絲云,陳茗兒卻沁出了一身的冷汗。她順勢坐在廊下,迎著天光揉了揉眼睛。老天爺就好像是掐著點給她澆了一盆涼水,叫她再不得動心起念。 —— 陳茗兒出去后,沈則先彎腰小心將荷包收在了書格的屜中,這才問楊平:“皇后娘娘到了?” “是,還有太子和長寧公主?!?/br> 沈則暗自吐了口氣,“這還真是打算叫長寧住下來啊?!?/br> 楊平小聲道:“雖是不合規矩,可長寧公主做的就是不合規矩的事?!?/br> 沈則瞥了楊平一眼,又抬手指了指案上的書信,“送出去吧?!?/br> “就一封?陳姑娘沒話?” 楊平不相信自己的推斷有錯,追問:“那東西呢,總有東西送去峽州吧?” 沈則轉過身定定地看著楊平,看得楊平都有些發毛了,他才突然冷嗤一聲:“下回把你的眼睛擦亮些再跟我回話?!?/br> “那我真是看錯了?”楊平自言自語地念叨:“明明是荷包穗子啊?!?/br> 沈則兀自勾了勾唇角,沒再言語,出門往上院去了。 此時的上院可真是熱鬧非凡,皇后娘娘攜太子奉了一株東海的紅珊瑚來給沈老太太賀壽,這珊瑚鬼斧神工天然一個壽字,是天賜的祥瑞,如今普天之下能得此寶貝的也就沈老太太獨一份了。 眾人聚在院中,都等著一睹這東海珍寶的尊榮。 沈則剛露面,就被太子給逮住了:“元嘉住的離祖母最近,怎么到的最晚?” 沈則笑笑,滿臉無辜:“這也沒敢耽擱?!?/br> 言畢,他規規矩矩拱手請安,“皇后娘娘萬安,太子萬安?!?/br> 皇后扭頭對老夫人笑道:“母親瞧瞧,這混小子長大了倒是守規矩,私下里也不肯喚我一聲姑母?!?/br> “你看不見我嗎?”長寧公主嘟著嘴故作嬌嗔道:“你怎么只跟母后和兄長問安?!?/br> 她這一開口,屋里霎時靜了,大家都頗有默契地看向沈則。 沈則故意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公主怎么也來了?” 皇后姓沈,太子是皇后嫡出,流著一半沈家的血,但長寧公主是貴妃娘娘的女兒,實則與沈家沒有半點關系。沈則這一句把遠近疏離道了個明明白白。 長寧公主雖是嬌生慣養,人卻是機靈,怎會聽不出這言語之中的暗諷。她面上掛不住,人雖往前邁了一步,言語仍是訕訕:“怎么,我來給老太太賀壽,也要你同意不成?” 沈則慢悠悠一笑:“那倒是不必?!?/br> “既然人已經到齊了,”太子邁了一步橫在了兩人之間,朝外揚了揚手,“來人,把紅綢揭開?!?/br> 長寧癟著嘴角,滿臉不高興,皇后將她拽到身邊,好言勸著:“來,陪著母后?!?/br> 沈則趁機退到了太子身邊,似是不經意提了一句:“心遠的書信到了,兵馬數確實出了岔子?!?/br> 太子面上不顯,只微微點了點頭,“一會兒細說?!?/br> 院中紅綢“呼啦”一聲落下,院中人似鳥雀般齊齊被驚動。 “果然是稀世珍品,”沈從搖頭感慨,“色澤通亮,熠熠生輝,就連這字形,也似乎帶了彥氏的遒勁之風,妙哉、妙哉?!?/br> 沈格附和:“珊瑚小巧,多制成手串佩戴于身,如此體量的天然成品真是百年難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