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毒_分節閱讀_212
有外出,因為那是申儂寒臨時決定的行動,還來不及通知他配合?!?/br> “他們是通過什么聯絡?技偵組排查過他們的通訊記錄,一無所獲?!毙礻f。 “信?!绷燎氐溃骸白詈唵?,也最容易被我們忽視的辦法。他們這個年紀的人,的確可能還保有寫信的習慣?!?/br> “但滿國俊為啥要配合申儂寒?他不是早就察覺到滿瀟成不是自己的孩子了嗎?他恨滿瀟成,也恨向云芳,他最后都那么對向云芳了,直到現在還在揮霍滿瀟成的死亡撫恤金。他為什么還要當申儂寒的幫手?” 柳至秦搖頭,“他恨滿瀟成,但也愛滿瀟成?;犝f他對滿瀟成的感情很復雜,但我現在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對滿瀟成的愛其實很純粹?!?/br> 張貿聽不懂了,徐戡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 “即便知道滿瀟成不是自己孩子,知道自己被妻子欺騙,還是沒有辦法放下那一份作為父親的愛。畢竟在知道真相的時候,他已經撫養了滿瀟成18年?!?/br> “所以他就去幫申儂寒?這太不理智了!他不會感到痛苦嗎?” “怎么不會?”這次接話的卻是徐戡,“但有時候,為人父母,本來就無法完全保持理智?!?/br> “其實滿國俊比申儂寒還要瘋狂,除了呂可三人,他還想殺掉肖潮剛?!绷燎貜幕ǔ绲某閷侠锬贸鲆桓鶡?,想點,卻沒找到打火機,只得捏在手中把玩,“肖潮剛侵犯過滿瀟成,我們的推測沒有錯,滿瀟成正是因為無法忍受,才從肖潮剛的公司離開。這件事是滿國俊心中的刺?!?/br> “但肖潮剛不是早就死了嗎?被李立文殺死了?!?/br> “滿國俊不知道?!绷燎卣f:“他始終不愿意說出申儂寒,就是因為申儂寒還沒有解決掉肖潮剛。他恨申儂寒,卻知道只有申儂寒才能殺掉肖潮剛。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拖時間。但現在申儂寒已經認罪,他最后一點希望也失去了?!?/br> “申儂寒沒有想過殺死肖潮剛?!被ǔ缁貋砹?,將記事本扔在桌上,“‘殺死肖潮剛’只是申儂寒控制滿國俊的籌碼。滿國俊頭腦簡單,老實了一輩子。申儂寒知道,只要肖潮剛不死,滿國俊就會一直‘保護’自己?!?/br> “辛苦了?!绷燎氐沽吮?,“我剛看監控,向云芳也參與其中?” 花崇接過杯子,“向云芳參與或者不參與,都無法改變這個案子的性質。申儂寒說信件藏在洛城一中的圖書檔案館,我已經安排人手去查?!?/br> “這三個人真是……”張貿斟酌了一會兒,“真是一言難盡啊。向云芳不敢說出真相,恨了申儂寒一輩子,最后卻不得不請求申儂寒為兒子復仇。滿國俊恨向云芳和滿瀟成,卻無法拋棄家庭,也放不下對妻兒的感情,最后成了申儂寒的幫兇。申儂寒是最分裂的一個,我現在都不明白他到底愛不愛向云芳和滿瀟成。說他愛吧,那他的愛也太扭曲了,先是強暴向云芳,然后在滿瀟成活著的時候不伸出援手,等到滿瀟成死了,才想起自己是個父親,然后瘋狂復仇,這他媽的……” “你可別說他精神有問題?!毙礻溃骸八F在恐怕巴不得自己精神有問題?!?/br> “想聽聽他的歪理嗎?”花崇將杯中的水喝完,“申儂寒說,正是因為過去沒能盡到父親的責任,所以才要殺了羅行善三人?!?/br> 張貿罵道:“我cao!” “‘這是我唯一能為瀟成做的事了,做完這件事,云芳也會原諒我’——這是申儂寒的原話?!被ǔ缯f。 第129章圍剿(30) 在洛城一中的圖書檔案館,警員們找到了申儂寒所說的信。 信件一共有四封,被鎖在申儂寒專用的小柜里。信上寫滿一個悲痛欲絕母親的哀傷,字里行間皆是老來喪子的痛楚。她請求申儂寒為滿瀟成報仇,發誓滿瀟成是申儂寒的骨rou。 ——你怨我不原諒你,可是我怎么原諒你呢?我在即將嫁人之前被你玷污,我的人生被你徹底改變,我過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我沒有能力殺掉那些害死瀟成的人。他小時候,我不敢與他太過親近,因為看到他,我就會想起你對我做過的事。這些年我始終在后悔,后悔生下他,后悔沒有忍下心打掉他。而現在,他無辜慘死,我卻重病纏身,連給他報仇的能力都沒有。我不配為人母。但你可以!瀟成是你的兒子,他的生命是你給的。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原諒你嗎?你給他報仇!只要你給他報了仇,我就原諒你!下輩子我向云芳做牛做馬服侍你! ——必要時候,你可以找滿國俊幫忙。你別認為我在開玩笑。滿國俊恨我,也恨瀟成,更恨你。但我看得出,他對瀟成仍有感情,他也想給瀟成復仇。只是他生而懦弱,橫遭打擊之后更加懦弱,他沒有勇氣。去找他吧,他會是一個好幫手。 ——小申,謝謝你。 ——只要你殺了那些人,我就原諒你,我只能指望你了! …… 信件已經被移交給痕檢科做筆跡鑒定,看過內容的眾人皆唏噓不已。 零星的言語,加上申儂寒、滿國俊兩人的口供,已經足夠勾勒出向云芳痛苦而壓抑的一輩子。 申儂寒當初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毀了向云芳——這個普通女職工的一生。 如果沒有申儂寒,向云芳會像所有待嫁姑娘一樣,幸福地等待戀人滿國俊來迎娶自己。熱熱鬧鬧的婚禮結束之后,一同住進廠子給分的小家。向云芳懷上小孩,滿國俊更加努力地工作。當小孩出生之后,一家三口過上與一般雙職工家庭無異的生活。夫妻之間可能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朝八晚六,循規蹈矩,不富裕,但也不用為柴米油鹽發愁。孩子調皮,在家里鬧得雞飛狗跳,但入夜之后,一家人圍在一張桌上共進晚餐,倒也其樂融融。 可這看似平凡的、普通人皆可擁有的一切,全都成了向云芳可望不可即的美夢。 她好心好意給生病的朋友送飯送藥,卻在嫁人之前遭遇飛來橫禍。 她被強暴的地方在單身男性的家中,并且對方是被她當做弟弟來照顧的朋友。 申儂寒是一名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教師怎么會犯錯? 她能求助嗎?她能將這件事說出來嗎? 后果是什么? 別說在三十多年前,就是放在現在,也必然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看噢!就是那個女人,嫁人之前被強暴了??!婆家的臉往哪兒擱噢?被強暴的女人還能娶回家嗎?我看啊,這婚還是別結了吧,糟心噢!” “嘖嘖嘖,她說是被強暴你就信???我看就是偷情,就是賤,就是sao!如果她不sao不賤,會被強暴嗎?那一棟單身宿舍住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見別家姑娘被強暴?就她被強暴?不懂得自愛難道還能怪別人?我聽說啊,她當時是主動去申老師家里!姑娘家家,跑一個男老師的家里去干什么?說沒鬼我都不信。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那叫一個干柴烈火??!反正我不信她是被強暴的??隙ㄊ亲约嚎仗摿?,癢了?!?/br> “對對對!肯定是她自愿的,完了又反悔了,或者什么條件沒談好,才突然鬧這一出。哎,這申老師也夠倒霉的,攤上這么個又sao又賤的瘋子。人家都去他家里引誘他了,他不給點兒反應也不正常啊,但這反應一給,就玩大了。哎,這一來,我看他是連老師都當不成了吧?可惜可惜,前途都被向云芳給毀了?!?/br> “你們知道不,如果女人真心要反抗,男的根本不可能那個她。我家幾個嬸幾個姨都這么說來著!這個向云芳啊,咱們退一萬步講,就算確實是申老師圖謀不軌,想那個她,她也是沒有鐵了心反抗。這種女人的心思,我最懂了!” “最慘的還是她婆家。我要是她婆婆,我絕對不會讓我兒子娶她,太丟人了,祖宗都得被氣活!” “滿國俊也應該不愿意了吧?那么好一個大小伙子,踏實、勤奮,連續當了好幾年生產模范了,愿意和他處對象的姑娘多的是。我要是他,我馬上把向云芳給退了。誰甘心娶個被‘開封’的老婆回家呢是吧?” “這女人啊,還是本本分分好。向云芳平時就不怎么自愛,我經??吹剿湍械牧奶?,聊得那個高興?!?/br> “她啊,就是賤,就是sao,活該!” 無法面對旁人的冷眼與惡語,更無法想象滿國俊知道真相后會怎樣。向云芳不敢傾述,不敢表露出一絲失常,只祈禱不要懷上孩子。 如果沒有孩子,申儂寒不再來糾纏,她就還能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 但一個月之后,她發現自己沒來例假。 她恐懼到了極致,又舍不得將孩子打掉。 再怎么說,那是長在她身體里的、她的血rou。 萬一孩子是國俊的呢——這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孩子出生之后,她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當年的人們根本沒有聽說過什么親子鑒定,連查血型都是很稀罕的事。她不敢問廠醫院里認識的醫生和護士,只敢自己悄悄地查,翻了很多書,最終發現,孩子的血型與滿國俊對不上。 對得上的,是申儂寒。 這個孩子,是申儂寒留給她的孽債。 她就像跌入了萬丈深淵,被愧疚、害怕鞭笞得遍體鱗傷。 有很多瞬間,她甚至想掐死襁褓中的嬰兒。 每個夜晚,她都在安靜地哭泣。 申儂寒沒有繼續纏著她——玉石俱焚誰都不想,申儂寒還有事業,比她更不愿意讓秘密曝光。她將一切埋在心里,背上了極重的心理負擔。因為自知對不起滿國俊,對不起整個滿家,她待滿國俊幾乎百依百順,包攬了一切家務,全心全意伺候對方。 滿國俊算得上是個好丈夫,心疼她,想要與她分擔家務,她也不讓。滿國俊只好將省出的精力花在兒子滿瀟成身上。 向云芳有時無法面對滿瀟成,卻又渴望親近滿瀟成。滿瀟成差不多是被滿國俊帶大的。滿瀟成親滿國俊,勝于親向云芳。 不過滿瀟成比很多同齡的孩子都懂事,成績優秀,從不亂花錢,回家就幫忙做家務。 每一年向云芳生日的時候,他都會摟住向云芳,說一聲“mama生日快樂,我和爸爸愛你”。 兒子的每一句“愛”,都像一記砸在頭顱的悶拳。 每一天,向云芳都活在惶惑不安中,一方面內疚快要將她壓垮,一方面她又害怕滿國俊知道滿瀟成非己所出。 但日子還在往前走,生活再艱難也得過下去。 不是誰都有勇氣與過去決裂。 不是誰都有勇氣選擇死亡和放棄。 說到底,她只是一個弱小的、孤獨的、普通的妻子與母親。 后來,滿國俊受了重傷,不得不從生產崗位上退下來,她接了滿國俊的班,一肩扛著繁重的工作,一肩扛著整個家庭。 受傷之后,滿國俊性情大變,她更是事事順著滿國俊,不讓滿國俊做一點家務,更不讓滿國俊受氣。 量具廠里的職工都說,她與滿國俊簡直是模范夫妻。 但真的是這樣嗎? 模范夫妻的生活不該是甜蜜幸福的嗎? 為什么她的人生只有壓抑與痛苦? 愛情經不起蹉跎,她照顧了滿國俊一輩子,不是因為愛,是因為愧。 而對申儂寒,她自始至終只有恨,避之唯恐不及。 可是唯一的兒子慘死,身為母親的那種悲痛與絕望竟然將她對申儂寒的恨也壓了下去。 ——求求你,替我們的兒子報仇。 ——報了仇,我就原諒你。 在最后一封信件里,向云芳對申儂寒說了謝謝。 “難以想象她這一生是怎么度過的,太可憐了?!绷燎負u了搖頭,“守著一個令她感到恥辱、害怕的秘密過了幾十年,最終重病纏身,白發人送黑發人,還要求那個毀了她一輩子的男人幫她完成心愿?!?/br> “申儂寒還自詡正義,到現在都不認為自己做錯了?!被ǔ绲溃骸八麄內死?,他是罪孽最深的一個,卻過了幾十年好日子?!?/br> “這么說,其實滿國俊也很慘啊?!睆堎Q直嘆息,“他是最無辜的了吧?被向云芳騙了那么多年,放不下對兒子的感情,最后為了報仇,居然忍著屈辱與仇恨,與申儂寒同流合污。申儂寒還用肖潮剛控制他,他再恨申儂寒,也不得不為申儂寒爭取時間。哎!” “申儂寒承諾殺四個人,最后一個其實不是肖潮剛,是滿國俊?!被ǔ缯f:“這人太陰險了,滿國俊那種老實人怎么斗得過?!?/br> “對了?!绷燎貑枺骸柏S學民遇害的那次,申儂寒到底是怎么把他引誘到垃圾堆放處的?” “申儂寒交待,那天他確實沒有做好殺死豐學民的準備?!被ǔ琰c了根煙,兩根手指夾著,“跟蹤是跟蹤了,但他還想找到更好的機會??吹截S學民向旅館走去,他幾乎已經放棄作案,但豐學民弄丟了錢包,不得不返回小巷中?!?/br> “申儂寒撿到了錢包?” “沒有,他只是看到豐學民在沿途尋找,像丟失了東西的模樣?!被ǔ缤鲁鰺熿F,嗓音有些沙啞,“他認為是一個機會,于是將自己的錢包放在地上,假裝拾起?!?/br> “豐學民上當了?!绷燎匾呀浤芟胂蟪霎敃r的情形,“申儂寒撿起錢包后跑向老小區,豐學民一路追趕,直到垃圾堆放處。那個打游戲的男生聽到的跑動聲正是來自他們,然后申儂寒用電擊工具將豐學民放倒?!?/br> 張貿一臉感慨,“這么說來,是豐學民命里該有這一劫啊。他那錢包早不丟晚不丟,偏偏就那天晚上丟了。第二天我們就查到他與滿瀟成的關系了,我們會把他保護起來。如果他白天沒有出車禍,夜里沒有去鳳巢南路打麻將,沒有丟掉錢包,就不會被殺害?!?/br> “話不能這么說,沒有人命里‘該’有一劫。他是被犯罪分子盯上了,不是活該他倒霉?!绷燎卣f:“況且世上的事本來就是一環扣一環,滿瀟成的意外不也是這樣嗎?羅行善、呂可、豐學民,誰從既定事實中缺席,那塊落下的玻璃都不會砸在滿瀟成身上?!?/br> 花崇抽完煙,吁了口氣,偏過頭道:“小柳哥?!?/br> “嗯?” “吃飯去,吃完回來接著干活。尹子喬還等著咱們找到殺害他的兇手?!?/br> ?? 市局對面的巷子,老板們很會做生意,同樣的門面,夏天和冬天賣的卻是不一樣的東西。 夏天賣小龍蝦的館子,現在已經賣起了羊rou湯鍋。夏天賣冰粉涼蝦的小攤,現在在賣糖炒板栗。 賣蛋烘糕的老板還沒收攤,笑呵呵地招攬生意。 花崇已經走到一家羊rou湯鍋館門口,聞見蛋烘糕的香味,望去一眼,腳步為之一轉。 “花隊?”柳至秦回過頭。 “你在那個攤子買的蛋烘糕?”花崇指了指。 柳至秦看到了,“嗯,你現在想吃?” “你給我買的不都被曹瀚和張貿吃了嗎?”花崇笑,“我只吃到一個?!?/br> 柳至會意,“我這就去給你買?!?/br> “小伙子,我記得你!怎么樣,我老黃家的蛋烘糕,吃了就忘不了吧?哈哈哈,跟你說,整個洛城啊,就我這家最正宗,別家的,嘖,都沒我這兒好吃!”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叔,話特別多,“這回要幾十個?又是全部來一遍嗎?” 柳至秦摸摸鼻梁,“幾十個還是算了吧,吃不了這么多?!?/br> “嘿!怎么吃不了?你上次不就吃了幾十個嗎?”老板擼著袖子,“你們年輕人,cao勞,工作辛苦,壓力也大,還是該多吃一些。我這蛋烘糕啊,遠近都說好,姑娘吃了變美,小伙吃了變帥!” “來四個吧?!被ǔ缏牪幌氯チ?,說完看向柳至秦,“我倆一人兩個?!?/br> “好?!绷燎貑枺骸拔兜滥氵x?!?/br> “一人兩個的話,那就兩個奶油rou松,兩個牛rou豇豆?”老板說:“這兩種是我家的招牌,一種甜一種咸,先吃咸來再吃甜,生活美滿似神仙?!?/br> 花崇偏過頭,低聲笑:“聽他說話我有點兒尷尬?!?/br> 柳至秦也低聲道:“我也是?!?/br> “我都不尷尬,你倆尷尬什么?”老板居然聽到了,“有咸有甜的生活,不就是神仙一樣的日子嗎?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啊,也不圖什么飛黃騰達,什么一夜暴富,平平穩穩就好。你們看我推著車賣蛋烘糕,一天其實賺不了幾個錢,但我靠這個手藝,養活了我一家。你們說,我該不該覺得幸福?” 花崇和柳至秦還沒回答,老板就已經自答:“該嘛!哈哈哈!” 聽著老板爽朗的笑聲,看著老板笑出褶子的臉,花崇心中忽地松快了許多。 身在刑偵支隊重案組,必然與扭曲、罪惡為伴。正常的人不會被帶到重案組的審訊室,被押到那里的幾乎都是心理變態、行為兇殘的犯罪者。 重案刑警的工作,就是和這些人打交道,剖析他們險惡的內心,甚至將自己帶入他們的角色,感受他們犯罪前后的心理狀態,與他們博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激烈的交鋒。 找到申儂寒這個人,找到他的犯罪證據,已經令人倍感疲憊,審訊的過程更是一場不得不打的硬仗。邏輯推理、臨場應變,一樣都不能少。申儂寒太狡猾,最初冷靜得如機器一般,想要撕下他的皮囊,就要利用他的邏輯。但利用他邏輯的同時,極易被拉入他的軌道。交鋒時堪稱步步為營,如履薄冰,還要有一絲運氣。 從審訊室出來時,花崇看似平靜,其實大腦已經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連日與案子打交道,身心俱疲都在其次,心理受到的影響才更加可怖。 ——這是個不干凈的世界。 ——這是個人人都在犯罪的世界。 可是走出市局,卻遇到了樂觀開朗的蛋烘糕老板。 單單因為自食其力,用辛苦賺來的錢養活了一家人,老板就笑得那么開心,還拿蛋烘糕編了一句打油詩。 深秋的夜,老板的笑容就像一簇燃燒得旺盛的火。 花崇輕輕甩了甩頭,聽覺驀地變得格外清晰。周圍充斥著鮮活的市井氣息,有人追逐打鬧著跑過,有人低聲笑著說出甜言蜜語,有人坐在路邊一邊喝啤酒一邊吹牛逼…… 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沒有犯罪,沒有害人,像蛋烘糕老板一樣平凡地討著生活,曬著平凡的幸福。 這些人值得被保護。 指尖傳來觸感,花崇回眸,見柳至秦正看著自己。 “其實我家有四種招牌?!崩习逵诌堕_了,“除了奶油rou松、牛rou豇豆,還有榨菜海帶絲、紅糖rou松。不過你們只要兩種口味,那就給你們做賣得最好的兩種好了!” “等等!”花崇說,“那就一樣做一個吧?!?/br> 老板抬眼,“但你們有兩個人噢,蛋烘糕小,沒辦法分著吃?!?/br> “嗯?!被ǔ琰c頭,“您做吧,四種招牌口味,一樣一個?!?/br> 柳至秦站在一旁不做聲地微笑。 幾分鐘后,蛋烘糕做好了。 新鮮出爐的蛋烘糕最是美味,熱氣騰騰,外皮松軟熱糯,里子的香味滲進蛋皮,咬一口就是滿嘴香。 花崇卻沒有急著吃,提著紙袋走進羊rou湯鍋館,叫好了鍋,把四個蛋烘糕挨個分成兩半。 “給,嘗嘗?!狈趾弥?,他先將紅糖rou松味的遞給柳至秦,自己將剩下的一半放進嘴里。 柳至秦接過,卻沒有立即吃,笑道:“剛才你說四種招牌口味都要時,我還以為你會咬掉一半,另一半給我?!?/br> 花崇差點被噎住,挑著眉梢說:“我有這么……” “嗯?怎么?” “這么……”花崇一時卡了殼,竟不知道“這么”后應該接什么。 我有這么惡心? 我有這么變態? 與柳至秦分享食物這種事,怎么可以用“惡心”、“變態”來形容? 花崇略微皺眉,直到將一半牛rou豇豆蛋烘糕放到嘴里,也沒想出該說什么。 柳至秦已經很自覺地把剩下的一半拿走了,說:“你把申儂寒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倒是輸在了一個蛋烘糕上?!?/br> “我這是用腦過度了?!被ǔ鐮庌q。 “你是想說‘惡心’和‘變態’吧?”柳至秦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看到了他的心里話,“但你又想,一起吃蛋烘糕,根本不惡心,也不變態啊。所以你后面不知道該接什么了?!?/br> 花崇將奶油rou松蛋烘糕遞到柳至秦嘴邊,“吃?!?/br> 我還堵不住你的嘴? 柳至秦從善如流,銜走嘴邊的蛋烘糕,眼睛笑出彎彎的幅度。 花崇手指上沾了些奶油,沒想太多,收回之后條件反射就舔了一下。 舔完才意識到,自己的指尖剛才碰到柳至秦的嘴唇了。 柳至秦目光溫柔,閃著笑意,沒有拆穿,只說:“謝謝花隊?!?/br> 這時,羊rou湯鍋端上來了,白色的霧氣短暫地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霧氣散開的時候,柳至秦突然說:“花隊?!?/br> 花崇剛剛拿起筷子,聞言抬頭,“嗯?” 柳至秦眸光深得像要將眼前人吸入瞳仁中,“上次我是不是問過你——在這一切事情都結束之后,你能考慮和我在一起嗎?” 花崇心口輕輕一震,眼尾向上揚起。 他沒有避開柳至秦的視線,反倒更加專注地看著這個與自己淵源極深的男人。 “現在我有些后悔了?!绷燎卣J真道,“我不想等到一切都結束。我等不及了?!?/br> 花崇手指顫了顫,筷子被悄然放在碗上。 柳至秦說:“我現在就想和你在一起?!?/br> “花隊,你愿意嗎?” 第130章毒心(01) 從深秋過度到寒冬,通常只需要一場深夜襲來的寒潮。 好在天氣再冷,屋里總是暖和的。德牧二娃趴在客廳的沙發邊睡覺,身子下壓著的是加厚的新墊子。它原先軟趴趴的耳朵已經徹底立起來了,即便正在睡覺,仍能聽到周遭的動靜。 客廳只開了一盞鵝黃色的小夜燈,臥房的門關著,門縫隱隱透出些許光亮。二娃的耳尖動了動,扭頭看一眼,接著前肢前伸,用力伸了個懶腰。 臥房里有動靜,二娃大概是聽見了。 打完哈欠,二娃又往臥房的方向看了看,沒有起身的意思,懶洋洋地再次團進墊子里,下巴枕在一塊牛皮咬骨上,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 但它沒能睡踏實,因為不久之后,臥房的門開了,有人走出來,徑直去了衛生間。半分鐘后,又有人出來,跟著去了衛生間。 它沒有睜開眼,光靠嗅覺就能辨出,先出來的是花崇,跟在后面的是柳至秦。 他們身上有一股最近時常聞到的味兒。 二娃的鼻子好奇地動著,忽聽衛生間傳來水聲。 它終于又撐起身子,歪頭看向衛生間。 水聲持續了很久,久到不可思議。二娃疑惑地輕輕“嗷嗚”一聲。它好歹被花崇收養了一段時日,知道花崇洗澡很快,但這陣子,花崇洗澡越來越慢。 也許是因為柳至秦。 柳至秦是這個家的???,經常來,不過以前從來沒有留下來過夜。如今卻幾乎住了下來。 二娃當然很高興,新墊子和新咬骨都是柳至秦給的,但它還是很疑惑——自己現在是不是有兩個主人了? 有兩個主人的話,當然兩個主人都要討好。那是應該優先討好花崇,還是優先討好柳至秦? 二娃不是正宗的德牧,且沒有經過系統訓練,小時候還被傷害過,腦袋有些笨,注意力也不容易集中。它想了一會兒,又低頭睡起來,正要睡著時,再次被吵醒。 衛生間的水聲終于停了,花崇和柳至秦從客廳穿過,回到臥室,留下一連串腳步聲。 二娃聽到他們在低聲說話,但聽不懂說的是什么,只覺得花崇的聲音比平時沙啞,而柳至秦好像特別溫柔。 臥室門輕輕合上,一陣被褥牽動的聲音之后,世界徹底安靜了。 二娃滿意地閉上眼,知道自己這回可以睡個好覺了。 但也許是睡著的時候,時間是飛逝的。它被腳步聲吵醒時,還有些憤怒。不過一看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 柳至秦穿著藍色的睡衣,衣袖挽起,正在廚房里忙碌。 窗玻璃上貼著一層霧氣,外面的世界看不真切。 小鍋里蒸著兩個切開的蕎麥饅頭,另一邊灶臺上溫著一鍋蛋花湯。 二娃走到廚房門邊,人立起來,兩只爪子撐著門框,大尾巴掃來掃去,興奮地討要食物。 柳至秦看了它一眼,唇角浮起笑意,蹲下摸了摸它的爪子,相當于“握手”。 德牧的爪子很大,又rou又厚,握起來手感不錯。 二娃開心地叫了一聲。柳至秦立馬拍拍它的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br> 二娃不出聲了,乖乖地坐在一邊,等待屬于自己的食物。 柳至秦將狗糧豆倒進碗里,還熱了一盒牛奶,與狗糧豆拌在一起。二娃撲過來,尾巴搖成虛影。他看了看灶上的兩個鍋,這才去衛生間洗漱。 蕎麥饅頭蒸好時,花崇已經起來了,睡眼惺忪,頭發也有些亂。柳至秦從衛生間出來,笑道:“早?!?/br> 花崇在臉上抹了一把,沒說話,悶頭擠進衛生間,想要關門,卻被擋住。 “嗯?”他抬眼,不解地看柳至秦。 “花隊,你還沒跟我說‘早’?!?/br> 花崇眼睛往斜上方一轉,甕聲甕氣地說:“形式主義?!?/br> 柳至秦不走,“實踐和形式主義兩手都要抓?!?/br> 花崇耳根一熱,樂了,擺出閑散的姿態,連眼睛都沒徹底睜開,“好吧,小柳哥,早?!?/br> 柳至秦這才松開手,順道幫他理了理頭發,“早餐做好了,蛋花湯吃甜的還是咸的?” “甜的吧。但別太甜?!?/br> “行?!?/br> 二娃從碗里抬起頭,黑色的嘴糊了一片奶白,憨憨地對花崇搖尾巴?;ǔ鐕@氣道:“這傻狗,每次喝牛奶都不知道自己把嘴巴舔干凈?!?/br> “沒事,我幫它擦?!绷燎卣f。 “不能這么慣著它?!被ǔ绲溃骸暗挂煌肭逅o它,讓它自己洗干凈?!?/br> 二娃雖然聽不懂話,但嗅得出主人身上的不滿情緒,立即垂下腦袋,一副乖巧認錯的模樣。 “你就別管了?!绷燎卦诨ǔ缂缟吓牧艘幌?,順手帶上門,“交給我處理?!?/br> 只要不和柳至秦一起進衛生間,花崇洗漱的速度就很快,片刻后出來,柳至秦已經把二娃收拾妥當了。 冒著熱氣的蛋花湯和蕎麥饅頭放在桌上,很有一派“家”的氣息。 家里的座椅都很硬,柳至秦去了趟臥室,一手拿著靠枕,一手拿著厚衣。 “我不用……”花崇想躲,厚衣已經被披在肩上。 “穿好,夜里降溫了?!绷燎卣f著將靠枕放在椅子上,按了兩下,對軟度和韌度很滿意。 花崇沒有立即坐下,“這靠枕不是你墊在背上的嗎?給我坐?” “嗯?!绷燎攸c頭,“花隊,你今天早上話怎么這么多???” 花崇:“……” “好了,坐吧?!绷燎匦?,“椅子又冷又硬,不適合你坐。墊個墊子會好一些?!?/br> 花崇當然知道又冷又硬的椅子為什么不適合自己坐,想起夜里的事,臉突然泛起些許熱度。 但你情我愿,彼此盡興,用不著這么矯情。自己也不是那么金貴的人,金貴得連沒有墊子的椅子都不能坐,嘖…… “我是想你能夠坐得舒服一些?!绷燎乜创┝怂男乃?,溫聲道:“并不是覺得你連沒有墊子的椅子都不能坐。畢竟……” 花崇抬眼,“畢竟?” 柳至秦狡猾地眨眼,“畢竟我們花隊身體那么好。這點兒‘不適’根本不算什么事?!?/br> “閉嘴吧你?!被ǔ缍似鹨煌氲盎?,一口下肚,卻皺起眉頭,“怎么是咸的?” “你拿的那碗是我的?!绷燎貙⒘硪煌胪耙煌?,“這碗才是你的?!?/br> 花崇喝了一口甜的蛋花湯,這才舒坦了,問:“怎么想起一碗做甜一碗做咸?我還以為都是甜的?!?/br> “如果都是甜的,一會兒你喝膩了,想喝咸的怎么辦?”柳至秦拿起一片蕎麥饅頭,“而且蕎麥饅頭本來就帶有甜味?!?/br> “哎你這人?!被ǔ绮粚弳栂右扇藭r經常辭窮,話說一半打住,本想不往下說了,一與柳至秦的目光對上,又覺得柳至秦似乎很期待他接著說,于是又開口,“心思多得有點兒過分?!?/br> 柳至秦挑眉,“原來在你心里,我就是心思多???” 這話似乎帶著幾分抱怨,但花崇聽到的卻是笑意,索性糾正道:“你心思細,溫柔,這回總行了吧?” “謝謝夸獎?!绷燎卣f:“快吃吧,一會兒涼了?!?/br> 花崇沒吃多久,果然被膩著了,視線看向柳至秦的碗,“那什么……” 柳至秦就喝了兩口,碗里的蛋花湯還剩下許多,一見花崇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說什么,善解人意地將碗推過去,“喏?!?/br> 一頓簡單的早餐吃到最后,兩人共享了一碗咸蛋花湯。吃完花崇洗碗,把柳至秦趕去臥室疊被子。 臥室的情況其實有些糟糕,衣褲亂七八糟扔得滿地都是,好在床單和被子是干凈的。柳至秦走至飄窗,將歪倒在飄窗上的玩偶熊扶起來。 說起來,以前玩偶熊總是面向床的方向,現在老是“孤單”地看著外面,留下一個肥壯的背影。 這當然是花崇的杰作。 花崇說了,被熊“看”著感覺有點奇怪。 柳至秦唇角含著笑,將玩偶熊放好,再將掉落的衣物一件件拾起、疊好。 在一起已經有一陣子了,但每天早上收拾“戰場”,心里仍是充滿悸動。 那天在羊rou湯鍋館問花崇“愿不愿意”,本以為會迎來一場拉鋸戰,事實上,花崇也的確沒有立即作答。 餐桌上安靜得詭異,只有動筷子和湯鍋冒泡的聲響,和周圍的喧鬧形成鮮明的對比?;ǔ鐩]說話,他也沒有催促,似乎同時陷入了一幕啞劇。 直到吃完埋單,花崇也沒有說愿意或者不愿意。 但他竟然毫無失落、慌張之類的情緒。就好像明白花崇不會拒絕自己。 從羊rou湯鍋館所在的小巷走回市局只需要幾分鐘,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柳至秦還刻意向后看了看,那位賣蛋烘糕的大叔已經收攤回家了。 站在路邊等人行綠燈的時候,花崇很隨意地說:“那今后是我到你家里住,還是你到我家里來?” 這話問得跟拉家常似的,柳至秦先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心跳陣陣加快,“你決定,我聽你的?!?/br> 花崇瀟灑地伸出左手,在柳至秦右手背上力道十足地一拍,像擊掌鳴誓一般,“那暫時住我家里?!?/br> “行?!?/br> “你疊被子?!?/br> “嗯?!?/br> 花崇笑:“答應得這么爽快?” “你答應我的時候,不也很爽快嗎?” “那是我本來就有跟你在一起的打算啊?!被ǔ绮⒉谎陲椥闹兴?,回答得磊落坦蕩。 柳至秦只覺心尖的酥麻傳到了手指上。 花崇呵出些許白氣,“怎么,你想說你也早就打算好了給我疊被子?” 柳至秦穩住心神,“不止疊被子?!?/br> “嗯?” “我還早就打算好了早起給你做早餐?!?/br> 人行綠燈亮了,花崇踩在斑馬線上向前走,“那你還想得挺多?!?/br> “因為我在追你啊?!绷燎貙W他之前的動作,也重重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花崇縮回手,故意摸了摸手背,吃痛的模樣,“追人就想給他做早餐疊被子?” “這只是表象。咱們重案刑警要通過現場看本質?!辈婚L的斑馬線,一會兒就走完了,柳至秦眼神沉沉地看著花崇:“我的意思是,追一個人,就要有和他好好生活、盡力照顧他的思想覺悟?!?/br> 花崇心里很熱,但面上沒有顯露出來,偏過頭笑,“小伙子覺悟不錯?!?/br> 第131章毒心(02) 生活里突然多了一個人,這個人與自己的關系還親近到無法更加親近的地步,花崇本來以為自己會有些不習慣,相處下來卻發現,和柳至秦在一起好似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大概是年紀不小了,沒有年輕人的那些扭捏,彼此也足夠了解和熟悉,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適應就去適應。放一個人進入自己的領地,并漸漸適應——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令人愉悅的。 更不用說柳至秦細心溫柔,只在某些特殊的情形下才將平時收著的強勢展露出來。 簡直讓人著迷。 花崇站在門口,手里拋著車鑰匙,側身往屋里看了看,喊道:“你還在磨嘰什么?再不出來一會兒堵路上?!?/br> 二娃特狗腿地朝臥室吠起來,尾巴搖得溜溜轉,仿佛只待花崇一聲令下,就要沖去臥室將磨嘰的柳至秦拖出來。 “來了?!绷燎仃P掉臥室的燈,邊走邊往身上套皮衣。 二娃連忙跑過去,興沖沖地人立起來。 “你手上拿的什么?”花崇問。 柳至秦已經走到門口,將手中的什物一抖,不等花崇避開,就裹在了花崇脖子上,笑道:“你的圍巾,我找了半天?!?/br> 往年冬天,花崇很少戴圍巾,一來覺得麻煩,礙事兒,二來覺得洛城的冬天算不上太冷,忍一忍就過了。 莎城的冬天才是真的冷,真的需要圍巾。不過那時候圍的都是上頭派發的擋風圍脖,yingying的,貼在臉上脖子上不大舒服,而且一沾雪就濕,濕了就沒辦法再戴?;芈宄呛?,花崇倒是隨便買了兩條圍巾,但圍過幾次后就扔在一邊不管了。畢竟在洛城這種基本上不下雪的地方,圍巾、手套、帽子差不多都等同于裝飾品。 而他并不需要什么裝飾品。 但戀人給自己套圍巾,和自己拿著圍巾在脖子上胡亂纏兩圈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 柳至秦靠過來,抬起雙手將圍巾往后繞的時候,花崇嗅到了他身上皮衣特有的味道,竟是平白恍了個神。 “前兩天收拾衣柜,看到柜子底下壓了兩條圍巾,我還拿出來掛在衣架上,想著天冷了可以用。但剛才去看,衣架上空了,差點沒找到?!绷燎卣砗脟?,“居然又被你塞到柜子底下去了?!?/br> “我就說圍巾怎么在衣架上掛著了,原來是你?!被ǔ绯读藘上聡?,覺得脖子有些熱,“這天氣,哪里用得著圍圍巾?” “用得著?!绷燎剞D身關上門,手不由自主在花崇后腰上扶了一下,“我剛才去陽臺感受了半分鐘,氣溫雖然不算特別低,但風大,你脖子和臉都光著,一會兒刮著疼?!?/br> “嘖,那你呢?”花崇勾起柳至秦的下巴,順帶在對方臉頰上輕輕拍了兩下,“你怎么不弄條圍巾來裹著?” “想,但沒有合適的?!?/br> “圍巾還分合適不合適?保暖不就行了?” “當然得分合適不合適?!绷燎匕戳穗娞菹滦墟I,“現有的圍巾和衣服不搭調,不如不圍?!?/br> “喲!”花崇樂了,“你還挺會臭美的啊,小柳哥?!?/br> 柳至秦挑起眉,不說話。 “得了,我空了去給你買一條搭調的?!彪娞蓍T打開,花崇走進去,“是搭你這身衣服嗎?” “都行?!绷燎卣f。 “怎么又‘都行’了?” “你送的,再不搭調我也圍?!?/br> 電梯里沒別人,花崇抬起腳,故作聲勢在柳至秦小腿后方踢了一下,“你這不是敲詐勒索嗎?” “有嗎?”柳至秦無辜,“是你說要給我買一條搭調的。我又沒主動跟你要?!?/br> “你這‘不主動’,簡直比‘主動’還惡劣?!被ǔ珉p手揣在衣兜里,盯著樓層顯示屏上不斷變小的數字,唇角壓著快要忍不住的笑。 “惡劣?”柳至秦悶悶地問,“主動找男朋友要禮物很惡劣嗎?” 花崇側過頭,終于不看數字了,“你說……” 他本來想逗柳至秦一下,然而語氣輕挑的“你說呢”還沒說完,唇角就被食指抵住了。 讓人住嘴也不是這么個抵法呀,他想,哪有伸手往唇角上摁的? “花隊,你想笑,還故意繃著?!绷燎販芈暤溃骸澳氵@唇角都快給壓僵硬了,我來幫你活動活動?!?/br> 花崇拍開他的手,“電梯里,別鬧?!?/br> 柳至秦這才收回手,走到電梯另一邊,清了清嗓子,“你欠我一條圍巾,我記著了?!?/br> 這時,電梯到了一樓,梯門打開,花崇正要往外走,柳至秦卻搶先一步,走到了他前面,然后順勢握住他的手。 手心總是比手背溫暖的,花崇低頭看了看,卻條件反射地想掙脫。 “就牽一會兒?!绷燎卣f:“到了局里就牽不成了?!?/br> “在家里沒牽夠?” “牽多久都不夠?!?/br> 一出單元樓,戶外干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花崇將圍巾拉起,遮住了下半張臉。柳至秦被刮得鼻腔一癢,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花崇作勢要摘圍巾,柳至秦連忙道:“我不冷,圍巾別摘,咱不能在路上拉拉扯扯吧?” 花崇無語,推了他一把,“話都讓你說完了?!?/br> 兩人倒是沒有在路上拉拉扯扯,去車庫取了車,花崇坐上駕駛座,摘下圍巾就丟到柳至秦腿上,“熱,我不戴了?!?/br> 柳至秦拿起嗅了嗅,笑著拉上安全帶。 花崇瞥他一眼,“嗅什么?還能臭著你?” “臭不著?!绷燎貙硖自谧约翰弊由?,“挺溫暖的?!?/br> “廢話。圍巾不溫暖,還當什么圍巾?!?/br> “我是說,你留下的體溫挺溫暖的?!?/br> 花崇深吸一口氣,警告道:“別撩我,我要開車了?!?/br> “行,不撩了?!绷燎販惤?,“但在出發之前,先親我一下好嗎?” 花崇不含糊,抬手勾住他的后頸,唇迅速壓了上去。 車里暖風的聲響都抵不過他們弄出的響動。 “夠了沒?”分開時,花崇又在柳至秦下唇啄了一下。 “先就這樣吧?!绷燎匾猹q未盡地看看時間,“再晚真得堵在路上了?!?/br> ?? 天冷了不想擠公交乘地鐵,但開車的話,很容易遇上早高峰。為了避過早高峰,一路暢通無阻開到市局,就得早早起床,早早出門。 花崇倒是不介意將起床時間往前面挪一挪。以前在警校和莎城時,早起是必須遵守的紀律,如今雖然不用聞鈴而起,但必須起來時,絕對不會睡過頭。況且過去早上起來,身邊也沒個人,早飯隨便在路邊解決,或者干脆不吃,現在醒來,枕邊躺著心愛的人。 于是“醒來”本身就成了一件令人期待的事。 柳至秦總是起得更早的一個,但醒得更早的通常是花崇。 花崇醒了也不動,盯著柳至秦看一會兒,直到柳至秦睜開眼。 “又在看我?”柳至秦剛睡醒時的聲音軟得很,低低沉沉,直往花崇心里墜?;ǔ缫础班拧币宦?,要么不作答,將柳至秦趕下床去做早餐,自己挪到柳至秦躺過的地方,再瞇一會兒,等徹底清醒了,才起床。 那時候,柳至秦差不多已經做好了早飯。 喜歡躺在戀人睡過的地方,這舉動大約只有陷入熱戀的人才有?;ǔ绮挥X得自己被熱戀打暈了頭,單是發現柳至秦的體溫好像比自己高,躺在柳至秦躺過的地方,比躺在老地方溫暖。 這大冬天的,不就圖個溫暖嗎。 車到市局,柳至秦沒把圍巾還給花崇,自個兒戴著就下車了。不過那圍巾確實不適合穿皮衣時戴,看著有些不倫不類。 果然,剛到刑偵支隊就被人笑話了一番。 “小柳哥兒,花隊兒!”曹瀚不在分局待著,竟又跑到市局來了,招呼一打完,注意力就落在柳至秦的打扮上,“咦!這皮衣真酷哩!我也想去搞一件哩!但這圍巾嘛,好像不怎么搭調??!” “你還當起時尚評委來了?”花崇將曹瀚從頭打量到腳,“曹隊,你看看你,今天也沒下雨啊,你褲子和鞋上是在哪兒濺這么多泥點子?” “我……”曹瀚剛想解釋,就被打斷。 “還有,運動鞋別買白色的,不適合咱們刑警,容易臟?!?/br> “不是哩,我……” “對了,你這身衣服也最好不要搭配運動鞋,省得你們分局的姑娘又嫌你土?!?/br> 柳至秦在一旁偷笑,花崇輕輕拽了拽他的圍巾,“走了走了,曹隊肯定是來找陳隊的,別擋著他?!?/br> 曹瀚站在原地,目送花崇和柳至秦朝重案組的辦公室走去,愣了兩秒,才低頭看自己新買的白色運動鞋,自言自語道:“我招誰了???” 除非加班,重案組的隊員幾乎不會提前到崗,但也有例外。 張貿正在一邊吃面,一邊往記事本上“唰唰”寫著什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花隊早,小柳哥早!” “早?!绷燎卣聡?,在手里裹成一團。 “來得夠早啊,寫什么?”花崇問。 “學習心得?!睆堎Q揚了揚記事本,“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寫下來空了翻著看?!?/br> 花崇沒看他的心得,拿起自己的杯子,又繞了幾步,拿過柳至秦的杯子,去水池邊清洗。 柳至秦在柜子里翻找茶葉。 張貿覺得哪里不太對。 事實上,他前幾天就覺得不太對了。 這花隊和小柳哥,好像比以前還親密了? 第132章毒心(03) 再好的醫院,只要不是貴賓接待區,都是與超市、菜市場一般擁擠吵鬧的,尤其是排著長隊的門診掛號處。 上次的車禍,花崇撞到了頭,割喉案一路忙下來,錯過了復查的時間。他自己覺得沒什么,倒是更關心柳至秦骨折的手指,和懸而未破的黃才華案。然而剛和陳爭、曲值開了個倉促的小會,就被陳爭勒令去醫院復查。 “用不著?!被ǔ绮粣廴メt院,起身就要走。 陳爭也不攔他,只道:“我一會兒給小柳說,讓他帶你去?!?/br> “你跟他說干什么?”花崇轉過身,有些無奈。 “你不是不愿意去醫院嗎?” “那和小柳哥有什么關系?” 陳爭說:“你們組里的隊員說,你和小柳比較處得來,你聽他的?!?/br> 花崇額角一跳。 “是吧曲值?”陳爭問道。 曲值忍笑,看向花崇,“花兒,你還是去復查一下吧,復查了放心,去趟醫院又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尹子喬那案子現在什么線索都沒有,黃才華這邊也是個僵局,我覺得你還是抽空去醫院看看?!?/br> 花崇懶得跟他倆掰,離開刑偵支隊隊長辦公室后去休息室抽了根煙,腦子一會兒放空,一會兒琢磨尹子喬和黃才華。但確如曲值所說,這兩樁案子缺乏必要的線索,思考得越深,就越是往僵局里掉。 找不到線索通常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兇手做得太完美,二是受害人是被隨機選定的,從而無法從動機、人際關系排查上尋求突破。 黃才華極有可能是被隨機選中的,但尹子喬也是嗎? 黃才華被催眠被利用,目的是造成車禍假象。但尹子喬的死有什么意義? 目前看來似乎沒有人會從尹子喬的死亡中獲利。 休息室里有個咖啡機,但煮出的咖啡不倫不類,沒有咖啡的香,只有咖啡的苦。有人實在喝不慣,在咖啡機邊放了糖包和奶,花崇每次都要在咖啡里加很多奶。 一杯咖啡,幾乎成了咖啡味牛奶。 喝完扔掉紙杯,花崇下樓向重案組辦公室走去,剛走到門邊,就見柳至秦正在穿外套。 “要出去?”他往里走了幾步,問道。 “嗯,陳隊讓我帶你去醫院?!绷燎卣f完已經拿起他的外套。 “嘖!” “不愿意???”柳至秦笑,“沒事,我陪你,復查很快的?!?/br> 花崇知道這回躲不開了,只得從柳至秦手上接過外套,但還是沒忍住抱怨了幾句,“不是快不快的問題,我就是不想去醫院。我腦震蕩早就震完了,連余震都沒有了,不需要復查?!?/br> 他以前很少抱怨,有什么心事都藏著,藏到最后便自個兒消化了。最近抱怨的次數卻多了起來。 大概只能怪身邊多了個“愛聽”的人。 “需要不需要,這得醫生說了算?!绷燎夭煌俗?,“既然醫生說過需要復查,你就應該照醫生說的做?!?/br> 花崇嘆氣。 兩人往樓梯處走去,柳至秦又道:“我其實也不喜歡醫院?!?/br> “嗯?”花崇沒想到他突然這么說。 “醫院充滿逃不過的疾病與死亡,人在那里會露出一切丑態——生理上的,還有心理上的?!绷燎匦α诵?,“如果是一個人去醫院就診,我寧愿不去。又擁擠又吵鬧,跑不完的手續,打不完的單。不過咱們現在是兩個人?!?/br> 花崇耳郭莫名熱起來。 “你去復查,掛號、排隊、繳費都是我的事,你只需要讓醫生檢查一番就好?!绷燎乩^續道:“你要是嫌擁擠,我在前面給你開路,怎么樣?” 花崇笑了,“你是挖土機嗎?還開路?!?/br> “就是想告訴你,別抵觸復查?!币呀涀叩介T口,戶外的冷空氣與室內的暖氣互相交纏,柳至秦說:“我陪著你,沒什么好擔心的?!?/br> 戀人的聲音像雪天里的一汪溫泉,花崇浸在泉里,渾身都熱了起來。 若不是此時尚在大庭廣眾之下,他都想將人攬過來,好好親吻一番。 車駛離市局,開了一段后,花崇突然轉彎,拐進了一條僻靜的林蔭道。 “嗯?”柳至秦笑問:“別是想中途落跑吧?” “落什么跑?!被ǔ鐚④囃T跓o人的路邊,拽住柳至秦的前襟,將人拉了過來,“親一下?!?/br> “就一下?”柳至秦唇角含笑。 “??攏?懟?? 車在路邊停了不短的時間,柳至秦舔著嘴唇,饒有興致道:“花隊,你怎么有一股奶味兒?” 花崇瞪大眼,“奶味兒?” “嗯,奶味兒。帶點兒香,也帶點兒苦?!?/br> 花崇想起來了,那是自己離開陳爭辦公室后喝的咖啡。 不過柳至秦這聲“奶味兒”簡直糟糕,哪怕是說“奶咖味兒”也比“奶味兒”好啊?;ǔ纭皣K”了一聲,一邊發動車,一邊“寬容”地教育道:“用‘奶味兒’來形容一個男人不太好吧?如果不是我,現在你可能已經被揍趴了?!?/br> 他原以為,柳至秦會接上一句——“我打架難道會輸?” 但柳至秦問的卻是:“可我為什么要用‘奶味兒’去形容別的男人?” 花崇專注開車,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么?” “我是吻了你,才嘗到你嘴里有‘奶味兒’?!绷燎匦?,“難道我還會去吻別的男人?” 花崇被將了一軍,唇角卻向上牽起,眼里涌著光,“行吧,說不過你?!?/br> 醫院里的人比想象中的還多,聚集在門診部的病人不少都是感冒發燒患者。柳至秦讓花崇到樓上去等自己,花崇不肯。兩人便擠在長龍一般的隊伍里,一邊小聲說話,一邊等著掛號。 他們靠得很近,衣服貼在一起,布料時不時蹭出細微的響動。 “我們是不是靠得太近了?”花崇低聲問。 “沒關系。這兒哪里不是人擠人?!?/br> “但我們不像是在互相推擠啊?!?/br> “放心,沒人會注意我們?!绷燎卣f:“你忘了?這兒是醫院?!?/br> 花崇很快明白過來。 這兒是醫院,是最特殊的公共場合。 來醫院的人已經為自己或者家人的病情焦慮得無暇他顧,哪里會去注意別人的言行舉動。 掛號花了一些時間,上樓分診、等待就診花了更多時間,真正的檢查倒是十來分鐘就解決了。 花崇晃了晃報告單,“我說沒問題吧?!?/br> 柳至秦將報告單收好,“就當忙里偷閑,出來休息了半天?!?/br> “你把來醫院當‘休息’?” “我只是打個比方?!?/br> 兩人一邊閑聊一邊向電梯走去。突然,花崇腳步一頓, “怎么?”柳至秦問。 “連烽?!被ǔ缈聪蜻h處的走廊,“他來這里干什么?” 門診部的走廊連接著外科住院部,柳至秦調轉視線,果然看到了連烽的背影。 “他……” 花崇眼神略沉,“我去看看?!?/br> 說完快步向住院部走去。 柳至秦什么都沒問,跟在花崇身后,而花崇跟著連烽。 不同的是,連烽不知道自己被尾隨,但花崇明白柳至秦就在自己身后。 連烽上了7樓,那是肝膽外科的病房區?;ǔ绺藥撞?,見他走進一間病房。 ?? “住院的是洲盛購物中心的一名員工,叫楊展途,做膽結石手術?!绷燎仉x開護士臺,“連烽身為高管,專程來探病,可見這位患者可能不是普通的員工?!?/br> 花崇沒有進病房與連烽打招呼,和柳至秦一同下樓,“洲盛購物中心最近是不是要開業了?” “應該快了吧?!绷燎卣f:“樓是已經修好了?!?/br> “上半年我在僑西路遇見你的時候,那兒好像還在挖地基?!被ǔ缦肓讼?,笑:“你騎個摩托,像搞行為藝術的?!?/br> “不是你像搞行為藝術的嗎?” “是嗎?我記岔了?” “你說你是搞行為藝術的,不過沒能騙到我,我知道你是誰?!绷燎仡D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誰?!?/br> 花崇點頭,“我明白?!?/br> 柳至秦突然問:“花隊,你怎么突然想跟蹤連烽?” 花崇目光微微一定,停了片刻才說:“說不上來,看到他往住院部走,本能地就跟上去了?!?/br> “你沒跟他說話?!?/br> “沒什么可說?!?/br> 柳至秦默了默,“花隊,你是不是懷疑他?” 花崇嘆了口氣,“我懷疑的人多了去。最近幾件案子都沒有什么頭緒,我聽陳隊說,鄒媚和七氟烷的案子在省廳也沒多少進度。懸案太多,我可能過度緊張了吧?!?/br> “那一會兒怎么安排?”柳至秦問:“回局里還是回家?” “當然是回局里?!被ǔ缈戳丝磿r間,“還早,大家都沒下班,我倆能在外面晃著?對了,沈尋最近有沒有聯系你?” “你是說傅許歡的事?” “嗯?!?/br> 柳至秦坐進副駕,聲音沉了一些,“我在網上已經找不到傅許歡的痕跡了,他再也沒有出現過,沈尋也對他的行蹤避而不談?!?/br> “他既然選擇回國,應該就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被ǔ缬行└锌?,“他太想知道林驍飛的書上為什么會有他的名字。我猜,他已經拿到林驍飛寫給他的信了。不管怎樣,得知林驍飛直到最后也沒有被打垮,對他來說算是一種解脫?!?/br> 車在路上疾馳,柳至秦盯著窗外看了許久,低喃道:“我也想弄明白,我哥為什么會犧牲?!?/br> “嗯?!被ǔ缭谒缟吓牧伺?,目光堅定,“會的?!?/br> 第133章毒心(04) 一條不算寬敞的城中河斜插在洛城北部,花崇和柳至秦若是開車回家,就得沿著濱河路開行,再從一架時常塞車的橋上經過。 長陸區這幾年致力于打造濱河休閑區,河兩邊的綠化搞得不錯,還陸陸續續建了許多健身器材和木質步道。每天清晨和晚上,都有不少住在附近的人趕到河邊鍛煉、散步、跳廣場舞。 這些人里,以五六十歲以上的中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