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毒_分節閱讀_212
手插在大衣的衣兜里,右手握著一把沒有彈出刃的刀。 燈光傾瀉在那人身上,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個沒有溫度的黑影。 ?? 同一時刻,花崇站在呂可倒下的地方,目光深邃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晚上和白天,這里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天光大亮的時候,即便地上還有尚未來得及清理的血跡,仍舊不會給人太多可怖的感覺。但到了凌晨,趨近于命案發生的時間,氣氛就變得凝滯而陰森。 花崇能夠想象出,一天之前的這個時候,剛在醫院電梯被嚇到驚慌失措的呂可從夜班公交車上下來,獨自走在這條小路上。 夜里的風很涼,她裹緊了大衣和圍巾,微垂著頭,滿心惶惑地快步向單元樓走去。 突然,她聽到一陣陌生的、低沉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她下意識地放慢步子,想要回頭看一看是誰在后面,卻又非常害怕。 腳步聲似乎越來越近,她想要跑起來,卻明白那人如果是沖自己而來,自己就算跑,大概也逃不過。 她強迫自己冷靜,并慢慢轉過身。 就在她看清那人的面目時,身體驟然發麻,她還不知道這一瞬間發生了什么,那人手中的刀就已經劃向她的脖頸。 “兇手是尾隨呂可而來。在她轉身的時候突然襲擊?!被ǔ缯f著緩慢地倒在地上,手抵在自己喉嚨邊,“只有這樣,她才會以這種姿勢倒下?!?/br> “這段路沒有監控,兇手吃準了這一點?!绷燎厣斐鲇沂?,將花崇拉了起來,“‘他’可以躲藏在任意一處視線盲區,當呂可走進來之后,就尾隨其后。如果只有一把刀,‘他’不一定能立即制服呂可,但‘他’還有電擊工具。對于女性來說,這基本上就沒有抵抗的能力了?!?/br> “嗯?!被ǔ缗牡粢路系幕覊m,“去她家里看看?!?/br> 單元樓是老式的,沒有電梯,好幾層的燈壞了,其中就包括呂可所住的四樓。 “她養了貓?!被ǔ缭趨慰杉抑凶吡艘蝗?,拿起一袋貓糧瞧了瞧,“但現在貓已經不見了?!?/br> “窗戶沒有關?!绷燎匾性诖斑?,探出小半個身子往外看了看,深夜的住宅區相當安靜,唯有枯黃的樹葉在寒風中簌簌搖動,“外面掛架比較多,足夠貓跳下去?!?/br> “痕檢已經來勘察過,屋里沒有外人的痕跡,門鎖也沒有被破壞過?!被ǔ缬^察著臥室里的擺設,“單元樓進出口有兩個攝像頭,沒有拍到可疑的人,兇手應該沒有上過樓。不過‘他’肯定跟蹤過呂可一段時間,知道呂可下夜班是什么時候,也熟悉這個住宅區的攝像頭工作情況?!x擇在前面那條小路里動手,是確定當時除了呂可,不會有其他人從那里經過。不過‘他’拿走呂可證件、手機的舉動倒是有些稀奇。呂可是護士,DNA信息肯定是在庫的,‘他’不至于認為拿走證件和手機,我們就查不出呂可的身份吧?” “有可能只是想擾亂我們的思路?!绷燎囟自诘厣?,看了看空蕩蕩的貓糧碗,問:“貓為什么會突然離開?” “也許是察覺到了危險?!被ǔ缯f:“貓是很警覺的動物。有人在盯著這個家,呂可感覺不到,但貓可能早就發現了。說不定它還試著提醒過呂可,但呂可并不知道它想表達什么。它突然離開,也許只是認為這里太危險,不樂意繼續待了而已。貓和狗不同,狗在大多數情況下會等著主人回來,但貓難說?!?/br> “這個住宅區有挺久年頭了吧?!绷燎卣f:“看上去比‘創匯家園’還老舊,位置也比較偏僻,交通不便。呂可五年前貸款買房,選擇這里有些奇怪?!?/br> “這里的房價相對便宜。不過可能還有一個原因,這里可以很快入住?!被ǔ绫П?,“還是我們討論過的那個問題,她迫切地想要離開曾經住過的地方?!?/br> “‘金蘭花園’?!绷燎貙⒉煌9囡L的窗戶關上,“五年前,她還在市婦幼保健醫院工作時,租住的小區叫‘金蘭花園’,居住條件、物管都比這里好。如果是我,我可能不會在搬離‘金蘭花園’后,買下這里的二手房?!?/br> “便宜也不買?”花崇問。 “便宜也不買?!绷燎卣f。 “因為你沒有迫切的搬離欲望?!被ǔ缑夹暮鋈灰粍?,“羅行善在很多小區當過保安,回頭查一查,看羅行善有沒有在‘金蘭花園’工作過。如果有,那這顯然就是他們兩名被害人之間的一個重要交集!” ?? 呂可的父親呂建元半夜才趕到洛城。 花崇本以為會見到一個如藍佑軍一般悲傷的父親,但呂建元對女兒的離世,卻顯得相當平靜。 “她是我和前妻的孩子,很小就不和我一起生活了?!眳谓ㄔ攘艘豢跓崴?,以陌生人的口吻提起呂可,“這些年她一個人在洛城生活,我們本來已經斷了聯系,還是前些年她母親去世,我們才再次聯系上。老實說,我不了解她,對她也沒有盡過什么身為父親的責任。我今天來這一趟,只是想見她最后一面,可能無法配合你們查案?!?/br> 花崇打量著呂建元,看出對方應該是個中產階級,至于具體工作是什么,這倒不重要。 “呂可的母親是哪一年去世的?”花崇問。 “哪一年……”呂建元別開目光,想了一會兒,“差不多有七年了。我記得那時小可剛從學校畢業?!?/br> “那這七年里,你和呂可一直有聯系?” “嗯,但聯系不多,逢年過節時會通個電話?!眳谓ㄔf完補充道:“我和我現在的太太感情不錯,也有孩子?!?/br> 花崇眼神一深,“五年前,呂可有沒有向你借過一筆錢?” 呂建元神色微變,像是在思考該怎么回答。 “呂可五年前從以前工作的醫院辭職,還搬離了一直居住的‘金蘭花園’,貸款買了現在的房子?!被ǔ绲溃骸拔抑皇窍胫?,她買房有沒有向你借過錢。因為按照她的收入情況,湊齊首付似乎不太容易?!?/br> 呂建元皺著眉,似乎不太愿意回答。 “呂可急于買房的行為有些蹊蹺,說不定和她這次遇害有什么關系?!被ǔ绮[了瞇眼,“呂先生?” 沉默了大約半分鐘,呂建元點頭,“她找我借十萬,說一直租房太不踏實,想在洛城有一個家。十萬塊錢對我來說不算什么,我生了她,卻幾乎沒有養過她,她想買房,這十萬塊錢我該出。不過……” “不過你不想讓你太太知道?” “嗯。她跟我說了借錢的事后,我以工作的名義來過一趟洛城,沒有轉賬,是直接把現金存在她卡里?!眳谓ㄔ獓@氣,“我也有自己的難處?!?/br> “她那時有沒有什么讓你覺得不對的地方?”花崇問:“或者說,她向你傾訴過什么?” “我們沒有那么親?!眳谓ㄔ嘈?,“她能開口向我借錢,已經很不容易了,怎么會向我傾訴……不過要說不對的地方,我印象里她一直是個溫柔、安靜的姑娘,但那一次,她好像很急。對了,你剛才說她住在‘金蘭花園’,嗯,她確實在‘金蘭花園’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不過我到洛城給她錢的時候,她好像已經不住在那里了?!?/br> 花崇聽出了問題,“在搬到現在的住處前,她就不住‘金蘭花園’了?” “好像是一個短租公寓,我記不清了。我還提醒過她短租公寓不安全,她說看中的那套房子裝修、家具齊全,拎包入住,只要過戶了,馬上就能搬進去?!眳谓ㄔ行┚执?,“我知道的確實不多,她的交友情況、工作情況我都不知道,更不清楚她和什么人結過怨?!?/br> 花崇看向呂建元的眼睛,明白他已經知無不言,但仍感到一絲唏噓。 呂可比尹子喬幸運,起碼有一個肯為自己花錢的父親。但這位父親,愿意付出的其實也只有錢。他不愿意與女兒有過多牽扯,除了金錢,其他一切都吝于給予。 說到底,他是擔心自己的人生被呂可影響。對他來講,呂可只是他不得不盡父親之責的一個人,就像現在他深夜趕來洛城,也只是走過場見呂可最后一面。 人的情緒在某些條件下無法作假,尤其是在死亡面前。 花崇送走呂建元,沉沉地出了口氣,心情有些低落。不過要說收獲,倒也不是沒有。 呂可向呂建元借錢,必然是被“逼”到了不得不借的地步,在有新的住處前,她甚至住進了短租公寓。 “金蘭花園”,必然發生過什么! 回到重案組,花崇還沒來得及歇一口氣,就見柳至秦向自己走來。 “查出什么了?”他問。 “羅行善確實在‘金蘭花園’工作過?!绷燎卣f:“而且時間正好與呂可居住在‘金蘭花園’的時間合得上!” 花崇眼睛一亮。 柳至秦又道:“羅行善在‘金蘭花園’工作的時間不短,呂可搬離‘金蘭花園’后半年,他才離開‘金蘭花園’,去一家商場當保安。不過在查‘金蘭花園’時,我意外發現了一件事?!?/br> “什么?” “五年前,在呂可買下現在這套房子之前,‘金蘭花園’發生了一起嚴重的高空墜物事故?!?/br> 第116章圍剿(17) “金蘭花園”在長陸區,屬于中檔樓盤,配套設施說不上太好,但也不差,位置稍微有些偏,前些年附近還沒有修建地鐵站,只有一個公交站,交通不便,所以小區里的房子賣是賣了,入住的人卻不多,大部分業主都是把房子買下來作為投資,要么租出去,要么等待升值,真正住在里面的多是租客。最近兩年,延伸到“金蘭花園”的地鐵7號線修好了,受地鐵之惠,小區的入住率越來越高,房屋買賣和租賃價格也不斷看漲。最初的買家見樓市大好,紛紛提價將房子賣了出去。如今的“金蘭花園”雖然已經不算新樓盤,但各個單元樓仍然能見到喜氣洋洋裝修“新房”的業主。 洛城位于交通便利地區的二手房向來比新房好賣,價格也相對更高。因為新房還需等待一年左右才能接房,而二手房過戶之后就能立即著手裝修。 住戶多了之后,“金蘭花園”的車位也漸漸緊張起來,車庫里全是私人車位,外來的、暫時沒有買到車位的車只能停在路邊。 白色車牌的警車停在一眾私車、小貨車之間,立即引來不少住戶的目光。 剛搬來的業主不覺得稀奇,看了兩眼就要離開,倒是在“金蘭花園”生活了多年的老業主們愣了片刻,紛紛議論起來。 “怎么會有警車停在這兒?來警察了嗎?不會又出什么事兒了吧?”有人驚訝道。 “看著不像出事的樣子啊?!绷硪蝗藮|張西望,“我剛買菜回來,還跟2號門的保安聊了幾句,沒聽他說出了事啊。要是真有個什么,他那張大嘴巴,早就‘廣播’得大半個小區都知道了!” “這倒是。那警察來干嘛?” “例行檢查吧,說不定只是公車私用?說不定咱小區住著警察呢?” “哈哈哈,有可能。開自己的車還得繳費,開公車不繳費呢!” 見老業主們聊得歡,一名路過的新業主也湊了過去,問:“聽你們的意思是,咱小區以前出過事?” “嘿!你不知道???買房子的時候沒打聽打聽?” 新業主搖搖頭,一邊抱怨一邊得意道:“嗨,現在房子可難買了,看中一套得馬上出手,一猶豫就被別人給吃了,哪里有閑工夫了解那么多!跟我說說唄,是啥事兒???” “跟咱們業主沒關系?!币蝗苏f:“你聽了也別害怕,你看我在這兒住了這么久,都完全不害怕?!?/br> “嗯嗯,你說?!?/br> “就是幾年前啊,東區一棟樓的玻璃從十幾樓高的地方掉下來了。下面剛好站了個人!” “嚯!”新業主驚道:“那不給砸死???” “是給砸死了??!可嚇人了,現場那個血淋淋的噢,簡直比恐怖片還恐怖片!看過的人幾晚上睡不著覺!” “喲!你去現場看過了?” “大半夜的,我哪里敢?我第二天聽別人說的。那晚上下了一夜的雨,我白天去看的時候,地上啥都沒有了。不過來了很多警察,這調查那調查??赡阏f調查那么多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 新業主越聽興趣越濃厚,“掉玻璃的那家人得賠死吧?一條命呢,這怕是傾家蕩產,把房子賣掉都賠不起吧!砸死的是誰???” 老業主擺擺手,“那是公共區域的玻璃,幸好不是哪家住戶的窗戶,不然真得愁死人。砸死的那個不是咱們小區的人,是個從外面溜進來的,進來干嘛我給忘了。你要感興趣啊,可以去東區瞅瞅,就5號樓。以前那樓的公共區域搞得可好看了,玻璃大廳呢!出事之后全換掉了?!?/br> “難怪,我就說我怎么沒見過什么玻璃大廳?!毙聵I主往東區方向看了看,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嘖,被十幾樓高掉下來的玻璃砸死,那得多疼??!” “我聽說那玻璃本來就有缺損,從天上掉下來時就跟一把砍頭的刀一樣!《包青天》你看過吧?就那里面的砍頭刀,忒嚇人了!”老業主頗有講故事的天賦,一邊講還一邊比劃,手臂一揮,差點砍在新業主的后頸,“嘩啦一下,把人直接劈成兩半了!” 新業主摸了摸自己的后頸,“這么嚇人?” “當然!碎掉的玻璃片扎在身體里,血跟噴泉似的往外冒,體無完膚??!” “我cao!以后我再也不跟玻璃墻下面走了!” “嘿嘿,小心一點好,不過咱小區現在安全得很,經常進行建筑安全檢查,你在這兒買房算是買對了!”老業主說:“畢竟當年那事兒吧,物業、開發商都賠了不少錢呢……” ?? 物業辦公室,值班經理盧非一副很是為難的模樣,一雙手不停地搓著,“五年前的事故,我,我們和開發商已經妥善解決了。該賠的錢一分都沒有少,也一直雇人照顧受害者生病的母親,直到前年她病故。我敢說,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沒人能比我們做得更好了?!?/br> 花崇放下一次性紙杯,里面的茶水還騰著熱氣,“我想了解事故發生的經過,越詳細越好?!?/br> “這個……”盧非緊皺著眉,“當時派出所來調查過很多次,我們都被叫去做了筆錄的,您想了解事故經過的話,去派出所查豈不是更好?” 花崇輕而易舉讀出了他話里的意思——這都過了五年了,你們警察又來為難我們,這算個什么事??? “派出所也要去?!被ǔ绲?,“現場也得跑。希望你們這個‘責任方’能夠多多配合我們的工作?!?/br>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敝烂媲斑@位是市局的人,不是街道派出所的普通民警,盧非只得勉強附和。 花崇說:“我初步了解過,‘金蘭花園’現在的物業員工里,五年前就已經在這兒工作的只有你和另外三位,你是目前職位最高的一人?!?/br> “是,是?!北R非擠出一個虛偽的笑,片刻后像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立即擺手:“不過我和事故完全沒有關系,出事的時候不該我值班,玻璃掉下來也不是我的責任!” “你不用這么緊張?!被ǔ缰噶酥笇γ娴纳嘲l,“坐下吧,我們聊一聊?!?/br> 盧非局促地坐在沙發邊,花崇注意到他胸口狠狠起伏了幾下。 住宅小區的值班經理,雖然名義上是“經理”,但和大型公司里的經理還是有諸多不同,他們基本上都是從基層提上來的老員工,勤勞肯干,本身沒有多少氣場,怕惹麻煩,一遇到事就容易慌張。 花崇觀察盧非一會兒,挑了個切入點,“那面玻璃是因為什么原因墜落下來?” “那段時間經常刮風下雨,我當時只是個巡邏的保安,還沒有做管理工作,平時主要在西區活動,墜玻璃的地方在東區?!北R非開口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東區5號樓14層有個玻璃大廳,看著美觀,但確實有些安全隱患,所以其實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上去檢查。出事之前,那塊玻璃就被發現有問題,建材公司的建議是進行整體更換?!?/br> “你們沒有立即更換?”花崇問。 “還沒來得及啊,建材公司找到我們物業,我們還得和開發商商量。怎么換,換哪種,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事?!北R非說:“安全起見,玻璃大廳當時已經不允許業主通過了,下方也在顯眼位置立了告示牌,拉了安全警示帶。不止是東區,就連我們西區的各個單元樓電梯里都貼了告示,提醒大家暫時不要去5號樓的玻璃大廳下方。五年前,住在這兒的居民遠沒有現在這么多,您別看咱們現在熱鬧,以前根本不是這么一回事。尤其是東區,一層樓一共八戶,有的樓層一戶人都沒有住,晚上整棟樓都沒多少窗戶亮著燈。西區先修好,居民稍微多一些。哎,我們都通知到了,住戶知道玻璃大廳那兒有危險,平時根本沒有人往那里去,哪知道……” 花崇聽了半天,打斷道:“說白了,問題還是在于你們雖然及時發現了問題,卻沒能及時解決問題?!?/br> 事后的一切理由,其實都是給自己脫罪的借口。 盧非臉色一白,脫口而出:“反正不是我的責任,我那時只是一個保安,換不換玻璃輪不到我做主?!?/br> 花崇目光有些冷,盧非咽了咽唾沫,明白自己剛才很失態,調整語氣繼續說:“出事的時候是晚上,狂風暴雨的,那塊有問題的玻璃被刮下來了,下面正好有人。就……就是那個受害者,叫滿,滿什么來著?!?/br> 時隔五年,受害者的名字都已經被淡忘了。 花崇來之前看過柳至秦查到的信息,提醒道:“滿瀟成,26歲,出租車司機?!?/br> “對,對,滿,滿瀟成?!北R非尷尬地笑了兩聲,“當時不歸我值班,我和一些同事在東區打牌,聽見一聲巨響,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過了大概半分鐘吧,才有人說——糟了!肯定是5號樓的玻璃掉下來了!” 盧非停頓片刻,臉上的肌rou不停聳動,顯然不大愿意想起那血腥的一幕。 花崇點了根煙,“你們沒有想到,玻璃砸到了人?!?/br> “那時已經半夜2點多了啊,又下著那么大的雨!白天那一塊兒都沒人經過,晚上怎么可能有人過去?”盧非直嘆息,“我和幾個同事馬上趕過去查看情況,另一些人聯系領導和建材公司、開發商。哎!到了5號樓,我們才看到……那人已經被砸得不像人了!一地的碎玻璃,到處都是血,那么大的雨都沖不掉血腥味!最慘的是,他好像還有一口氣,還在叫喚,可能,可能是想呼救吧。我們馬上叫了120,他,他是在醫院走的?!?/br> “你們不是拉了安全警示帶嗎?照理說,只要看到警示帶,正常人都會繞道走?!?/br> “拉是拉了,但是風太大了啊。以前也下雨,但沒刮過這么厲害的風,安全警示帶全都給吹散了。我估計那個小伙子走過去的時候,根本沒有看到警示帶。他是從西區的1號門進來的,如果不進來,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對于這場事故,媒體當年曾經報道過,但內容單一,且重點集中在高空墜物本身,加上“金蘭家園”的開發商財大氣粗,以廣告投放作為威脅,硬是將報道規模壓制到了最小。 當時花崇剛從西北回來,沒有立即返回崗位,依稀記得哪個小區的確出了高空墜物砸死人的事,但印象并不深刻。 直到現在,才對事故有了大致了解。 去派出所當然也能查到事故的細節,但他更愿意先聽聽目擊者的聲音。 至于派出所那邊,自有柳至秦負責。 “滿瀟成不住在‘金蘭家園’,為什么會在半夜2點出現在5號樓下面?”花崇問。 盧非這回猶豫了很久,“你是警察,我才說,要換個人,我肯定不說!” 花崇點點頭。 “這個出租車司機心地很善良。但善良的人往往沒有好報??!”盧非一臉惋惜,“他是好心送我們這兒的一名住戶回來,才遇上了這種事!” 花崇近乎本能地警惕起來,問:“這名住戶叫什么名字?” “這我得去查一查。是個年輕姑娘。當時派出所的人來調查,我還見過她?!北R非說著站起身,打開放滿文件的柜子。 花崇將煙頭摁滅,盯著盧非的背影,思索片刻,突然問:“那個姑娘,是不是姓呂,叫呂可,是一名護士?” 盧非的表情從疑惑轉為驚訝,嘴張著,半天才出聲:“對,就叫呂可。民警來的時候,她哭得不成樣,說都是自己害死了那個小伙子?!?/br> 花崇閉上眼,一團迷霧驀地消散,零散斷裂的線索漸漸在腦中織成一張網。 呂可心里埋藏著很深的恐懼,她心中有愧,亦有鬼。但在被殺害之前,她有穩定且體面的工作,是個“白衣天使”,生活看起來和別人沒有什么兩樣。這說明,至少在明面上,她沒有做過任何違法亂紀的事,她是個擁有合法權益的公民。 那她的恐懼與愧疚從何而來? 她為什么在電梯里恐懼成那種模樣? 自殺的護士陳娟至于讓她害怕到精神失常的地步? 不,不應該是陳娟。 那個答案,已經漸漸有了眉目,越來越清晰,就像從平靜湖面中沖出來的怪物。 呂可在鏡子中看到的,也許是滿瀟成鮮血直流,被扎滿玻璃片的尸體。 “您怎么了?”盧非忐忑地問。 花崇回過神,正要說話,放在衣兜里的手機響了起來。 “花隊?!绷燎卣f:“我調出當年的調查記錄了,你現在過來嗎?” “我再……” “我想你最好現在就過來。高空墜物事件里的受害者,當天正是因為送呂可回家,才出現在‘金蘭家園’?!?/br> “嗯,我知道?!被ǔ缯f著走到窗邊。 “另外,羅行善與這起事故也有關系?!绷燎卣f:“出事的時候,羅行善正在‘金蘭家園’的東區1號門值班,呂可和滿瀟成從1號門經過時,與他發生了接近10分鐘的爭執!” ?? 琴臺街道派出所,副所長叫華勇貴,老當益壯,是個在基層干了一輩子,即將退休的老警察。 “這事你們來問我,算是問對人了?!比A勇貴看上去精氣神俱佳,連案卷都懶得翻,手上端著一個滿是茶垢的杯子,說話鏗鏘有力,“這起事故是我帶人去處理的,前因后果沒人比我更清楚?!?/br> 花崇遞了根煙,“您講?!?/br> “呂可的筆錄是我做的,這個小姑娘啊,從頭哭到尾,眼淚就沒停過?!比A勇貴接過煙,卻沒有立即抽,往耳背上一別,就講了起來,“她說——出事那天晚上,她1點多才下班,平時都是坐公交回家,那天遇到了有些麻煩的病人,實在太累了,身心俱疲,就打了個車,司機就是受害者滿瀟成。上車的時候,天兒還沒下雨,只是風有些大,到了‘金蘭家園’時,就成瓢潑大雨了。她本想沖進雨里,回去洗個熱水澡就好,但滿瀟成拿出一把傘,執意要送她到樓下……” 華勇貴嗓門很大,嗓音卻有些干澀,帶著幾分上了年紀的沙啞感。 花崇隨著他的講述,漸漸在腦中描繪出了當時的畫面。 車里只有一把傘,而滿瀟成并不認識呂可,送人一把傘倒是沒什么,但如果雨一直不停,自己需要用傘的時候怎么辦? 于是他說:“我送你到你家樓下吧,這么大的雨,你就算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回去,渾身也濕透了?!?/br> 呂可有些猶豫,畢竟這熱心的司機是個陌生男人。 但一看對方臉上的笑容,想想乘車時短暫而愉快的陪伴,她便放下了戒備,“那就謝謝你了?!?/br> 兩人從出租車里出來,往東區的1號門跑去。 那里,最負責,甚至可以說最刻板的保安羅行善正在值夜班。 到了門禁處,呂可才發現本來串在鑰匙上的門禁卡不知道什么時候丟了。 如果換成別的保安,這么大的雨,肯定問兩句就讓呂可和滿瀟成進去了。 可羅行善卻不通融,一定要呂可拿出身份證,再說出住在幾單元幾號。 呂可有些著急,告知單元和門牌號后,羅行善神情一變,“你不是這里的業主?!?/br> “我在這里租房??!”呂可很著急。 “那你先聯系上戶主?!绷_行善將身份證還給她,“你沒有門禁卡,我不能隨便讓你進去,尤其現在深更半夜,我得為全小區的安全負責?!?/br> “你也知道現在深更半夜了?戶主是位老先生,我怎么可能現在打電話打攪他?” “規章制度請你遵守?!绷_行善半分不讓。 呂可沒有辦法,只得給戶主撥了通電話,還忙不迭地道歉,直到戶主也在電話里登記了身份證,羅行善才打開門禁閘,以公事公辦的口吻道:“進去吧,明天白天記得去物業辦公室補辦門禁卡?!?/br> 這一折騰,就耽誤了十來分鐘。 呂可所住的東區3號樓離5號樓很近,從1號門到3號樓,中間會經過5號樓的區域。呂可帶著滿瀟成繞了一截路,道別的時候,卻忘了告訴滿瀟成不要往5號樓走,只說原路返回就好。 而對“金蘭家園”極不熟悉的滿瀟成,大約是認為剛才繞得太遠,一見5號樓玻璃大廳下方的空地,就覺得自己可以抄個近路。 悲劇就在他舉著寬大的黑傘,跑到玻璃回廊下方時發生了。 呼嘯的狂風終于將遲遲未被修理的玻璃吹離了原來的地方,一聲轟然巨響,便宣告了一個年輕生命的終結。 華勇貴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點燃了煙,辦公室煙霧繚繞,氣氛異常凝重,“呂可當時在這兒一直說,她有責任,她不該讓滿瀟成送自己。但實際上,事故的責任劃分劃不到她那兒去,也劃分不到保安羅行善頭上去。羅行善嚴查門禁卡的確耽誤了時間,如果不耽誤這十來分鐘,玻璃掉下來的時候,滿瀟成已經離開‘金蘭家園’了,不可能被玻璃砸中。但這都不是事故發生的原因。我們當警察的,不能隨便把無關群眾拋出去對吧?所以除了我這兒的筆錄,你們哪里都查不到他們和這件事的關聯?!?/br> “高空墜物責任劃分,通常是使用者、管理者、所有者?!被ǔ缯f:“墜落的玻璃屬于公共區域,確實不該由呂可和羅行善擔責?!?/br> “是啊。開放商和物業的處理在我看來,還算不錯。該賠的錢沒少,后續關懷也沒有落下。就是使壞不讓媒體報道這一點挺惡心人的。不過商人嘛,也能理解?!比A勇貴咂嘴,又討來兩根煙,接著點上,“我這里還有受害人滿瀟成家屬當時來做的筆錄,他的情況,我也調查得很清楚?!?/br> 放在花崇面前的是滿瀟成生前的照片,小伙子看上去相當精神,頭發剪得很短,正對著鏡頭開懷大笑,而站在他旁邊的,是一名面容憔悴的婦女,和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這兩位是他的父母,滿國俊和向云芳?!比A勇貴食指在桌上點了點,“他們不是主城戶口,以前一直住在溫茗鎮,是向云芳患了心血管方面的病,需要到主城來治療,一家人才搬到主城來?!?/br> “溫茗鎮?”花崇突然想起,另一名被害人尹子喬也來自溫茗鎮。 “尹子喬今年23歲,滿瀟成遇害時26歲,今年31歲?!憋@然,柳至秦也想到了尹子喬,“他們之間差了8歲?!?/br> 華勇貴不解,“你們在說什么?尹子喬是誰?” “沒什么,您繼續說?!被ǔ缒闷鹫掌?,視線停留在滿國俊臉上。 這個男人,會不會就是兇手? 兇手在羅行善和呂可的脖頸上均劃了二十多刀,泄憤意圖明顯。而從兇手準備了電擊工具等情況來看,兇手不一定是個年富力強的男人,既有可能是女性,也可能是中老年男性。 滿國俊的年齡是符合的。 至于他從什么途徑得知呂可和羅行善在事故中扮演的角色,這其實不算難。 警方沒有對外公布呂、羅的名字,是因為在法律法規上,他們不用為滿瀟成的死承擔責任,但滿國俊和向云芳作為滿瀟成的至親,肯定已經在配合調查的過程中知曉來龍去脈。 花崇放下照片,目光幽深。 滿國俊有嫌疑! “滿瀟成是個出租車司機,算是他們家經濟上的頂梁柱?!比A勇貴沒讀懂花崇的眼神,索性往下說:“他母親治病的錢都靠他,開放商賠了一筆錢之后,還長期雇人在醫院照顧他母親,治療費用全部由開發商承擔。他父親,就這個滿國俊,很少到醫院去。聽說就是葬禮的時候,撈了一筆份子錢?!?/br> 花崇頓覺奇怪,問:“他們家庭關系不睦?” “也不能這么說?!比A勇貴搖頭,“不過滿國俊和向云芳對于滿瀟成的意外去世,反應倒是引人尋味。向云芳哭得死去活來,直接就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她那個病啊,本來就氣不得、悲不得。兒子去了,還走得那么慘,白發人送黑發人,不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嗎?能挺過來也算是奇跡了。和她相比,滿國俊就……怎么說,冷漠一些吧。當時我們所里有個剛分來的小孩兒說,那是因為男人的情緒不像女人一樣外露,父愛如山。我不信。我自己就是當父親的,懂一個父親極度悲傷起來是什么樣子??吹贸鰸M國俊還是挺難過的,但我覺得,我個人主觀覺得啊,他那個難過特別淡?!?/br> 花崇看向柳至秦,見柳至秦正在垂眸沉思,似乎也感到奇怪。 華勇貴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你們還想知道什么?最近發生的案子,與五年前那場事故有關?” 雖然都是公安系統的同事,花崇也不能將話說得太明,而華勇貴是個老警察了,規矩比花崇懂得還多,笑出滿臉的褶子,“沒關系,我能幫上忙就行?!?/br> 花崇感激地笑了笑,“您知道滿國俊的近況嗎?” 第117章圍剿(18) 離開琴臺街道派出所后,花崇和柳至秦立即驅車往市局趕。 “呂可和羅行善的聯系已經找到,兇手的作案動機現在算是比較明確了——肯定是為滿瀟成報仇。但兇手到底是不是滿國俊,這一點我暫時還沒辦法判斷?!甭飞隙碌糜行﹪乐?,花崇不耐煩地拍著方向盤,“兇手相當偏激,思維也和正常人不一樣,‘他’想殺的肯定不止呂可、羅行善兩人。而且‘他’兩個晚上就連續殺了兩人,作案頻率非常高,現在必然已經盯上新的目標了?!?/br> 柳至秦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顯示屏上亮著三個程序框——華勇貴不知道滿國俊的近況,派出所也查不到,效率起見,他只好自己動手了,聞言頭也不抬道:“兇手盯上的,應該都是不用為滿瀟成的死承擔責任的人?!?/br> “沒錯!”警車龜速往前挪,花崇說:“在兇手看來,如果呂可不讓滿瀟成送自己進小區,如果羅行善不耽誤那十來分鐘,滿瀟成就不會出事。滿瀟成死在極大的痛苦中,開發商、物業,甚至是建材公司都承擔了相應的賠償、撫恤責任,但其他將滿瀟成推向死亡的人,卻還安穩無事地活著,派出所甚至想方設法保護他們。憑什么?兇手一定會想,難道這些人就不用為滿瀟成的死負責嗎?在法律法規上沒有責任,在道義人倫上就沒有責任嗎?一命賠一命,他們必須償命!” 柳至秦停下敲擊鍵盤的動作,側過臉看花崇,溫聲提醒:“開車的時候,不要沉浸在兇手的心理里?!?/br> 花崇這才發現,自己握方向盤握得太用力了,骨節泛白,手背上顯出青筋,表情說不定都有些猙獰。 以前也是這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要一開始進行犯罪心理分析,就會情不自禁地全情投入,進入嫌疑人的角色中。 但好像沒有被人如此提醒過,起碼沒有被柳至秦這般不容反駁地提醒過。 柳至秦過去其實表達過類似的意思,但絕對沒有帶著命令的語氣,讓他“要”怎樣,“不要”怎樣。 這話聽上去就像柳至秦在跟他說——不準。 花崇腦中像過了一道微弱的電,暫時放下案子,順著車流往前方滑去,自問道:我剛才是被命令了嗎?被要求了嗎?被管束了嗎? 如此一想,就不由得往右邊瞥去一眼。 柳至秦迎著他的眼神,“嗯?” “沒什么?!彼麚u搖頭,目視前方,右手空出來,假裝不在意地摸了摸下巴。 柳至秦沒有轉回去,實質般的目光仍然停在他臉上。 他感到右邊臉頰就跟被火烘著一樣,有些發燒。 正想揚手幫柳至秦將臉轉回去,再說上一句“認真做你的事,看電腦,別看我”,就聽柳至秦說:“花隊,有沒有坐你副駕的人跟你說過,你這個動作很帥?” 花崇還沒伸出的手頓住了,維持著摸下巴的姿勢,不過這個姿勢維持得有些僵硬。 “對,就是這個動作?!绷燎匦?,“開車的時候,一邊沉思,一邊下意識摸下巴?!?/br> 花崇連忙放下手,唇角止不住地上揚,笑意從微垂的眼尾流露,像滑過了一道光,嘴上言不由衷地說:“帥什么帥?開車摸下巴,違反交通規則,還帥?” “哪條交通規則說開車不能摸下巴?”柳至秦身子一傾,靠近了些。 花崇居然被問住了。 他在特警支隊開過戰車,在西北開過彪悍的軍車,車技沒得說,也熟悉一些常見的交通規則,但“開車能不能摸下巴”這一條,他還真不知道。 “駕駛員摸下巴屬于分神行為,有可能釀成事故?!绷燎剌p聲說,“如果被發現,會被罰款200元,扣4分?!?/br> 花崇“嘖嘖”兩聲,“我信了你的邪。接著往下編啊?!?/br> “駕駛員不能分神摸下巴?!绷燎卣f著伸出右手,趁前面路況不錯,火速在花崇下巴上揩了一把。 花崇:“……” “但駕駛員特別想摸下巴的時候,副駕可以幫駕駛員摸下巴?!绷燎卣f。 花崇有一瞬間的走神,喉結上下一滾,然后右手抬起,一下子掐住柳至秦的后頸,急著扳回氣勢,“sao擾駕駛員,扣12分,罰款600元,重新學習!” 柳至秦佯裝震驚,“這是哪條交規?” “我定的交規?!被ǔ缡栈厥?,不給柳至秦駁斥的機會,正色道:“別鬧了小柳哥,時間緊迫,剛才說到哪里了?” 柳至秦將車窗滑下一半,在冷風中瞇起眼,過了十來秒才說,“剛才在分析兇手的動機,和下一個目標?!?/br> 花崇臉色略微一沉,“兇手給我們出了一道難題?!?/br> “嗯?!绷燎攸c頭,嫌冷,又把車窗關上,“呂可和羅行善已經遇害了,我們等于是從答案倒推出了問題,這才了解到兇手的作案動機。兇手的思維很極端,且匪夷所思,現在要站在‘他’的角度,猜‘他’下一個目標是誰,這太困難了?!瘜慰珊土_行善的恨意在邏輯上雖然成立,但‘他’這個邏輯其實非?;奶?,輻射面也很廣。照‘他’的邏輯,造成滿瀟成死亡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呂可接受滿瀟成的好意,導致滿瀟成死亡,羅行善耽誤時間,導致滿瀟成死亡。那前一個客人的目的地在市婦幼保健醫院附近,滿瀟成送完這名客人,轉頭就接到呂可,這名客人是不是也該死?當然該死,如果客人不去市婦幼保健醫院,滿瀟成就不會往那兒開,不會遇上呂可。往更遠處推,滿瀟成車上有一把傘,如果沒有這把傘,滿瀟成就不會去送呂可,就不會死,這把傘是誰給滿瀟成的,這個人該不該死?也該。還有,呂可曾經告訴華勇貴,當天晚上她之所以不乘公交,而是選擇打車,是因為遇上了難纏的病人,感覺特別累,這名患者該不該死?在兇手看來,當然也該死?!?/br> “這就是個邏輯黑洞,其中的每一個‘理’都是‘歪理’?!被ǔ缯f:“但對身在其中的人來說,卻是‘正確的道理’,越想,就會陷得越深,越容易被說服。兇手認為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他’完全被自己說服了,而殺人帶來的報復快感驅使‘他’繼續作案,旁人與滿瀟成之間隨便一點細微的聯系,都可能成為‘他’動手的依據?!?/br> 柳至秦食指曲起,抵著額角,“必須盡快找到滿國俊——不管他是不是兇手?!?/br> “滿國俊是個關鍵人物。滿瀟成沒有結婚,母親向云芳已經去世,要說作案動機,滿國俊是最有動機的人?!被ǔ缭诩t綠燈處拐彎,“如果他不是兇手,找到他,可能也能得到一些重要線索?!?/br> ?? 回到市局,花崇立馬把重案組、法醫科的成員叫到會議室,言簡意賅地告知了在“金蘭花園”、琴臺街道派出所了解到的情況。 張貿聽得咋舌,“這……這……如果為滿瀟成報仇就是兇手的動機,那‘他’也太變態了吧?是個瘋子嗎?既然已經有了明確的事故責任劃分,‘他’為什么不去找開發商?不去找物業?殺害呂可和羅行善算什么?暴雨夜,被檢查出問題的玻璃從高空墜落,砸死了從下面經過的行人,這是典型的天災人禍??!天災先放一邊,人禍擺明了是三方不作為造成,和呂可、羅行善有什么關系?他們什么都沒有做錯,羅行善雖然軸了些,但也是依照規章制度辦事?!惺裁蠢碛蓺⒑λ麄??” “對一個連環殺手來說,‘理由’只需要說服自己,不需要讓旁人理解?!被ǔ缫暰€在會議室里一掃,語氣突變,“但我們必須盡量去‘理解’,因為如果不能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趕在‘他’再次動手之前,從‘他’的思維出發,擬出‘他’的目標,就肯定還會有人遇害?,F在我叫你們來開這個會,就是想讓大家集思廣益,分析兇手的心理。張貿說得沒錯,‘他’就是個變態,就是個瘋子,‘他’選中呂可和羅行善,原因是什么?是因為‘他’認為他倆與滿瀟成的死有關,卻沒有得到懲罰?!癁槭裁床徽艺嬲撚胸熑蔚娜??第一,因為那些人已經付出了代價,第二,‘他’暫時沒有能力對他們動手?!?/br> 徐戡皺著眉,“這種分析不容易進行,兇手對滿瀟成的了解遠超我們,‘他’熟悉他身邊的人和事,五年之后才開始實施報復,說不定是用了五年時間來鎖定目標,我們可能只能追著‘他’跑?!?/br> 花崇“啪”一聲放下筆,“那就從滿瀟成當初供職的出租車公司查起?!?/br> “出租車公司?”張貿問:“花隊,你憑什么確定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在出租車公司?” “我不確定?!被ǔ鐡u頭,“但一個普通人的生活軌跡無非圍繞著家庭和工作單位。兇手下一個目標是誰,根本說不清楚,隨機性很大。但與滿瀟成接觸最多的除了家人,那肯定就是同事……” 說到這里,花崇突然一頓,揉了揉眉心,糾正道:“不,還有醫院。向云芳當初住在四院,四院也要去詳細查一下。我個人判斷,兇手現在盯著的人,不是滿瀟成以前的同事,就是滿瀟成在四院接觸過的醫護人員。以兇手的邏輯,這些人做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導致滿瀟成出現在‘金蘭家園’的玻璃大廳下?!?/br> “蝴蝶效應嗎?”徐戡說。 “不?!被ǔ鐡u頭,“是扭曲的殺手理論?!?/br> “那滿國俊呢?”徐戡又問:“我們現在這種找法和大海撈針也沒差多少,如果能找到滿國俊……”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柳至秦大步走進來,彎腰伏在花崇耳邊道:“發現滿國俊了,他沒有離開洛城,目前住在一所養老院里?!?/br> ?? 滿國俊今年才62歲,卻已經在兩年前住進了位于明洛區的一所高檔養老院。 養老院濱湖而建,綠化搞得堪比森林公園,配套設施一流,入住的費用也高得離譜,能住進來的老人,家境都相當殷實。 滿國俊已經很久沒做過一份像樣的工作了,以前在溫茗鎮的時候,靠給人看游戲廳、錄像廳、臺球室賺些錢,后來到了洛城,又去餐館打工,賺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錢,勉強維持生計還行,住高檔養老院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唯一的兒子滿瀟成在一場高空墜物事故中慘死,小區賠了一筆對他來說堪稱“天文數字”的巨款,并且承諾承擔妻子向云芳的全部治療、護理費用。一夜之間,他有了享受舒適生活的資本。 “這所養老院很注意保護客戶們的隱私,對富有的老年人來說,等于一個世外桃源?!痹陴B老院的接待處完成一系列交涉,柳至秦轉身對花崇說:“我查到滿國俊在前年,也就是向云芳去世那年就住進來了。難怪華勇貴不知道他的行蹤,還以為他已經回溫茗鎮去了?!?/br> “他倒是瀟灑?!彪x開接待處,花崇拉開警車的門,“滿瀟成去世之后,滿國俊沒有為向云芳的病出過一分錢,如今卻花著向云芳的喪葬禮和滿瀟成的賠償金在這兒‘安度晚年’。上車,去會會他?!?/br> 從接待處出發,警車沿著安靜的林蔭小路行駛了十幾分鐘,才在一所白色的西式小樓前停下。 小樓前的花園里有個白發蒼蒼的男人正拿著噴壺,給花園里的花草澆水,聽見響動,立即望向花園外的小路。 正是滿國俊。 他的氣色看上去比照片上好了許多,穿著打扮也顯出幾分貴氣,似乎過得相當安逸。 花崇從車里出來,本打算就在這里跟他聊聊,但看他一派閑散的模樣,突然改變了注意,將他“請”到了市局問詢室。 滿國俊很茫然,并不清明的雙眼左右轉動,極其不安的樣子,“你們什么意思???抓我一個老頭子干什么?” 柳至秦正在調取養老院及其周邊的監控視頻,花崇便略過了“案發時你在哪里”之類的問題,問道:“呂可和羅行善被人殺害的事,你聽說了嗎?” 聞言,滿國俊似乎更加茫然了,嘴唇動了幾下,才問:“這和我,有,有什么關系嗎?” 花崇湊近幾分,“你還記得這兩個人嗎?” 滿國俊搖頭,“我不認識他們?!?/br> 花崇擺出兩張照片,推到滿國俊面前,“五年前,滿瀟成出事的時候,他們一人住在‘金蘭家園’,一人在‘金蘭家園’當保安。想起來了嗎?” 滿國俊眉頭深鎖,盯著照片看了許久,喃喃道:“是他們……” “你見過他們?!被ǔ绶啪徴Z氣,“是在哪里?派出所還是‘金蘭家園’?” 滿國俊惶惑地抬起頭,手指放在呂可的照片上,“我兒子是因為送她回家,才被玻璃砸中?!?/br> “誰告訴你的?” “我在派出所聽到的?!睗M國俊手指發抖,“她,她自己說的?!?/br> “那你恨她嗎?”花崇問,“既然你知道滿瀟成是因為送她回家才出事,也該知道他們在進入小區時被保安羅行善阻攔了十多分鐘?!?/br> 滿國俊緩慢地點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忽視了前面一個問題,低聲說:“知道,都知道?!?/br> 花崇看著他的眼睛,重復道:“那你恨他們嗎?” 滿國俊臉上的皺紋抽動起來,“我恨他們做什么?” 花崇順著兇手的理論說:“他們的行為間接害死了你的兒子滿瀟成?!?/br> 滿國俊看上去很困惑,頓了大約半分鐘才說:“但玻璃砸下來,不是他們的錯啊。那塊玻璃來自公共區域,況且,況且……” “況且你已經得到了一筆賠償金?!被ǔ鐜退f完,“在你心里,這件事已經圓滿解決了?” 滿國俊似乎有些尷尬,眼皮耷著,目光不斷往下方掃,“人已經去了,我除了爭取些賠償金,還能做什么?我去恨呂可和這個保安,能讓瀟成活過來嗎?他已經走了啊?!?/br> 花崇靠上椅背,抱臂,仍舊盯著滿國俊,心頭卻多了一絲疑惑。 滿國俊的反應,稍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這種偏差并不明顯,一時半會兒,他也判斷不出是哪里不對勁。 “你們今天抓我來,是懷疑我殺了那兩個人?”滿國俊扯了扯唇角,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搖著頭說:“我一把年紀了,就算心里真的有恨,也沒有能力殺人啊?!?/br> 論殺人的能力,滿國俊不缺,這一點毋庸置疑?;ǔ绺谝獾氖?,他似乎沒有特別強烈的復仇欲。 可除了他,還會有誰會那么瘋狂地為滿瀟成殺人? 花崇感到眼前是一片濃霧,吹散一重,還有一重,層層疊疊將真相包裹在其中。 只要有耐心,毫無疑問能找到真相,但這個案子卻不能拖。 花崇迅速改變思路,又問:“你們一家以前在溫茗鎮生活,是因為你妻子向云芳被查出身患重疾,才不得不到洛城接受醫治?” 滿國俊抬起手,在額頭上摸了摸,沒有與花崇對視,“算是吧?!?/br> “算是?還有別的原因?” “我們……”滿國俊好像很不愿意說起過去的事,在座椅上動了一會兒,意識到這里是市局,才不得已開口,“我們早晚得離開溫茗鎮?!?/br> 花崇直覺此事與滿瀟成有關,“為什么?” 滿國俊開始頻繁地撓脖子和后腦,“瀟成想到主城來找工作,說主城的就業機會比溫茗鎮多,也更公平?!?/br> 在小鎮里長大的年輕人向往大城市,這很正常,但讓滿國俊難以啟齒的原因是什么? 花崇冷靜地梳理著思路,試探道:“和溫茗鎮相比,主城的確有更大的發展空間。但你好像不愿意滿瀟成到主城來?” 滿國俊連忙搖頭,“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他那么大個人了,我難道還能管住他?” “但你剛才表現出來的,就是‘不愿意’這種情緒?!被ǔ缬朴频?。 滿國俊啞然,“沒,沒有的事!” “在你們全家來洛城之前,發生了一件事?!被ǔ缯f:“因為這件事,你們不得不離開溫茗鎮?” 問詢室陷入沉默,滿國俊低著頭,,花崇淺淺的指甲敲擊著桌沿,發出如精確秒針一般的聲響。 滿國俊吸了口氣,說:“瀟成念過大學,讀的是師范,剛畢業的時候在鎮里當過老師,教,教數學?!?/br> 花崇凝眸,“數學老師?那為什么會離職當出租車司機?” 出租車司機普遍文化水平不高,這是客觀的行業現狀,當然也不乏特殊情況。但特殊情況意味著背后有特殊的原因。下崗工人努力再就業,考取駕照之后成為“的哥”不是新聞,而企業高管放棄令人羨慕的工作,成為出租車司機就是新聞。老師的工資也許比不上企業高管,但人民教師的社會地位不低。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又當過教師的人突然離職開出租,理由是什么? “當老師辛苦,尤其是當中學老師?!睗M國俊給出的理由顯然無法讓人信服,他自己似乎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一直垂眸盯著桌子。 花崇在心里記下這個疑點,“你在洛城生活多少年了?” “七年?!睗M國俊這回回答得干脆。 “也就是說,滿瀟成在洛城跑了兩年出租車?” “不,剛到洛城來的時候,他在一家公司工作。是后來才去開出租車?!?/br> 花崇問:“什么公司?” “我不清楚?!睗M國俊語氣生硬,“他從來不和我說工作上的事?!?/br> “照你的意思,你們父子二人的關系比較一般?” 滿國俊身子先是向前一傾,接著很快縮了回去,眉心皺緊又松開,像是不知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他分秒間的小動作落在花崇眼中,立即有了解釋——他的第一反應是否定,第二反應是不該否定。 為什么會有這么矛盾的反應?花崇半瞇起眼,認真地琢磨起來。 “他比較親他母親?!睗M國俊說,“兒子不都是更親近母親嗎?” 耳機里傳來“沙沙”的聲音,花崇站起來,走到門邊,低聲道:“有什么發現?” “呂可和羅行善遇害的時候,滿國俊都不在養老院?!绷燎卣f:“最近一個月里,監控拍到滿國俊六次在下午離開養老院,徹夜不歸,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到養老院?!?/br> “徹夜不歸?” “嗯!徹夜不歸!”柳至秦猶豫了片刻,說:“我其實有些意外。在看到這些監控之前,我一直覺得,滿國俊雖然有作案動機,但和我們做的犯罪側寫有差距,他不像是一個會為兒子復仇的人。但監控推翻了我一些想法,他一個住在養老院的孤寡老人,為什么會徹夜不歸?這沒辦法解釋?!?/br> 花崇回過頭,對上滿國俊的目光。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滿國俊迅速移開眼,縮著肩背,一副事不關己卻又忐忑不安的模樣。 花崇回到座位上,聲音冷了幾分,“你獨自離開養老院之后,去了哪里?” “嗯?”滿國俊就像根本不理解這個問題,“什么去了哪里?” 花崇摘下耳機,扔在桌上,“別跟我來這一套。你在那所養老院里住了兩年,不會不知道院里監控設施完善吧?最近一個月,你數次夜不歸宿,原因是什么?” 滿國俊這才變了臉色。 “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你在哪里?” 滿國俊閉口不言。 花崇道:“你給滿瀟成報仇去了?” “沒有?!睗M國俊松弛的面部皮膚忽然開始抖動,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意,“我只是出門走走而已?!?/br> “出門走走能走一整夜?你剛才還說你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沒有殺人的能力。但‘散步’一整夜的能力,你倒是有?” 滿國俊說:“我沒有殺人。我已經拿到了應得的補償,我現在生活得很好,不會去殺人!你們不要冤枉好人!” ?? 從問詢室離開,花崇立即趕到技偵組,“監控我看看!” 柳至秦讓開一步,“現在的情況是,滿國俊既有作案時間,也有作案動機。目前還沒能在其他公共監控中找到他?!?/br> 花崇快速拖動時間條,一邊看一邊吩咐,“滿國俊透露了一件事,在來洛城之前,滿瀟成是溫茗鎮一所中學的數學老師。滿國俊不肯說滿瀟成為什么會辭職,去查一下,我懷疑滿瀟成在溫茗鎮發生過什么事。還有,滿瀟成在洛城一個公司上過班,看看是哪一家公司?!?/br> 他說得很快,一旁的技偵組隊員沒聽明白,柳至秦卻點頭道:“我馬上著手?!?/br> 此時,樓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張貿‘啪’一聲拍在門上,“花隊!年哥他們剛才在穹宇出租車公司得到消息,有個叫豐學民的‘的哥’昨天出了車禍,今天本來該到公司報到,但一直聯系不上,懷疑失蹤!” 第118章圍剿(19) “豐學民是我們的員工,他在這兒干了六年,從來沒有遇上過事故。我聽說他以前也開了很多年車,在正規公司待過,也開過黑車,經驗和技術反正是沒得說的?!瘪酚畛鲎廛嚬镜暮笄谪撠熑私锌盗咒h,四十歲出頭,挺著啤酒肚,頭發稀疏,面相憨厚,一邊往一次性紙杯里倒水放茶葉包,一邊憂心忡忡地說:“昨天上午,他開車時拿手機和人聊天,注意力不集中,開錯了道,在茂山路差點與一輛小型貨車相撞,所幸反應及時,沒真撞上。不過這一避閃,就撞到了路邊的護欄。處理事故時我也去了,哎,小型貨車沒有責任,豐學民負全責?!?/br> 花崇一聽出事的地點,就想起在立交橋上看到的車禍。 立交橋下,正是東西貫通的茂山路。 張貿也道:“花隊,這個豐學民不會就是咱們昨天在橋上看到的那位吧?” 花崇說:“聯系交警支隊,調事故處理時的執法視頻和沿途視頻。還有,馬上找到小型貨車的司機,帶到局里去,查對方的背景。詳細調查這起事故?!?/br> “是!” 康林鋒經常因為公司的司機陷入交通事故而被叫去現場,與交警打交道的次數不少,但刑警還是頭一次面對,一時有些緊張,將紙杯放在桌上時動作過大,茶水灑了幾滴出來。 花崇沒有動紙杯,卻抽出紙巾,將灑出的茶水擦干凈了。 康林鋒感激地笑了笑,接著道:“豐學民開的那輛車,經過這一撞,車前部嚴重受損,估計得報廢,他的收入肯定會受到一些影響。昨天下午他心情不好,沒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