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而寺中漸漸恢復平靜,許久之后,佛殿中一如往常響起誦經念佛音,清幽冷寂。 那身形挺拔的僧人坐于蒲團之上,口中呢喃,雙目半闔,劍眉輕凝。 一手轉動佛珠,一手輕敲木魚,看似專心悟佛,往事種種掠過眼前,難以入定。 …… 那年,少年風華無雙,玄金華服,金冠束發,他手持書卷,坐于太師椅之上,打量著殿中那懵懵懂懂的女童。 女童梳著雙丫頭,小臉軟糯可人,清瞳好奇地張望著殿內裝點,雙手緊攥在一起。 少年目光停留在她的右手處,細細數來正為六指,他放下書卷。 燕家忠臣士族,卻僅剩下這小女兒了。 從座上下來,正要開口時,女童揚起笑臉,朝他眨巴眼,脆生生道:“大哥哥生得真好看?!?/br> 少年瞧著女童的傻樣愣了半會,不禁低笑一聲,抬手輕撫她的臉蛋。 他吩咐身旁太監道:“往后便讓她住在聽雨軒里?!?/br> 太監道一聲:“喏?!?/br> …… 作者:姜卿兒:叫你們寺里最好看的和尚出來,奴家有錢! 感謝在20200130 06:13:28~20200131 19:10:0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20瓶;咕嚕個棒槌 3瓶;逆光女孩 2瓶;鯢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4章 不妄念(4) 揚州江都,煙柳富饒,高樓紅袖,青年才俊及貴家子弟絡繹不絕。 煙云坊則是揚州最繁華的煙花之地,秦樓楚館有三座,城內雪厚,也擋不住坊間里頭的熱鬧景象。 一路趕來的馬車在煙云坊門前停下,行客停駐回望間,一婢女從車簾里攙扶出一個芳華及笄的女子。 她身披絨領淺紅色斗篷,青絲長發襯得膚白似雪,姝色明媚,瞥望著煙云坊的牌匾。 還說是煙云坊哪閣姑娘有如此美顏,看護衛從車后尋出精致紅劍箱,細細想來,只有紅牌姜卿兒了。 因一曲劍舞名動四方,風光正茂,這花魁頭銜用不了多久也會落這女子身上吧。 護衛把劍箱轉交于恩翠手里后,躬身對姜卿兒道:“可算將卿兒姑娘安全送回坊里,我等也可以回去交差了?!?/br> 姜卿兒正用手帕掩唇打著哈欠,在馬車上搖搖晃晃的駛了一路,有些酸累。 她回首過來,淺笑對護衛道:“代奴家同你家大人說聲謝?!?/br> 言罷,姜卿兒客氣地送走陸家護衛,就朝煙云坊內走去。 揚州刺史陸肅,權重勢大,府上獨子陸元澈,字嘉逸,行事作風蠻橫,作福作威,乃為揚州小霸王,不是逛賭場就是游青樓的,這半年來,還時常點名姜卿兒陪同。 煙云坊這地界,背后正是陸家罩著,無人敢來鬧事生非,姜卿兒即使不情愿巴結這位大人物,但她只是個青樓戲子,人家是煙云坊的半個金主,陸家給了臉子,她就得拿著。 姜卿兒一走進紅帳高樓里,招攬客人的花娘們搖著團扇,媚笑道:“卿兒如今有福了,受了陸家的招攬,日后發達了,可要記著坊里眾姐妹啊?!?/br> 姜卿兒瞥了幾眼她們,淡然一笑便上樓去,坊里的人個個心懷鬼胎,尤為會說漂亮話,只是她不愛聽罷了。 見姜卿兒不理,一眾花娘背后翻起白眼,說一句:“神氣什么,花牌不大,臉倒還大,不就會跳舞嗎?!敝蟊闩ぶU腰自討沒趣的散開。 恩翠跟在姜卿兒身后,聽得見那一眾花娘冷嘲,哧了一聲,“裝模作樣的,背地里見不得像個人?!?/br> 這坊里三六九等分得清楚,這些迎門花娘只是供人暖帳中尋樂的煙花色.妓,又怎能與樓閣之上的紅牌可比。 姜卿兒懶得理會,回笑已是基本的禮貌了,現在只想著回她的云野間沐浴舒展一番,換身衣裳。 剛走過水榭花樓,又在游廊里見著姜紅鳶與現煙云坊的花魁如柳,正在商討著什么,見姜卿兒迎面走來,二人停了話語。 姜卿兒斂了下心,上前行禮道:“紅鳶姑姑?!?/br> 雖被姜紅鳶收養,但在外人她從不讓姜卿兒喚她作娘,都是以姑姑相稱,一來二去,就一直叫她姑姑了。 姜紅鳶不是個柔弱的女人,孤身多年,照樣活得有滋有味的,年輕時是太皇太后身旁的舞姬,舞藝艷絕,尤為得寵,差些就成了先皇的妃嬪。 后來太皇太后辭世,那時的韓皇后成了后宮的主宰,膝下無子,卻極為善妒,姜紅鳶雖失了靠山,仍舊能在宮中混得風生水起。 三年后,先皇患病,頭痛不止,太子李墨被查處因行蠱道鬼神詛咒而治罪,太子死于東宮大火之中,偏偏在那時姜紅鳶離宮而退。 姜卿兒便知這個女人一點都不簡單,不然這么多年來,她沒一次斗得過這女人的。 姜紅鳶生了一雙丹鳳眼,掃視著姜卿兒的裝束,裙邊一片濕潤,想必是雪融弄濕的?!澳阆热Q身衣裳?!?/br> 姜卿兒點著首,“我也是這般想的?!?/br> 言語間,她輕瞥花魁如柳的雙眼,梨花帶雨的,應該是哭過,姜卿兒沒有多問,緩緩離去。 如柳這個女子,彈得一曲好琴,美艷動人,芳華十八,脾性溫和,花魁這個位置名副其實。 但與城邊的潘秀才互生情愫,可姜紅鳶瞧不上那窮酸秀才,攔著二人相會,如柳是為了這個而哭吧。 姜紅鳶沒少說道如柳,生為風塵女子,困于情愛,那秀才窮,養不起如柳,遲早會吃盡苦頭。 姜卿兒卻不如此以為,既然潘秀才與如柳兩情相悅,若患難與共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這事她也插不上話,還是回到云野間讓恩翠備了熱水沐浴,辛勞幾日,得以放松一下。 她本是極為不情愿去陸府獻舞,不過回來時,遇見杜若寺的和尚,也不枉費走這一遭了。 姜卿兒靠在浴池中,就犯困起來,盡管房間內設有暖爐,還是連打了幾個噴嚏,揉揉鼻尖。 在門口候了許久的恩翠,探身進來,“主子,再泡下去可就著涼了?!?/br> 姜卿兒腦袋略有昏沉,抬眸看她一眼,“額……” 恩翠果然是個烏鴉嘴,路途吹了太多冷風,還真的染了風寒,從浴房里出來,姜卿兒不舒服地在床榻睡上許久。 之后去醫館請了大夫,抓了幾副方子,姜卿兒捧住藥碗,看著恩翠,“怎么不把你這個烏鴉嘴也病上?!?/br> 恩翠道:“翠兒命.賤,好生養?!?/br> “你便是說我不好生養咯?!苯鋬喊琢怂谎?。 “才沒有呢?!倍鞔湮?。 恩翠坐近了些,悄聲道:“我聽茶水女說,等幾日后雪融,紅鳶mama要將如柳姑娘初宵賣出,到時想必有很多貴家子弟到場,十分熱鬧,又是一筆千金買賣啊?!?/br> 姜卿兒揚了眉,那如柳姑娘可要哭死了,心上人連見她一面都是奢望,別提著初宵了,“如柳姑娘也是苦命人,又怎斗得過姑姑呢?!?/br> 于此,二人便不再談論,話正巧,藥喝下沒多久,姜紅鳶也來探望一眼,說她這幾日先休息著,有些客人就給推了吧。 姜卿兒只是頭有些昏昏沉沉,用不了兩天也能好,但若休息幾天也好,這半年來,她是繁忙至極。 姜紅鳶瞧著她道:“這兩日在那陸府討了什么賞,我見那陸元澈倒是很歡喜你?!?/br> 姜卿兒揉著太陽xue輕輕道:“刺史大人另有著主意,不等三兩月后開春,皇帝選秀,這位大人有意要卿兒去享福,人家都擺上明面說了?!?/br> 姜紅鳶頓了下,蹙緊眉頭,如今皇朝亂象叢生,韓太后垂簾聽政,當今皇帝李冀不過是傀儡,滿朝文武皆為太后親信。 當年蕭太妃之子李墨一朝權敗,她早意料到這個結果,可不能讓心思直率的姜卿兒去淌這趟渾水。 姜卿兒自幼由她撫養,出身干凈,才藝雙全,陸家會相中她,也不足為奇。 姜紅鳶道:“你別打這方面心思,我會和刺史大人細談,實在不得行,便哄他說你身子已破,去不得開春選秀?!?/br> 姜卿兒聽言,揚唇一笑,“弄得像是我想去似的,像姑姑一樣做個青樓老鴇,才如我的愿呢?!?/br> 姜紅鳶松了口氣,只要姜卿兒沒有選秀的心思就成,“得,如此了?!?/br> 說完她就要離去,姜卿兒又提口道:“姑姑,你別為難如柳了?!?/br> “哪是我為難她,是她為難我,偏偏跟那窮秀才對眼?!苯t鳶無奈道,甩著衣袖離開了。 姜卿兒直犯嘀咕,窮怎么了,她若中意個窮和尚,姑姑就是掉錢眼里了,還不得氣炸。 窮和尚嘛,姜卿兒躺下休息,將被褥攏了下,眼前掠過那白衣僧人的身影,窮和尚皈依佛門,心系眾生。 …… 山間鳥飛絕,叢林白雪點點。 幾日之后,杜若寺內一個華服男子帶著一群家丁護衛走入寺中,男子五官俊朗,腰系一塊金玉,張口就喝聲道:“寺中的和尚都跑哪去了!” 聽見動靜,越思提著衣擺出寺來,將喧嘩男子攬下,慌張道:“和尚在此,在此,這位公子來勢洶洶的,所謂何事???” 男子將越思推開,行徑蠻橫,往佛殿走去,揚言道:“我乃陸家之子陸元澈,前些天杜若寺有相助本少爺的紅顏知己,特來答謝?!?/br> 越思聽言,擦了把汗,答謝便答謝,弄得像尋仇一樣,忙問:“敢問陸施主的知己是何許人也?!?/br> 陸元澈沉了沉氣,“在下知己是煙云坊姜卿兒!這方住持呢?!?/br> 越思想起那個調戲師父的女施主,他連連點頭,“施主不必辛勞來此一趟,出家人不求答謝的?!?/br> 陸元澈輕蔑瞥越思一眼,“少來?!?/br> 若不是被家父所交代,他也不想來。 寺院不大,僅僅走兩段小路,就入了佛殿,陸元澈撣了下衣袖,轉眸見一白衣僧人背身立于佛前,手里握著信封。 陸元澈擺了下姿態,問道:“寺中住持何在!” 弘忍神色微沉,將信封放入衣襟之中,聞聲回身,望向身后之人。 二人視線相對,陸元澈頓時深擰住眉頭,殿中和尚如此眼熟,忽然他被記憶所觸,眼中掠過驚色。 氣氛微微冷凝,陸元澈忙進了一步,不禁欲問:“你……” 弘忍躬身施禮,把話打斷,“貧僧弘忍見過施主?!?/br> 陸元澈打量和尚神態,莫非他看花了眼? 退出佛殿,在門口躊躇片刻,又走入佛殿,再次看僧人還是那般容顏。 今日本是謝禮而來,竟還撞見亡故之人……? 陸元澈沉思片刻,試探著喚他:“華青?” 弘忍合掌,不作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