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男人的身形淹沒在濃稠的黑暗中,一步一步被光影切割,他穿了件黑色的襯衫,背景孤桀,走得極慢。 孟婉煙望著他離開,那道背影消失許久,她才后知后覺得回過神來,步子邁開,才發現雙腿已經麻木了。 孟婉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渾身的血液像被抽干,腳上似有千斤重,直到關上門,她才脫力一般,直接沿著門滑坐在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上,她神經質地將自己蜷縮起來,深深呼吸著。 眼淚不知何時涌出來,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等哭夠了,才動作遲緩地從包里拿出手機,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號碼。 嘟一聲后,電話那頭的人很快接起。 “喂......是婉煙嗎?” 男人的聲音溫朗悅耳,無論何時何地,都像一陣溫暖的風,能撫平所有的焦慮與狂躁。 婉煙抿唇,抹去腮邊的淚水,也不再掩飾,一邊哭一邊說:“林醫生,能抽空見個面嗎?” 電話那頭的人明顯一頓,說:“好?!?/br> 張啟航到醫院時,壓根沒看到陸硯清,他準備去護士臺問問,走過去剛好聽到幾個護士在閑聊。 “那個302的病人應該是個軍人吧?我昨天跟王醫生去查房的時候都看到他腹肌了,八塊誒,身材真的超好!” “我也看到了,他第一天過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男模呢,結果王醫生說他是軍人,胳膊是被炸傷的?!?/br> 幾個女護士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說起陸硯清,對這人印象很深刻,一米八七的身高,長得就跟歐美男模似的,話又少,傷口換藥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尤其纏繃帶的時候,簡直荷爾蒙爆棚。 “跟他一塊來的那個小伙子也不錯,眉清目秀的,就是看著年紀有點小,你們說這兩人有沒有對象???” 其中有個女護士聽了打趣:“你該不會想找其中一個當男朋友吧?也不知道他們工資怎么樣,我要是找對象,起碼得有車有房才行,不過那個姓陸的隊長長得那么帥,也是可以考慮一下的?!?/br> “帥有什么用啊,也要看清現實,萬一他工資沒你高,你豈不是養了個小白臉?” 幾個人說說笑笑,絲毫沒注意到張啟航走過來,直到男人敲了敲前臺,才將這群人瞬間拉回神。 “請問一下,你們知道302的病人去哪了嗎?” 張啟航一回來就沒見陸隊的人,這會無意中聽見幾個護士的對話,意料之中他們老大真的很搶手,可惜人家早就心有所屬了。 李歡一直負責302的查房,聽說人沒在,她也有些驚訝,兩人正說話,不遠處的電梯門打開,從里面走出來一個人。 男人身形頎長挺括,個高腿長,走廊清冷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五官深邃,薄唇泛白,眉宇間聚集著揮散不去的戾氣,隱隱看出些病態。 張啟航和李護士都是一頓,連忙跑過去。 張啟航隱約猜到陸隊去了哪,他急急看向他的胳膊,黑色襯衫微微鼓著一團,有一塊區域顏色加深,李護士驚叫一聲,知道這是傷口裂開了,她忙扶著他,忍不住關心責備:“你傷得這么嚴重,怎么偷跑出去了?” 陸硯清出任務胳膊被炸傷,幸好當時反應快,保住了胳膊,但傷口面積大,起碼要養一個月才能好,他昨天剛到醫院,今天換藥的時候,李護士都找不到他人。 “這傷口都流血了,怎么這么不小心,我扶你回病房,馬上給你處理傷口?!崩钭o士摸到他右臂上的潮濕,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陸硯清臉色陰郁,從女人手里抽回胳膊,聲音冷沉,像是初冬的雨雪,淅淅瀝瀝,涼意入骨:“不用了,自己走?!?/br> 手中一空,李護士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過,張啟航知道陸隊的性子,平時最討厭有女人碰他,他連忙跑到李護士的位置,笑嘻嘻地打圓場,“李護士這么忙,還是我來吧,我力氣大!” 說著,扶著陸硯清快步走向病房。 李歡在這群護士里,顏值也算數一數二,平時追她的人不少,但她眼光高,如今難得碰到一個喜歡的,主動關心居然被拒,她有些惱地去準備藥物,身后幾個小護士捂著嘴偷笑。 張啟航扶著陸硯清回到單人病房,忍不住開腔:“老大,你是不是去找孟婉煙了?” 其實他不說,張啟航都能猜到,陸硯清這一年回京都的愿望很強烈,尤其是在鐘南鎮見到孟婉煙之后,整個人都變得不正常。 病房的窗還開著,陸硯清從兜里摸了摸,沒找到煙和打火機,他朝張啟航揚了下下巴,“有煙沒?” 張啟航點頭,但沒立刻給他,先是勸:“老大,你這傷嚴重著呢,大夫讓你戒煙戒酒,還是算了吧?!?/br> 陸硯清黑眸睨他一眼,長腿一掃就往他屁股上踹:“少廢話?!?/br> 張啟航撇撇嘴,乖乖遞上煙,順便“啪”的一聲點了打火機。 青白的煙霧繚繞,煙頭燃著一縷青絲,男人硬朗深刻的五官在半昧的光影中若有似無,薄唇叼著煙,一口一口吸,凸起的喉結微動。 張啟航記得剛入特戰隊的時候,陸硯清的皮膚很白,一雙黑眸沉寂銳利,整個人桀驁乖戾,又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當時隊里的小伙子各個二十出頭的年紀,將他的沉默獨立視為冷傲清高,私下里沒少找他較量的,后來一個兩個的都被陸硯清治得心服口服。 陸硯清的情緒并不好,眼眶微紅,唇瓣干涸蒼白,張啟航看著他,總覺得下一秒,他眼前這位鐵骨錚錚,有血性的隊長會忽然掉眼淚。 也不知道他剛才出去一趟到底經歷了什么,十有八九有特殊情況,張啟航看著他快燃盡燒到手指的煙頭,連忙伸手幫他掐掉,小聲道:“老大,你該不會是去找孟婉煙,然后被拒絕了吧?” 語落,男人垂眸冷沉的睨他一眼,張啟航立馬閉上嘴。 “去,幫我把錢包拿過來?!?/br> 張啟航心里一樂,屁顛屁顛地去拿,接著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李護士拿著醫藥盤進來,視線劃過病房里的兩個人,最后停在陸硯清身上:“陸隊長,我來幫你上藥吧?!?/br> 病房內的燈光寥落沉默,男人的五官卻清晰硬朗,英俊深刻,穿著黑色的便裝,看著愈發冷沉,話不多,氣場強大不容人忽視。 陸硯清聞聲抬眸,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李歡走過去,幫陸硯清扶起床上的靠枕,似乎忘記了剛才被人拒絕的尷尬,她的聲音很溫和,“你的傷口還沒好,王醫生說了,最近一周都要在醫院好好休養,要不然你這胳膊很難恢復好的?!?/br>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味,李歡看了眼煙灰缸,鑷子夾起棉花:“還有啊,抽煙太多對身體不好,你平時忍著點?!?/br> 陸硯清沒說話,垂眸看了眼她的醫藥盤,單手解著襯衫的扣子。 張啟航剛好拿著陸硯清的錢包過來,李歡見了伸手幫忙去接,卻被一只手擋開。 她抬眸看向這雙手的主人,男人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微啞的聲音冷漠疏離:“別碰?!?/br> 李歡抿唇,面上有些委屈,“我只是看你不方便接,想幫你一下?!?/br> 她很明顯的感覺到,男人冷沉的語氣里極力克制的情緒,冷漠到不近人情。 陸硯清從張啟航手里接過錢包,動作熟練地從夾層里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校服,五官精致漂亮得像瓷娃娃,烏黑的馬尾辮,笑得明艷動人,兩只手并在一起,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很老土的愛心。 李歡沉默無言地幫他上藥,男人脫下襯衫,只露出半邊身子,他脖子以下的皮膚很明顯比臉龐更白皙,但肌rou勻稱緊繃,線條流暢冷然。 張啟航就倚在窗邊,看到老大又拿著那張照片看,心里嘖嘖一聲,要論深情,估計這世上應該沒人比得上他們陸隊長了。 傷口還未愈合,此時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看著就疼。 換藥的時候,陸硯清卻一聲都不吭,黑眸定定的注視著手上的照片,這一眼遠比止痛藥更有效果。 李護士就站在他身旁,視線剛好落在這張照片上,照片的邊邊角角已經泛黃,看得出時間挺久。 她目光一頓,覺得這照片上的人有些熟悉,但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是誰。 但她猜的出,照片上的女孩一定是陸硯清的心上人,這一刻她之前所有的主動和暗示都仿佛變成了笑話。 李歡猶豫之后,心底終究是有一絲不甘心,她忍不住問:“陸隊長,這張照片上的人是誰???長得 很漂亮?!?/br> 陸硯清的手微微收緊,薄唇輕掀,語氣冷冷淡淡:“我女朋友?!?/br> 窗邊的張啟航聽了瞪大眼睛,老大剛才回來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以為失戀了,但現在篤定的語氣,看來還有戲? 李護士臉上的笑意僵住。 張啟航反應過來,笑嘻嘻地附和:“對對對,這是我嫂子,漂亮吧?” 作者:煙:這人臉皮好厚,一起打他! ps:四舍五入,算雙更了叭~ pps:問題不大,還沒露臉的未婚夫是助攻~ 第12章 周五早上七點,孟婉煙比兩人約定好的時間早到了一小時,就在林子恒診所的樓下。 她坐在車里,開的是白景寧車庫里的一輛奧迪q5l,防止被狗仔拍到。 林子恒的心理咨詢室裝修很有情調,細節之處跟他本人性格很像,溫和謙遜,跟一般的診所不太一樣。 孟婉煙幾乎一宿沒合眼,此時眼眶干涸酸澀,她疲憊地揉著眉心,太陽xue都在隱隱作痛。 她偶爾看一眼窗外,注意有沒有人跟蹤她。 7:10,孟婉煙腦袋抵著玻璃窗戶發呆,收到林子恒的微信。 林:【既然到樓下了,怎么不上來?】 每次接診孟婉煙,林子恒都起得很早,打開窗戶后的第一眼,他就看到樓下那輛熟悉的暗紅色轎車。 孟婉煙拿著手機探了探腦袋,果然看到二樓,面容清雋的男子穿著白大褂,笑著朝她揮手。 她輕呼出一口氣,快速戴上帽子和墨鏡,黑色的口罩將她的臉捂得嚴嚴實實,打開車門后直奔咨詢室。 林子恒畢業于斯坦福的心理學專業,做了孟婉煙兩年多的心理醫生,對她的習慣自然摸得清楚,她很少主動聯系他,但每次來這,精神狀態必定差到極點,她今天這么早過來,林子恒猜得到,婉煙肯定一宿沒睡。 京都早晚溫差大,早上還是有些冷的,婉煙穿著一件黑色的開衫衛衣,又是大大的帽子,根本認不出本來面貌。 婉煙進來時,林子恒正在翻看她之前的診斷書,她每回來這里,更多的時候什么話也不說,催眠治療之后,她會在診所睡一下午,醒來后便拎著包走人。 婉煙不愿主動配合,林子恒也不會刻意為難,等到她什么時候想說,他再慢慢治療。 林子恒抬眸看她一眼,聲線溫和:“坐吧?!?/br> 孟婉煙也沒客氣,摘了口罩和墨鏡,露出那張巴掌大的小臉,透著病態的白皙,她沒有化妝,頭發直接扎了個低低的馬尾,看著素面朝天,愈發顯得年紀小,與熒屏中的高貴冷艷判若兩人。 婉煙沉默了許久,對他央求道:“林大夫,我想抽根煙?!?/br> 林子恒看她一眼,女孩雖然看著年紀小,但頂著烏青厚重的黑眼圈,就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搖頭拒絕,從抽屜里拿出兩顆戒煙糖給她。 孟婉煙嘴角耷拉了一下,倒也沒拒絕,薄荷味的糖含在嘴里,冷冽清涼的氣味溢滿口腔,亂哄哄的大腦似乎也慢慢平靜下來。 過了好半晌,她才緩過神,閉眼靠在椅子上,修長的頸線拉直,完美無瑕疵的天鵝頸,宛如璞玉雕刻而成的藝術品。 婉煙心浮氣躁了一整夜,此時睡意混沌:“林大夫,我能在你這睡一覺嗎?” 林子恒輕嘆了口氣,依言起身走到窗邊,將半開的窗戶關小一點,順便拉上了窗簾。 他說:“就沒什么想讓我幫忙的嗎?” 女孩搖頭,慢慢閉上眼睛,清麗的眉心微蹙,心里始終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