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從進公司第一次任命會議被某人開了一波嘲諷,她就發現楚向彬似乎是天克她的,她從小伶牙俐齒罕逢敵手那么多年,偏偏在面對楚向彬的時候,最后總是能被他堵得一句話都說不上來——這種人生深淵級別的存在,欒巧傾以前也就經歷過宋書和秦樓這么兩位。 但那兩位基本不和她一般見識,楚向彬不同,只要碰上兩人就得在唇槍舌戰方面互相“見識見識”,這樣持續幾年,終于養成了現在一見面就嗆的習慣。 不過今天,欒巧傾確實沒什么心情和楚向彬斗嘴,她只明晃晃地翻給楚向彬一個白眼。 “你怎么知道我們人事部今天部門聚餐?” 楚向彬挑眉笑了笑,“沒有什么信息是投資發展部得不到的?!?/br> “……大尾巴狼?!睓枨蓛A拿方言嘀咕了句,錯開身準備走過去,“慶你們的功去吧,待會兒喝高了別來打擾我們聚餐氛圍?!?/br> “既然你這么說,那我肯定是要讓他們去試試的?!?/br> 欒巧傾翻白眼,“你看到時候有沒有人給你們開門?!?/br> “好?!?/br> 兩位冤家錯身而過,各自進了長廊上斜著相對的兩個小晚宴廳里。 —— 整場慶功宴,宋書幾乎都沒有什么存在感。 大多數時候,她在那些三五成群的組員旁邊聽著他們說那些有趣或者無趣的玩笑,簡單的迎合和附和,然后在話題波及到自己身上前迅速換到下一個新的小群體間——像條滑不溜秋的魚,一晚上她都在魚群里藏著身影游走。 直到她等待已久的那個魚餌落了下來—— 慶功宴末尾,呂云開匆忙到場。 他先是說了幾句客套鼓勵的話,然后又向著在場的團隊成員全體敬了一杯酒,代表公司表示對他們的努力做出的認可和感謝。 等自動聚起來的員工們在他的結束語后散開,呂云開直奔楚向彬而去。兩人似乎是在談公事,表情時而松快時而緊張,偶爾還會皺起眉說幾句。 宋書在角落里不動聲色地觀察片刻,等注意到兩人神色徹底放松下來,大約是開啟閑聊模式以后,她從酒水自助的長桌上取了一杯香檳酒,向著兩人走去。 宋書還沒到兩人面前,側對著她來路的楚向彬似乎先注意到了宋書的動向。他低頭和身旁的呂云開說了句什么,呂云開挑了挑眉,轉身看過來。 宋書心里情緒起伏,面上笑意卻并無變化。 她徑直走到兩人面前,停住,彎起唇角笑起來,“呂總,楚部長,晚上好?!?/br> “呂總,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法律合規部的新入員工,秦情?!?/br> 楚向彬向呂云開道。 呂云開是個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穿著隨意,到今天的慶功宴上也是休閑襯衫和長褲的打扮——如果走在街上,大概沒人相信他是這樣一家大公司的實權副總。 呂云開聽到楚向彬的話,過了幾秒才點點頭,“嗯,我聽說過你,后生可畏啊?!?/br> 宋書一頓,垂下眼簾,不再和呂云開審視的目光相對。 她笑了笑,“我還沒做出什么成績,擔不起呂總這樣的贊譽?!?/br> “哎,客氣什么。我就算對你不了解,對向彬我還能不了解嗎?真如果是沒什么業務能力的,他是肯定不會留在組里的——他誰的面子都不給,是吧,向彬?” “……”聽出這話里似乎有話,宋書眼神輕晃后只裝作絲毫不察,她笑了笑,“那大概是楚部長對新人更寬松些吧?!?/br> 呂云開笑了起來,“他眼里可沒有什么新人舊人,所以你能剛進公司不久就做了向彬的小組成員,更側面反映實力不虛啊?!?/br> 宋書不再自謙,順著呂云開的話聊了片刻,她心底的陰云漸重。 從頭到尾,她在呂云開的情緒里感覺不到半點防備或者敵意——如果對方真就是當年那件案子里的舉報者,那到底是心術太深,還是對她的履歷完全信任? 呂云開的反應和宋書、余家父子料想中的任何一種可能情況都不相同,這讓宋書覺著事情發展脫出預計。 她不準備再耽擱太久時間,慢慢淡開話題,準備找個時機離開…… “呂總,楚部長,你們聊,我就不打擾了?!?/br> 宋書笑意溫婉地向兩人頷首,跟著便轉身要離開的模樣。 呂云開突然開口,“等等?!?/br> “……” 背對著呂云開,宋書的笑意一頓,然后轉瞬那些停滯淡去,她笑著回過身,“呂總?” 呂云開卻沒看她,低著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又過幾秒,他終于抬起頭。 這個中年男人露出和之前一樣的找不出問題的溫和笑容,眼神卻是深邃的。 “你長得有點像我一位故人,我剛剛想了好久才確定下來?!?/br> “……” 宋書心里一緊,但面上只露出些驚訝和驚喜的情緒,“這么巧嗎?那看來我和呂總還是有緣分的?!?/br> “緣分啊?!?/br> 呂云開笑了起來。他把香檳杯遞給楚向彬,楚向彬接過后會意轉身,離開前不輕不重地瞥了宋書一眼。 宋書只當做沒有看見,仍是笑意真誠地和呂云開對視著。 等楚向彬走遠,呂云開也掃落了目光,只輕嘆了聲。 “你出落得比那位故人還要漂亮些,加諸你身上的目光也一定會更多,你要小心啊?!?/br> “……” 宋書輕瞇起眼,是提醒還是威脅,宋書自然分得清楚——她也確實意外呂云開竟然會以提醒的語氣對她開口。 宋書想著,低下頭去,“謝謝呂總指點,我在公司里原本就是不懂事的新人,一定會按著前輩們教導去做的?!?/br> “前輩教導未必就是對的,你覺得呢?” 宋書遲疑不語。 呂云開這次沉默更久,又嘆了第二聲:“如果這段時間里公司內隱約的風起云涌不是我的錯覺,那你就是為了當年的故人回來的?!?/br> “——!” 宋書瞳孔輕縮。 幾秒后她茫然地抬起頭,眼神迷茫,“呂總是說什么當年?我有點不太明白?!?/br> 呂云開笑,“不明白好啊,不明白最好?!彼活D,“可你如果明白,那就不要再查下去了——當年那件事牽連深廣,查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br> 宋書慢慢斂下眉眼,“呂總看來是認定我和您認識的那位故人有關系了?時隔多年念念不忘,呂總對那位故人是懷恩還是有怨呢?” “你不必試探我,我和那位故人無恩無緣,我只是一位旁觀者罷了?!眳卧崎_停頓幾秒,突然笑起來,“原來你是懷疑我啊,難怪,難怪?!?/br> 宋書這一次也不解釋了,直直抬頭望向呂云開,笑意薄涼而鋒利,“呂總覺得自己嫌疑大嗎?” 呂云開和她對視兩秒,突然開口。 “……我有罪,旁觀者都有罪。但有些事情有些時候進退兩難,說或者不說,都是有罪?!?/br> 宋書攥緊指尖,“受教了,呂總,這是我聽過的最棒的詭辯?!?/br> “你不懂,我不會強求你懂。就像你也不必強求我懂你這些年的艱苦、更不要指望能拿它們打動我一樣——當年那件事里我選擇明哲保身,再過十年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br> 宋書眼底情緒劇烈地晃動了下,只是很快被她盡數按捺下去。 須臾后,她低頭笑了笑。 “當然。如果呂總真的和這件事情沒有關系,那我也不想牽涉任何無辜的人入局?!?/br> “你這一點上,善良得和我那位故人更像了?!?/br> “……” 呂云開放低了聲音,“可是她也有罪,她的罪連累了那么多人,罪也罪在她的善良——這一點你懂么?” 宋書一頓,笑意更加明媚,眼神也更加沉冷:“對豺狼虎豹的善良就是罪,血淋淋的教訓都留下多少年了,我怎么會不懂?” “那你就比她聰明?!薄啊?/br> “聰明的人活得才能長久?!?/br> “……” 呂云開在這場慶功宴結束前就離開了。他是vio的實權副總,因為vio的改制和重點傾斜,也是公司里除了總經理外最忙的一位。 他走之前給宋書留了最后一句話—— “有時候,恩情比恩怨全無更容易招致冤仇?!?/br> 這句話后,宋書獨自一人拿著冰涼的香檳杯,站在長桌前久久不能回神。 這句話后的那個小小的答案,她和余云濤、余起笙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不想去想——確定的線索和信息里,當年舉證的高管直指vio當今的副總。 而他們之所以將呂云開定為最大嫌疑人,就是因為統管負責人事部、辦公室、風險管理部三大部門的另一位林姓副總林o,當年就是白頌最為賞識的人才,也是被她從一個毫無背景的新入員工一手提拔起來的。 他們下意識地規避了這樣一個人,或許還是無法直面人性里最惡的那一面吧。 宋書都忘了,白頌就是死在這上面的。 慶功宴臨散場,宋書給安行云打了一通電話,她們之間極少私下聯系,只是呂云開那句話讓宋書想起之前拜托安行云代為查察的事情。 電話一通,兩人簡單幾句后迅速切入正題。 “我當時請您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嗎?” “嗯,我查過了。21層副總辦公室確實有人以副總直批的名義秘密去檔案室調查過你的履歷信息?!?/br> “……” 宋書呼吸一緊,皺眉想著呂云開在轉移嫌疑的可能性和必要性有多大。 不等她想完,就聽安行云又說:“我還查到了更細節的——確實有人去查過你的履歷,但那人并不是呂云開辦公組里的人,而是人事部頂頭、還在出差的那位林副總、林o的助理?!?/br> “——!” 宋書瞳孔驀地縮緊。 安行云慢慢嘆了口氣,“人還在出差,卻已經對公司里的新入員工這么‘關心’——看來這件事上,是我們看錯人了?!?/br> “……” 沉默許久,宋書才慢慢回神。 “看錯人確實是一個很致命的事情啊,安姨。不過我們更幸運,我們還有機會?!?/br> “這件事我會和余云濤聯系,你先不要輕舉妄動?!?/br> “嗯,我知道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