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節
掛斷電話后,宋書快速回到小晚宴廳內。 此時慶功宴已然結束,眾人三五成群地往外走了。宋書不著痕跡地融入他們之間,說說笑笑,全無異樣。 到了一樓,走出電梯,在慶功宴上多數喝了酒的都在聯系男女朋友來接,也有幾個商量著拼車回家的事情。 “秦情,你家住哪里???” 宋書聽見聲音,笑著回眸,“我今晚在公司里還有點工作沒完成,需要回去做完?!?/br> “哎?今天還得加班?這么辛苦嗎?” “我還以為法律部這種中后臺部門都挺輕松的,這么一看也慘?!?/br> “那你們誰有沒有去公司或者路過,捎秦情一程唄?” 宋書回神,連忙笑著婉拒,“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回公司就好?!?/br> “這么晚了,你自己一個人不安全吧?!庇腥私釉?,帶著點酒意之后口無遮攔的玩笑,“萬一出什么事情,別的不打緊,傷到了臉——那秦總可該擔心了?!?/br> “……小云!” 大家都臉色微變,只不過有人維護,有人面冷,還有人則是露出快意和看好戲的目光。 宋書視線一掃,眾人作態全部收入眼底。 再想起呂云開那句話,那些關切擔憂一時之間也在她的幻覺里成了虛浮不定的假面。 宋書心里突然累得發沉。 這一次她連遮掩都懶得了,只向前踏出一步,“我先——” 話未說完,一輛黑色轎車開上門廊前,停住。 幾秒后,眾人的怔愣里,副駕駛座一側的車窗降下來。 秦樓趴在方向盤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我都等了三個小時了?!?/br> “……好慢?!?/br> 第50章 幾人呆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面前轎車的駕駛座內,那個趴在方向盤上歪著領帶解了兩顆襯衫扣子,有點衣衫不整的頹廢美的年輕人,赫然是他們公司總經理秦樓。 空氣僵滯幾秒,站在后排的同事間隱約傳來壓低的議論聲。 “總經理親自給她當司機,還等了三個小時,這是什么級別的待遇?” “級別?秦總自己就是董事長,高層里什么級別也沒有這個待遇?!?/br> “只要長了一張合適的臉,真是應有盡有啊……小云這次慘了,前腳剛把秦情得罪了,后腳秦總就出來了。秦情今晚上要是枕邊風那么一吹,明天她就得卷鋪蓋走人吧?” “這一個月看秦情被楚組長折騰得忙里忙外不得閑,還以為秦總對她興趣淡了呢,沒想到……幸虧我們剛剛沒多嘴?!?/br> “……” 那些壓低到無法聽清的交談里,有腦子利索的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朝著車里奉承地笑:“秦總,您怎么親自過來了也不知會我們一聲,不然我們哪敢讓您在樓下等???” “……” 秦樓沒興致地撩起眼簾掃了那人一眼,視線落到宋書身上。他嘴角勾了勾。 “我也沒什么事,所以開車出來散散步,順便接秦情回公司?!?/br> 眾人:“……” 先不說這個“順便”是真是假的問題——開車散步是哪門子的老總級愛好? 秦樓都這樣說了,他們自然不可能反駁或者拆穿。方才還帶著或者嘲笑或者冷漠嘴臉的幾個人,混在其他和善的笑臉里,讓宋書已經分辨不出來。 “秦情,秦總都來接你了,你就快上車吧?!?/br> “有什么消息我會通知你的?!薄奥飞献⒁獍踩??!?/br> “……” 在那些雜七雜八的聲音里,宋書連笑意都懶得敷衍。她坐進副駕駛座里,系上安全帶。 “……回去吧?!?/br> 秦樓察覺宋書情緒不高,沒有多說什么,換擋踩油門,轎車輕飄飄地順著門廊寬路滑了出去。 沒被搭理的組員們站在原地。 莫名尷尬的安靜僵持幾秒,不知道誰小聲嘀咕了句:“切,傲氣個什么勁兒,我們跟她告別她都不搭理。還真以為秦總來接她就是捧著她了?” “要不是那張臉和秦總初戀長得像,秦總會多看她一眼么?” “等以后秦總真對她不感興趣了,有她哭的時候?!?/br> “就是……” 車上。 秦樓問:“今晚的慶功宴上,你見到呂云開了?” 宋書沉默幾秒,慢慢點頭,“嗯,見到了?!?/br> “得到答案了嗎?” “大概……得到了吧?!?/br> 秦樓聽出宋書語氣里的異樣,側過眼眸望了她一眼,“得到的答案和你們最開始的猜測不同?” “最開始其實沒有猜測?!?/br> 宋書慢慢吐出一口氣,她扭頭看著窗外的夜色,看著路邊的燈火連成流水一般的彩河。宋書將頭輕輕靠到座椅上,心里疲累地嘆了口氣,唇角卻勾起來。 她聲音輕緩地說:“vio的兩位副總里,呂云開我從沒見過。另一位我卻有點印象的。忘記哪次她出短差,在跟一樁大項目,我跟在她身邊,和她一起見了位年輕人……那時候我年齡還小,我媽讓我管他叫哥哥?!?/br> “……” 秦樓思緒轉得飛快,在宋書話聲開頭就猜到了什么。 他眸色微沉,最終卻沒有開口,只是聽著車里宋書用輕得發飄的聲音慢慢說著。 “我記得后來我mama陸續夸過他很多次,說這個年輕人有能力,也有一副好心性,以后會有大成就的……但其實說起來,我只見過他那一面,我以為我早就把這個人長相模樣全忘掉了?!?/br> 宋書的話聲停得有點突兀。 然后她輕輕地笑了聲。 “但是沒有。我沒忘?!?/br> 沒有忘記啊。 今晚她端著香檳杯站在長桌前,呂云開那一句話如同瓢潑的冰水將她澆得渾身濕透了一樣,那一瞬間那張年輕人的面孔跨過十幾年的長河,突然毫無征兆地顯現在她的眼前——那時候還有些青澀的青年人的笑,摸在她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的溫潤的手,還有他上進的渴求的景仰的崇敬的目光…… 刺骨的冷意順著每一個毛孔往身體里鉆。 冷得宋書想發抖,冷得她想大笑。 笑刺向白頌的那把刀——不管握刀的人是誰——那把刀卻實實在在全都是她試圖保護、提攜過的曾經的親人和后輩! 就是她想保護和提攜的那些人,親手把她推向萬劫不復和蒙冤的死亡。 “所以我根本沒去考慮那個答案。余叔說當年暗中拿著準備好的大量資料舉證母親、要到法院出庭作證的那個秦氏的高管就是vio的兩位副總之一,看見林o的第一眼我就告訴他不可能是林o,一定是呂云開——林o性格那么剛直,所有人都知道他大公無私,對待人事公平公正,所以就連當年和母親有關的親信受牽連也唯獨他無人能撼動——而我一直就是這么相信的,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也可能是沒有允許自己思考過會有別的可能……” 宋書輕聲笑了起來。 “不然,如果他是那個恩將仇報的,他是那個把當初唯一肯向他伸出援手的女人推進萬劫不復的地獄里的,那這也就——” 宋書的話聲驀地哽住。 過了兩秒,她重新笑起來。 “那這也就實在太可笑了,不是嗎?”宋書回眸,看向秦樓。 在模糊的視線里,車內車外的光影被折射、彎曲,擰成斑斕的光點和色彩,也遮蓋掉那道身影。 到此時宋書才忽然察覺—— 她抬手摸了摸冰涼的臉頰,手指尖和掌心里一片濕潮。 她低著頭,茫然地看著模糊的視野里的手掌心。 她現在心頭一片空白。 就好像一個患了雪盲癥的病人孤身走在漫天蓋地的大雪里,她突然就找不到任何出路,也看不見任何希望。 方向盤向右一擰。 秦樓將車停到路旁。他解開安全帶,皺著眉俯身過來,他把她抱進懷里,低下頭給她擦掉眼淚—— “為什么哭?” “只是……覺得很累?!?/br> 宋書臉上的淚痕和情緒一樣淡下來,她第一次放任自己完全依靠狀態地靠進秦樓懷里,低垂著眼,聲音喃喃。 “她想保護和救贖的自己女兒的父親給她挖下了陷阱,她提攜和護佑的后輩把她推了下去,其余所有的知情人漠然地站在那個深坑的邊上,低頭看著她,卻沒有一個人發聲。一個人都沒有,從頭到尾啊,那樣大的一樁案件,卻能那樣快速地、證據齊全地、人人默認地完成裁定,沒有遇到一點阻撓和反駁的聲音……” 宋書慢慢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堵在胸口,郁結在心里,憋得她呼吸都生疼。 她沒表情地望著冷冰冰的車窗外,只能更緊地靠在秦樓身上,試圖汲取唯一的一點溫暖。 “今晚我一直在想,她死之前沒有看到那些人就好了、什么都不知道也就好了。不然親眼見到那些人的嘴臉、看見他們撕下面具之后裸露出來的只有獸性的丑陋面孔,她一輩子都那么善良,真看到那些的時候她該有多絕望……” 車窗降下一道幾指寬的縫隙,江面上吹過去的已經滿浸著初秋氣息的風帶來涼意。 宋書輕輕縮了下肩膀。 她低頭,眼底沒有情緒地無聲地笑。 “這世界真可冷啊,秦樓?!?/br> “嗯?!鼻貥菓?,“你是才知道的么?!?/br> “以前也知道,只是不知道會這么冷?!?/br> 秦樓輕瞇起眼,須臾后他側過頭,然后低下去輕輕地吻女孩兒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