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砰!砰!砰——” 沉悶又刺耳的金屬震蕩聲在雨幕里連成一片,那種仿佛摩擦在耳膜上的噪聲混著無數的驚雷與暴雨,像是地獄才會有的嘶叫和哀嚎。 而這嘶叫和哀嚎里、這龐大的劇幕下唯一的“演員”在漫天的雷鳴和暴雨里癲狂地大笑。 他笑得顫栗,笑得面孔都猙獰,笑得嘶啞,笑得歇斯底里。 他笑到力不可支,倒在被暴雨沖刷的泥土里打滾,滿身污臟,而他還在笑。 誰說只有痛哭? 暴雨里的少年就在痛笑。 像瘋子,像魔鬼。 徹頭徹尾,無可救藥。 到這一刻宋書才無比驚栗又深刻地知道,他和這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樣。 大人們說的對,他不正常。 ……又哪止是不正常? 他在暴雨里嘶笑發瘋癲狂,他像是在一個無人的孤島上。 宋書聽得到。 他不是在笑。 他在哭。 他不是在笑。 他在喊救命。 —— 他要死了。 誰來救救他這個瘋子? 沒人回應沒人理他。 就好像世界偌大只有宋書聽得到。 宋書松開手里被她無意識攥得生緊幾乎要扯爛的窗簾,她轉身跑向房門,拖鞋都顧不得穿。 走廊上那么安靜——這樣全宅子的所有音響都在震耳欲聾的雷聲和狂笑里轟鳴和咆哮的時候,所有仆人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里一樣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人,宋書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 她摔倒在地毯上,磕碰得渾身都疼,但她又記不得那些疼,她只記得要跑出去—— 那個唯一在她發抖時抱緊過她的瘋子,他在求救。 可是沒人理他。 所有人避他如蛇蝎,所有人只當他是瘋子。 他該有多絕望才會笑成這樣? 宋書一直跑,終于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跑過客廳,她用盡力氣地推開廳門,翻過天井的圍欄。 她沖進那轟鳴的雷聲和暴雨里。 她停在仰躺在暴雨和泥水里的少年身旁。 她蹲下身去。 倒在地上的少年早已脫了力。 他闔著眼,他從來沒有這么安靜。他蒼白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抽掉了發條的玩偶,像是觀眾散場后那個死在舞臺中央的小丑。 暴雨沖刷,雷聲轟鳴,了無生氣。 倒在他手旁的鐵棍,鐵棍旁邊的被他瘋笑著敲打得坑坑洼洼凹陷下去的金屬桶。 那些金屬桶全都倒下了。 露出黝黑的、吃人的、深不見底的孔洞。 剛好容得下一個孩子的身形。 如果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他甚至能抱著膝蓋,被完完全全地扣在密不透氣的金屬桶里。 逃無可逃…… 他又回到那片最絕望的黑暗里。 能把人撕碎的驚雷聲,噼里啪啦落在桶上的雨聲,無數個惡意的魔鬼一樣的笑聲,無數根鐵棍圍著金屬桶的像是砸在他身上一樣的敲打錘擊聲,孤獨的歇斯底里的哭聲和求救聲…… 黑暗里一切都被放到最大。 只??謶趾徒^望。 這世界上沒人會來救他。 過去,現在,以后…… 沒人會救他。 恐懼和絕望能把一個質樸純真的孩子吃得一口不剩。 然后留下一個永遠活在夢魘里的瘋子。 永無盡頭的凌虐,撕開的傷口和血,哭干的淚,惡意的笑,和被推下懸崖的冰冷麻木的心。 它們組成了被帶回秦家之前的,他的世界。 它不像地獄。 它就是地獄。 在每一個雷雨夜,那個地獄里關著的魔鬼會從記憶里走出來,嘶笑著敲響他的房門。 第6章 “怎么辦,分不開???” “怎么會分不開?” “兩個人的手握得太緊了,我怕弄傷他們……” “雨這么大,總不能淋著,先一起帶進去吧?!?/br> “送去哪兒?” “…………” 秦樓沉浮在蘇醒與昏睡邊緣間的意識里,幾次擦肩過曝光過度的底照一樣扭曲又斷續的畫面,還有那些凌亂的、嘈雜的、劃過玻璃的金屬片一樣折磨著腦袋的聲音。 他煩躁得想要捂上耳朵,但卻感覺手被什么握著,握得很緊很緊——身體冰冷,只有掌心里那一點點溫暖。 秦樓沒舍得松開。 反正痛苦他本來就習慣,久了都麻木,再難受也無所謂——如果在夢里能多握住一秒的溫暖。 在那冰冷到心臟都縮緊和顫栗的痛苦里,秦樓再次沉進黑暗里。 和以前唯一的不同,這一次他緊緊地握著掌心的溫度,像是握住了自己人生里唯一的那根稻草。黑暗里他終于有了唯一的牽系,不再是只能跌落進那片回蕩著魔鬼嘶笑聲的夢魘地獄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樓的意識重新復蘇。 涌上來的第一感覺,是和之前的冰冷截然相反的燒熱。他渾身guntang,喉嚨疼得快要干裂冒煙,腦袋也昏昏沉沉得像塞了重鐵。 但并不陌生。 秦樓甚至已經習慣了:即便他的身體素質比起同齡人更好,但每一個雷雨夜后他從不例外會大病一場。 身病也是心病。 前者,秦家有最貴的藥和最好的醫生來給他診治退燒去熱;后者,無藥可救,也無需要救。 沒人關心秦家的瘋子少爺有怎樣的傷疤和過去,留著他獨自化膿腐爛就夠了,他們只想離他越遠越好而已。 誰叫他是個瘋子? 誰都怪不得。 大床上的少年勾起無情緒的笑,慢慢坐起身。 房間里的遮光簾被拉合緊密,一絲光都不透,眼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是他最討厭的黑暗。 但所幸還安靜。 按照以往的慣例,家里的傭人應該已經給他…… 少年的身影突然僵住。 幾秒后,他不確定地再次攥了攥左手——掌心里軟軟的,小小的,能夠觸摸感覺得到纖細的手指。 秦樓很確定那不是他的右手。 尤其是“它”還動了動。 他的手掌心被細細的小手指撓過去,癢癢的勁兒一直順著手掌鉆進身體里去。 所以,現在這個偌大空曠、從來只有他自己獨自醒來的房間里,還有第二個人在。 而且按照這只手的大小,和它的主人到現在明明醒來了卻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的情況來判斷…… “小蚌殼?” “……”那只小手開始試圖從他手里掙扎出去。 秦樓確認了答案。 他無聲地笑起來,連聲音里都滿是愉悅,他緊緊地攥住了那只很小的手,不讓它再有半點掙扎的空間。 “洋娃娃?!彼苓z憾他的小蚌殼不喜歡那個稱呼,于是“寬宏大量”地暫時妥協,換了回來,“你怎么會在?” 空氣安靜,秦樓本來也沒指望能聽到答案。 但是他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