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這個撬不開的小蚌殼啊…… 秦樓突然很想笑。 發自內心的,人生里第一次的,他想要去遵循并感到真實的愉悅的笑。 “……既然說她怕我,那讓她自己選好了?!鄙倌晖蝗婚_口。 秦梁不確定地問:“你說什么?” 秦樓抬頭,“我這邊,或者另一邊——站哪里、跟誰走,讓她自己來選?!?/br> 秦梁思索兩秒,點點頭,“成均,你同意嗎?” 宋成均深呼吸了兩口氣,慢慢壓下起伏劇烈的情緒。 他強逼著自己露出笑,“當然了,爸,我肯定是尊重小書的意見?!?/br> 宋成均說完,轉回身,低頭看向被自己牽在手里的女孩兒,“小書,聽見秦爺爺的話了嗎?” “……”女孩兒不說話。 宋成均暗中將女孩兒的手攥得更緊,聲音聽起來仍舊溫和。 “你不喜歡去二中是吧?沒關系,爸爸明白的?!?/br> “……”仍是安靜。 宋成均露出滿意的神色。他很快收斂住,轉過身面向秦梁時又換上那副恭敬的神情。 “爸,您也看到了。秦樓在她不太敢說……” 話音遲疑了下。 宋成均有點不確定,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錯覺得他掌心攥著的女孩兒的手好像傳來一點點反向的拉力。 但又好像……不是錯覺。 宋成均臉色微變。 “松,開?!?/br> 安靜的書房里,女孩兒聲音輕啞微澀地響起。 “——小書?”太出乎意料的狀況讓宋成均的表情都有點扭曲,他強笑著躬身,“你怎么突然——” “松開?!?/br> 女孩兒的聲音很低很輕,但平靜得讓人覺著堅定、不可動搖。 她仰起頭,精致的臉兒上表情空白。 眼神空得發冷。 “松、開?!?/br> “……!” 最后一遍時宋成均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他甚至還退了一步。 書房里死寂幾秒。 大人都有些沒回過神。 靠在書桌前的少年卻突然笑了起來。 他直身而起,神情和腳步愉悅得像個隨時能起舞的小瘋子。 少年幾步走到女孩兒身旁,停住。然后他俯身做了一個夸張得像小丑一樣的紳士禮—— 少年幾乎九十度地彎著腰,纏著繃帶的左手平伸到女孩兒面前。 他仰起頭,笑意恣肆又瘋。 “親愛的洋娃娃,我能邀請你跟我這個瘋子走嗎?” 女孩兒看著他,那張精致的小臉上表情空白。 幾秒后,她慢慢點下頭。 “嗯?!?/br> 女孩兒微涼的嬌小的手擱到男孩兒的掌心。 然后被驀地攥緊。 “遵、命?!?/br> 男孩兒的臉上咧開一個小丑一樣的夸張笑容。 “——我的洋娃娃?!?/br> 第5章 2004年的夏末,燥熱的蟬鳴里醞釀起一場將要接連幾天的暴雨。悶雷在陰沉厚重的云層里咆哮,風把院落里的茉莉花撕碎扯落。一片花瓣被吹到二樓的落地窗外。 花瓣隔著玻璃在宋書面前無聲地翻,上面滿是被風雨摧折過的痕跡。 這是小宋書搬來城區宅子的第一個晚上。 按照原計劃,他們應該再晚幾天才會來這邊。但是一場雷雨預告后,宋書突然就被告知行程提前。 她還沒怎么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來到這處宅子了。 秦樓沒有露面。 宋書能夠感覺到這個宅子里的一切都很反常。僅有的幾個傭人行色匆匆,表情凝重,就好像即將迎來什么恐怖的災難。 而這一切都和秦樓有關。 “書書,晚餐阿姨給你端進來了,放在桌上好嗎?” “……” 身后的房間里傳來聲音。宋書的目光慢慢從那片花瓣上挪開。她回過頭,看向屋子中間。 和外面那個昏暗又陰沉的世界不同,屋里的燈光明亮而溫暖。進門后站到桌旁的是秦梁專門安排來負責照顧她飲食起居的阿姨,叫林雅琪。 林雅琪有很溫暖的笑和長相,在秦家主家相處一段時間以后,宋書有點喜歡她。但即便是這個很溫柔的女人,今晚的眼神里仍舊有藏不住的焦躁不安。 宋書垂下眼,走過去,安靜地坐到桌前開始用餐。 她不是個喜歡探究別人內心世界的孩子。她的好奇心從來不強,也鮮少能被其他的人或事激發出來。 她更不喜歡主動詢問。 宋書喜歡林雅琪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對方會溫言細語地給她講事情,而且并不會因為她的一時安靜而急躁或者不滿。 但今晚的林雅琪不太一樣。 收走宋書用完的餐具,最后一趟離開房間前,林雅琪在門口停下腳步。 她大約停了五秒鐘的時間,轉回來說,“書書?!?/br> 宋書從桌前抬眼。 林雅琪說:“今天晚上可能會打雷,你知道吧?” 宋書點頭。 “那打雷之后,不管聽到什么樣的聲音或者動靜,都不要出來,趴在被窩里就好了——好嗎?” “……” 宋書安靜地看著林雅琪。 在林雅琪以為女孩兒不會開口而準備離開的時候,她聽見宋書問:“誰的,聲音?!?/br> 林雅琪愣住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宋書主動問一個問題。然后她又聽見了第二句: “是秦樓嗎?” 到此時林雅琪終于回過神,她臉上少有地露出尷尬的情緒,更深一層,好像還交織著些畏懼和避諱。 “書書,阿姨知道你和秦樓少爺關系很好,但是他……”那些對于一個孩子或許有些惡毒的用詞到底還是沒有從這個溫柔的女人嘴里說出來。林雅琪搖了搖頭,“答應阿姨,今晚聽到什么聲音、看見什么事情都不要去管、不要出去,好嗎?” 女孩兒沉默。 很久之后,她慢慢點頭。 “我知道了?!?/br> 林雅琪露出欣慰的笑,轉身離開房間。 —— 雷聲是在深夜里響起的。 起初很遠,然后一聲接一聲,距離拉近。 宋書從被窩里爬起來,她沒有開燈,房間里黑暗深沉。這黑暗里,女孩兒無聲地抱著膝蓋坐在床中間。 她在等。 不管是聲音或者事情,即將發生的,和秦樓有關的,她都要等。 因為是秦樓。 然后她等到了。 恢弘的交響樂和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的暴雨聲,混織著轟鳴的驚雷與少年嘶啞的狂笑——如同一場盛世的巨幕表演開幕的那一瞬間——所有龐大的聲響撕開了窗外濃黑的夜。 宋書驀地一栗。 她跳下床,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跑到窗前。厚重的遮光窗簾被她拉開一角,瓢潑的暴雨拍打著面前落地的玻璃窗。 一樓院落里,回形的天井廊下點著熹微的燈光。 像是瑩瑩的燭火,在暴雨、驚雷和恢弘的樂聲里掙扎著顫栗著撲朔著。 院落的正中,少年在漫天的雨幕下瘋狂地奔跑,大笑,蹦跳。雷和閃電在他頭頂的轟鳴聲里把天空撕開一道一道的裂隙,悲愴恢弘的交響樂是他的節拍他的背景音——少年手里拎著一條長棍,重重地叩擊在院中那一個個倒扣在地的金屬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