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昨晚,院子里,我在?!迸郝曇糨p慢,帶點澀。 “……”少年笑意一沉,聲音也低下去?!澳悄氵€敢來?不怕我下次發瘋,連你一起打?” 黑暗里,女孩兒輕搖搖頭。 少年冷笑了聲,“別搖頭,看不見?!?/br> 宋書默然,然后她輕聲開口,“我知道你不會打人的。雖然你把那些桶打倒了,但你只是想把自己救出來?!?/br> 少年笑容一僵。 黑暗里再次安靜下來。 幾十秒后,秦樓回過神。 他故意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聽起來格外嚇人:“誰說我不會打人?下次你最好跑遠點,沒看到其他人怎么做?” 他大概忘了自己的手還攥著女孩兒的,攥得緊緊的,所以連威脅聽起來都色厲內荏。 女孩兒沒拆穿他,只安靜地垂著眼?!跋麓挝乙矔??!?/br> 但秦樓還是有種被拆穿的臉紅感,他硬氣地冷笑了聲,“誰要你在。你在能做什么?” “……” 女孩兒沉默下來。 秦樓懷疑她想要反悔,所以他先反悔了:“你……你是我的洋娃娃,確實要在?!?/br> 為表決心,他把洋娃娃的手攥得更緊了。 宋書點點頭。 少年說:“別點頭,太黑了看不見?!?/br> 但是這一次女孩兒沒有再上當。 她沒開口,少年有點遺憾。 他想以后如果每天都能撬開他的小蚌殼,聽她跟自己說幾句話,那他一定會每天都開心一點。 —— 兩個人都沒想到,說好的“下次”來得這么快。 那場雷雨之后,陰云兩天,太陽始終不肯露面。秦樓的發燒反復過幾次,到這天傍晚才勉強退了。 悶雷聲也是在那之后沒多久響起來的。 宋書淋了雨也有點輕微的感冒,吃藥之后有些昏沉。但窗外的悶雷聲還是在第一時間驚醒了她。 女孩兒小聲咳嗽著跑出房間。 走廊上恰好剛走過宅子里的傭人。 “又來了,這場雨還有完沒完?” “哪怕不打雷也行啊,一打雷那位肯定又要折騰?!?/br> “他這兩天高燒,虛弱成那樣,應該折騰不起來了?!?/br> “那小瘋子,誰猜得到???不管怎么說,這兩天還是離他遠點吧!” “也對。他現在還在昏睡,趕緊把藥給他送過去,我們就去樓下?!?/br> “嗯?!?/br> “……” 兩人身影遠了。 他們身后,女孩兒沒表情的小臉在走廊的燈光下有些蒼白,她輕抿起唇。 宋書從小情緒遲鈍,各方面都一樣。然而加上那晚情緒的積蓄,這是她第一次對什么事情產生這樣的憤怒感。 她握緊了手,然后順著長廊快步跑向秦樓的房間。 她到門口的時候,房門敞著一條縫。 門里黑黢黢地暗。 宋書推開房門,借著身后長廊上的光,她看到送來的藥和水就放在門內的墻角邊——送來藥的傭人連門都不敢進。 就好像里面有什么吃人的魔鬼。 宋書踏進房門。 她身后的光落在地上和床上,被折出扭曲的光影方塊。 悶雷隱隱在窗外作響。 躲在黑暗的被子里的少年嘶啞著聲音:“把門關上!” 宋書把身后的門關上。 “秦樓?!?/br> 黑暗里,她第一次喊少年的名字。 床上那團被子下無意識地顫栗著的少年身影一僵。 秦樓睜開眼,然后他聽見被子外,女孩兒聲音走到床邊。 “我來了?!?/br> “……” 秦樓想女孩兒的聲音真的很安靜,平平板板的,沒有起伏,也沒有一點安慰人的模樣……果然是個木頭洋娃娃。 是他的。洋娃娃。 秦樓撐著被子慢慢起身。高燒讓他思緒不清,意識昏沉。而窗外漸近的悶雷,就好像從那片夢魘的地獄里伸出來的一只只手,要把他拉進那片只有痛苦和折磨的黑暗里面。 它們會把他撕得粉碎。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了很多年,卻一次都沒逃過那個夢魘。 秦樓想掙扎而無力掙扎,他感覺耳邊要把他逼瘋的魔鬼嘶啞發笑的低語越來越近、幾乎就要貼上來——秦樓猛地伸出手,握住了站在床邊的女孩兒的手。 他把她攥得那么緊,聲音從咬牙切齒的痛苦里擠出來—— “你來干嗎?” ……救救我。 “你有什么用?” ……救救我。 “你就算來了能做什么!” ……求你救救我。 一聲驚雷驟響。 瞬間劈開了漆黑的夜空。 少年的身影陡然僵住,余下的聲音消失。 ……來了。 他聽得到那個魔鬼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它拖在地上的鐵棍叮叮嗒嗒地敲出細碎的聲音,它挾裹著陰冷潮濕的驚雷和雨的味道,它身后那些嘶啞咆哮癲狂的笑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它要撕碎他住進他的身體。 黑暗里少年掙扎的顫栗停住,嘴角無聲地揚起—— “唰?!?/br> “……!” 少年呼吸一滯。 女孩兒的手從他掌心掙了出來,像是要離開——秦樓回過神慌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到黑暗里想再去把他唯一的溫度拉回來——然后他的耳朵被輕輕捂住。 身下的床一陷,女孩兒跪立在床邊,捂著他的耳朵把他抱進懷。 秦樓愣住了。 湊上來的女孩兒柔軟微卷的長發里有很淡的花香味。 是哪一種?玫瑰,雛菊,茉莉,還是紫羅蘭……秦樓分辨不出來,只覺得很好聞。讓人很心安。 他幾乎被撕碎吞沒的理智慢慢回來。 在再次響起的驚雷聲前,他先聽見的是近在咫尺的女孩兒的心跳。刺猬豎起來的堅硬的刺、長滿了流膿的瘡疤和厚繭的心都被那雙小手捂住了,慢慢柔軟下來。 那些要把他逼瘋的聲音開始淡去。 只有她的心跳越來越清晰。 從他記憶的地獄里走出來的嘶聲笑著的魔鬼,被他的洋娃娃攔在了門外。 她說。 “我在?!?/br> 第7章 2004年夏末最后一場暴雨,那是秦樓人生里第一個沒有發瘋的雷雨夜。 從記憶的夢魘地獄里走出來的魔鬼在他的窗前不甘地嘶吼和徘徊,一次次想要再次把他拽進那個絕望和恐懼的深淵,然而每一次都有另一個聲音擋在他的耳邊—— 那個聲音說,“我在?!?/br> 秦樓也數不清那一晚宋書說了多少遍,大概比她之前說過的話加起來都要多,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那也是他第一場沒有噩夢糾纏的安眠,他的夢里出現了別的地方——不再是那個廢棄破舊的后院、不再是那些黝黑的吃人的金屬桶、不再是那群揮舞著鐵棍敲打在他身上的長著孩子面容的魔鬼、不再是他撕碎一切包括自己也沒辦法逃出來的雷雨夜的噩夢。 他第一次夢見了孤兒院的前門外,那里有一片柔軟的草坪。他躺在上面,陽光撫慰過他身上每一寸灼痛的傷口,暖洋洋的光抱著他。 盡管身上的傷很疼,盡管稍一動就會扯破傷口淌下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