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他想了想,又問:“軍方的什么人會去野外?” 肖老板猛地彈了一下他的腦門:“你以為野外的地圖是誰畫的?” 打疼了,安折咬了咬嘴唇。 “還委屈上了?!毙だ习宓溃骸斑B審判者每年都有小半年不在基地,你說呢?軍方全員都去外面?!?/br> 安折沒話說了,低頭繼續種眉毛,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得在基地待很久了。 一天的種眉毛結束,肖老板很滿意,放安折下班。 安折想喝黑市一層門口的土豆湯,今天是他給肖老板打工的第三天。肖老板預付了一個月的工資,他的id卡里現在有60了。 但當他上到地上一層的時候,就感到氣氛明顯不對。地上一層往日的熱鬧沒有了,人們都神色匆匆,出口處人影稀少。 他有點疑惑,但土豆湯帶來的誘惑很大——還是走了過去。 就在即將接近土豆湯的時候,安折的身體忽然頓住了。 他靜止了一秒,轉身,原地折回。 “回來?!崩淅渎曇魝鱽?。 安折自認倒霉,再次轉身,往前走幾步,來到門口的審判者面前。 審判者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有三個著裝簡單,五官年輕的審判官。 ——他撞上了審判庭的日常城內巡防。 就聽陸沨淡淡道:“肢體動作僵硬,動作回避,記一分?!?/br> 他身后的年輕審判官拿著紙筆,隨著他的話音,仔細看了安折一眼,然后低頭唰唰在紙上記著什么。 安折看向他們,卻直直對上陸沨的目光,他立刻把目光移向別處。 “眼神閃躲,記一分?!标憶h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他身后的年輕審判官繼續記錄。 安折覺得這個場景有點眼熟,他想了想,確認審判者大人并不是單純地執行巡防任務,他在帶新人,就像肖老板帶徒弟那樣,但陸沨顯然并不像肖老板那樣循循善誘,教導得很生硬。 他等待下一個扣分項。 卻發現陸沨的教導雖然很生硬,但態度也不能算敷衍,他開始提問了:“結果?” “回上校?!蹦贻p審判官道:“綜合各項指標,受審者屬于人類?!?/br> “異常指征原因?” “怕您?!?/br> 陸沨勾了勾唇。 作者有話要說: 建議逮捕。 第11章 安折第一次看見陸沨笑,雖然他們只見過一面——雖然笑意微乎其微。 但就在這微乎其微的一點笑意里,安折還是看出來,審判者今天有點想找他的事情。 就見那點笑意消失后,陸沨恢復到面無表情,只有修長冷白手指把玩著漆黑的槍,十足危險的動作。 安折試探道:“我可以走了嗎?” 陸沨面無表情,道:“你在這里干什么?” 安折如實回答:“我在這里上班?!?/br> 陸沨:“一層還是二層?” 安折:“……三層?!?/br> 陸沨:“哦?!?/br> 接著,又是良久的沉默,直到年輕審判官記錄的唰唰聲停止。隨后,他道:“語言審問無異常,佐證判斷:受審者屬于人類?!?/br> 安折就看見陸沨淡淡往那位年輕審判官的方向看了一眼——不過怎么看都不像贊許的眼神。 他再次問:“我——” 陸沨:“你可以走了?!?/br> “謝謝?!卑舱垩杆俎D身,從門口返回里面,在販賣土豆湯的店鋪坐下,他今天是真的很想喝這個。 居住區由基地供應的土豆湯售價0.3,而這里的售價是1,兩者的差別非常明顯,湯的濃度至少提高了三倍。除了幾乎完全被煮軟融化的土豆外,湯里加了一點細碎的rou末,或許還有牛奶,鮮甜的蛋白質香氣在空氣中浮動。 勺子是白色的,安折拿起來,舀一口,吹開白霧,然后放在嘴邊,咽下去。 撲面而來的綿密水汽里,他瞇了瞇眼睛,覺得很滿足——如果余光里沒有審判者的身影就更好了。 安折吃得很慢,但很認真,也很安靜,沒發出任何聲音。大約二十分鐘后,他完成了進食,開始調整心態,準備從審判者大人身邊路過,離開這里。 就在他離開座位轉向門口的一瞬間,刺耳的嘀嘀聲響起——陸沨按下通訊器。 安折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只聽見他對通訊器那邊說了兩個字。 “廢物?!?/br> 安折悚然一驚,加快腳步離開了黑市大門。 此時此刻正是傍晚,太陽已經沉下去,西方天際一片灰藍的汪洋,風開始變冷。再過兩小時,基地就就會斷電。黑市對面的供給站也到了關門的時候,正源源不斷向外吐人。 供給站、黑市、列車站三個建筑點形成一個三角,中間是一個寬闊的廣場,此時此刻。來自四面八方的的人像遷徙的螞蟻在廣場上涌動,流向列車站臺處。 列車的運行時間是早上六點到晚上八點,每小時一列,從來準時到達。 時刻表上的時間將近的時候,細微的轟隆聲從遠處傳來,并逐漸放大,短暫的劇烈搖動后,列車像一條銀白的蛇停在軌道上,單側門打開,十幾個車廂門滑開,車里一部分人涌下來,他們中有的是從城市的其它地方回到自己的居住區域,有的則剛剛從野外歸來。 就在此時,進站處突然響起柔美的機械女聲廣播:“各位乘客,因為設備故障,請全部下車等候。候車的乘客請暫時不要上車,分散等待?!?/br> “各位乘客,因為設備故障,請立即下車,分散等待?!?/br> 機械指令循環播放,聽到的人們先是不解,繼而不快不慢動作起來,然而一部分人立即神情大變,拉扯同行人迅速從座位起身,擠下車去,向外圍飛奔,這種動作感染了其它人,不過三分鐘,恐慌的氛圍就在整個車站蔓延開來,每個人都拔腿往廣場跑去。 安折本來正在等待上車,突然就置身混亂的人潮中,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人類群居生活的規矩,原地轉過身,打算跟著人群向外散開。 但人群互相推擠,他被擠得一個踉蹌,一個人撞到了他背后。高跟鞋叩地的聲音響起,安折回頭,聞見熟悉的香氣,發現是杜賽,地下三層的主人杜夫人。她看樣子剛從車上下來。二目相對,杜賽也認出了他,二話不說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拉著他向外快步跑去。 廣場上,人摔倒的聲音,被踩踏發出的慘叫聲響成一片。而杜賽竟然如同經歷過千萬次一樣那樣帶他在人海中快速穿梭,直到跟著最前面,跑得最快的那些人來到廣場的邊緣——他們頓住了。 一排黑色的輕型裝甲車輛整齊停在廣場邊緣路段,每隔十幾米就有一輛,車身上有銀色的盾牌標志,安折讀過基地手冊,知道這代表城防所,全稱基地駐外城防御所。此時荷槍實彈的士兵正在一次下車,封堵住了所有出口。 安折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剛才跑得太快,他有點喘不上來氣,一旁的杜賽更是彎下腰,劇烈地吸氣呼氣,并咳嗽了幾聲。 安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大約半分鐘后,杜賽才好像勉強緩過來了,此時此刻,廣場上仍是一片混亂的情形,人們逃命一般跑向廣場邊緣,又被城防所的士兵組成的人墻攔住。 安折扶著杜賽到了人稍微少一點的角落處。 他問:“他們怎么了?” “以前這種事情不少?!倍刨愔逼鹧鼇?,看向廣場人群,道:“有異種混進來了?!?/br> 喘了口氣,她繼續道:“車里肯定有異種,進車排查花的時間太長,異種發作起來,來不及及時打死,一死就是幾個車廂。分散出來好排查?!?/br> “很久沒發生過這種事了?!彼溃骸皩徟姓邲]認出來嗎?” “他今天巡防?!卑舱鄣?。 不僅如此,他還聽見陸沨接了一則通訊,冷冰冰罵了一句“廢物”?,F在想來,應該就是是接到了異種混進基地的消息。 這時,安折感覺到她抓著他的那只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在這里?” 安折“嗯”了一聲。 仿佛是印證他的話,下一刻,一聲沉悶的“砰”聲響起,半空中亮起一道雪白的流光。這流光從高處向下疾射而來,如同一道刺眼的閃電轉瞬間割破傍晚的天幕,直直落到安折和杜賽身前不遠處一個人的肩膀上。 安折猝然轉頭,朝流光發生的地方看去,見黑市灰白色的建筑主體上,頂端的地方,站著黑色制服的陸沨,此時他正緩緩放下右手里的黑色武器,左手拿著一枚雙筒望遠鏡,向身邊一遞,那個跟著他的年輕審判官接過去。 “鎂光彈已標定位置!”下一刻,城防所的軍隊處傳來一聲短促的命令:“準備!” 話音剛落,極近處一輛裝甲車上爆發一聲尖銳鳴響,刺耳的尖叫聲在廣場上響起來,一個帶著nongnong煙霧的燃燒彈打向方才那道鎂光彈的流光所指的位置。 ——這一切,都在轉瞬之間發生。 刺鼻的灼燒氣味傳來,人群中,一個人重重倒地,煙霧在他身上“嗤”地一聲冒出來,慘叫聲剎那間響徹整個廣場。 安折被杜賽挽著的手忽然緊了緊。 “那個人就坐在我后面?!彼f。 “但他沒攻擊人,我沒事?!彼坪跛闪艘豢跉猓骸鞍琢讖棥畈涣肆??!?/br> 她抬頭望向黑市建筑的頂端。 陸沨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樓頂,但她仍然定定望著那邊。安折看向她,杜夫人風情萬種的成熟面龐在此時此刻忽然顯出一種異常的寧靜。 他們身邊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人們自發后退留出的那片空曠的地面上,那個焦黑扭曲的肢體停止了抽搐和掙扎,一動不動了。廣場上的其它人似乎齊齊松了一口氣,雖然城防所的封鎖并沒有一絲松動。 “五年前上校就救過我一次,”安折忽然聽見杜賽說,“在城門口,也和現在差不多?!?/br> 他沒說話,感受著逐漸平定下來的氣氛,那天在城門,他理解了為什么有人對陸沨恨之入骨,在今天,他也理解了為什么有些人不是這樣。 三分鐘后,城防所士兵在人群中強行分開一條道路,陸沨帶人快步走到那四具尸體前。因為位置的原因,安折和杜賽離這里很近。 他帶了雪白的手套,單膝跪地,撥開最中央那具人類尸體,簡短道了一句:“刀?!?/br> ——他身側的審判官遞過來一把雪亮的尖刀。 緊接著,就見陸沨面無表情劃開了尸體的肚腹。被烤得焦黑的尸體發出刺鼻的氣味,然而腹腔被打開后露出的內部卻并沒有人類該有的器官,而是一些密集的,小而多的,焦黃半透明的什么東西,成千上萬。 安折努力去看,覺得那像是昆蟲的幼體——蜘蛛一類的東西,甚至還在微微蠕動著。 他看見陸沨蹙了一下眉,手中刀干脆利落往上劃開了尸體整個食道和喉管。 ——相似的東西源源不斷掉了出來。 “寄生類,高度擴散可能?!标憶h起身,摘下手套丟在尸體上,審判官立刻遞來新的。 只聽他道:“全員排查?!?/br> 杜賽的身體忽然整個軟了,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