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安折猛地想起她幾分鐘之前說過的那句話。 她說,那個人就坐在她后面。 他努力撐住杜賽的身體,但她動作的幅度太大,陸沨的目光已經往這邊看來。 陸沨的目光停在她的臉頰上,安折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方才的一片混亂中,他沒仔細看過她的臉,而此時此刻定睛一看——在她的額頭上,有一個小的,水皰一樣的東西,發著晶瑩的光,里面有東西在微微蠕動著。 “我……”像是感覺到了什么,杜賽緩緩伸手,摸向那個地方,她發著顫,死死看著陸沨,兩行眼淚掉出來,朝他走了幾步。 這是安折第一次在人類身上看到這種眼神,他分不清杜賽的神情是愛還是恨,或許絕望占據絕大部分。 一聲槍響。 她向前倒去,安折沒能拉住她,沉悶的響聲過后,那具人類的軀體摔在地上。 此時此刻,安折離陸沨只有咫尺之遙,他和他對視。 那雙冷綠的眼睛,像是什么都沒有的眼睛—— 陸沨忽然伸手向他。 安折瑟縮了一下。 審判者卻并不是去扣動扳機,那不是拿槍的那只手。他的手指落在安折側臉上,短暫停留。安折想起杜賽倒下的那一刻,她的血有一部分濺在了自己的臉上,最開始是熱的,很快就變涼了。 冰涼的液體被拭去,鮮紅的在雪白的手套上暈開,溫熱的觸感在他臉頰上短暫停留。 安折閉上了眼睛。 第12章 或許是三秒,或許是四秒,陸沨的手指離開了他的側臉,那一點溫度在晚風中轉瞬即逝,很快就消散了。 安折再度睜開眼睛,看見他離開的背影,和那一天基地城門見到的一模一樣。 就在這一刻,雪白燈光在廣場唰然亮起。 安折瞇了瞇眼睛,陸沨的身影在他視線里模糊,等視野再度清晰的時候,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失落在茫茫人海里了。有城防所的士兵上前來,抬走了杜賽的身體。她褐色的長發在燈光下流淌著蜂蜜的色澤,閉著眼睛,神情很寧靜。她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安折不知道,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很多人都看向這邊,等城防所士兵遠去,他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安折的聽力不錯,捕捉到了只言片語。很多人都知道這位黑市地下三層的女主人,他們有的在惋惜一個漂亮女人的離去,更多的則是恐懼自己也被怪物寄生。 很快,機械女聲的引導響了起來。 “請大家原地分散等待。30分鐘后,審判庭將開始逐個排查?!?/br> 這道聲音很柔美,但沒人有心思欣賞。人們先是短暫地面面相覷,隨后,他們立即意識到這個時候,誰都不知道自己身邊的人是不是真的人類。人群像蟻群那樣蠕動起來,每個人都盡量和身邊的人分開,無論認不認識,最終,混亂的人群變成了一張稀疏的網格。安折站在最邊緣,杜賽留下的血跡旁邊。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人類臉上恐懼震顫的神情,人類基地和深淵并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一道刺耳的聲音忽然在遠處響了起來:“他臉上有東西!” 隨后是動作聲,似乎有人大打出手,再然后是大聲的爭執,三十秒后,一聲槍響結束了這一切。 死寂。死寂的氛圍籠罩了這座廣場,連呼吸聲都靜了。如果這時候有人告訴安折他現在所處之地實際上是一片墳場,而周圍的人類其實是林立的墓碑,他不會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他望向周圍,想知道陸沨在哪里,但是人太多了,層層疊疊,找不到。最后,安折收回目光,看向廣場那被燈光映得慘白的大理石地面。 忽然,他的目光頓住了。 在自己的前方五米處,一個男人的腳下,有一點黃銅的閃光。 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掛在脖子里的那枚彈殼掉了,于是迅速往領口摸去,隔著一層襯衫,那個圓筒形的小東西硌到了他的手——沒丟。 他死死看著地面,向前走了幾步——旁邊那個男人罵了一聲,和他拉開距離。 “對不起?!卑舱劢忉尩溃骸拔矣袞|西掉了?!?/br> 越過幾個人,走了幾步,他來到那里,蹲下身,從地面上撿起了一枚黃銅色、圓筒形的彈殼。 在拿到它的一瞬間,他的手就輕微顫抖了一下。 ——是他非常、非常熟悉的重量、花紋和大小,他拿著這枚彈殼,分不清它和自己脖子里那枚有什么區別。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了幾下,將它握緊,站起身來。 他想到五分鐘以前,杜賽觸摸到了自己額頭上那個被蟲子寄生的水皰,意識到她自己不可能活著了,她必定被審判者處死。但是她在害怕的同時卻仿佛想要靠近審判者,于是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但是,還沒等她如愿來到陸沨的面前,子彈就穿透了她的身體。 那時候陸沨站在哪里? 安折望著不遠處地面上深色的血跡——那時候,陸沨就站在自己所站著的地方,或者不遠處,他開了槍。 彈殼是什么?是子彈的外衣,他知道的,安澤的記憶中也有類似的知識。當子彈離開槍膛向外面彈射出去的時候,彈殼就會被往后彈開,落在地上。 毫無疑問,現在他撿起的這枚彈殼屬于陸沨,陸沨是審判庭的主人。那他在野外,在丟棄孢子的地方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的彈殼呢?也和審判庭有關系嗎? 一種難言的感覺涌上安折心頭,他感到一種能夠準確形容的害怕,如果孢子和審判庭有關系,那找回孢子的難度可以想象,他不可能直接發問,詢問孢子無異于承認自己是蘑菇。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一絲安定,至少現在有了一點線索。 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間,三十分鐘結束了。機械女聲再次響起:“緩沖時間結束,請有序排隊接受感染排查,排查通過后請自行離開?!?/br> 指令循環播放幾遍后,廣場對面一個地方有大燈亮了亮,人們開始往那個方向微微靠攏,接受審查。 站在安折身邊的似乎是一對父子——好像是父子,因為其中一個年齡稍長,蓄著絡腮胡須,而另一個是個十三四歲的未成年男孩。 他聽見那個男孩問:“為什么等三十分鐘?” “審判者又不是機器,你剛被蟲子叮了一口,就能看出來你被感染了,”他父親低聲說,“審判庭說被感染三十分鐘后,他們就能判斷出來了。你沒去過城門,城門也有三十分鐘的排隊時間?!?/br> 男孩道:“哦?!?/br> 但隨即,他又道:“那到底是怎么看出來的?” “別問我?!彼赣H說:“我哪知道他們怎么看出來的?!?/br> “我聽說他們想殺誰就——” “閉嘴?!备赣H的聲音短促中帶著一絲懼怕:“你想現在就被槍斃嗎?” 仿佛是為了驗證這位父親的話,廣場那頭傳來一聲槍響。 他們立馬不說話了。 審判者排查人群的速度很快,而槍聲響起的間隔讓人牙關打顫。有一段時間很均勻,每隔十分鐘,就至少有一聲槍響,有時候連續好幾聲,這好幾聲過去后,很長一段時間審判者都不再開槍,安折身邊那位父親說:“差不多殺完了吧?!?/br>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槍聲又響了,他帶著的那男孩打了個寒噤。 被判定為感染者的人類當場被擊斃,判定安全的人從開口離開,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人們自發聚成一個松散的隊伍緩緩向前,安折站在隊伍的最末端,每響一聲,他就數一下。等他自己也接近了出口的時候,數字已經數到七十三——他看見出口處有一根石柱,陸沨背靠著它,燈光下,一個修長的輪廓。兩名審判官在他身側,再往兩旁,是重裝的城防所士兵,血跡涂滿了他們身前的地面。 不,不止有血跡,地面上有東西無規律散落著,全是黃銅色的彈殼。 前面的父子兩個安全通過,下一個輪到安折,他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陸沨面前。 陸沨要比他高一些,他得稍微抬頭才能對上陸沨的目光——然后他就感到陸沨的目光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一遍。 “手里是什么?” 安折沒想到就連手里握著那么小的一枚東西都能被發現。對上審判者居高臨下的冷淡眼神,他只能將手抬起來,張開五指,露出掌心躺著的那枚彈殼,就像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彈殼一樣,它代表一個被審判者處死的人類。 沉默在他們間蔓延。 良久,安折聽見陸沨道:“走吧?!?/br> 深夜的風太大,把聲音也吹散了,陸沨的聲音傳進他耳朵里,比平時低一些。 安折沉默轉身,走入深濃的夜色里。 第13章 “5月17日下午7時,外城供給站廣場出現寄生類怪物入侵事件,系新型寄生方式。審判庭已針對該新型寄生方式補充審判細則。目前基地內危險已被排除,請居民放心出行?!?/br> “為提高審判準確度,保證審判者全程在庭,今日起城門開放時間縮短為上午812時,下午26時,請注意回城時間?!?/br> “據燈塔觀測,節肢類怪物、寄生類怪物繁殖季提前開始。為防止空中入侵,基地超聲驅散儀工作強度提至iii級,第二平原、第六盆地、西南峽谷危險等級更新為四星。請注意野外安全,做好全身防護。相同消息已投放至野外各隊伍?!?/br> “5月17日下午7時,外城供給站廣場……” 三條廣播循環播放,肖老板抬手,啪一下關掉,低頭繼續打磨模具。 安折仍然在那個角落里種眉毛,但這次不是普通的種眉毛,肖老板在人偶空白的臉上用灰色筆畫了具體的形狀和走向,他是在練習給審判者的人偶種眉毛。 杜賽死了,但經由杜賽介紹的那筆訂單還要繼續執行,因為肖老板已經得到了一半的定金——他們之前商議好的交貨時間是一個月后,店鋪送貨上門,地點是6區13號建筑的一個房間,到那時候,雇主會把另一半貨款也付齊。 陸沨的眉色和發色一樣,是純粹的黑。很鮮明的一種顏色,長眉微微斜起,成一個輪廓鮮明的眉峰,而后漸漸變窄,末端收攏成薄而鋒利的眉尾。光是這一對眉毛,就花了肖老板一個小時的時間去描畫。拿到人偶腦袋后,安折不僅要嚴格按照模板種眉毛,還要時不時抬起頭來去看面前支著的平板電腦上一張陸沨的側寫照片,核對有沒有出現誤差。 這塊平板電腦是今天上午七點鐘,那個買手機的黑衣服小青年送來的,說是哈伯德先生送給肖老板的禮物。 送完禮物,他還瞧了安折一眼:“嚯,你找了個好活,現在有錢找我買手機了嗎?” 安折感到很抱歉,他的工資只夠喝土豆湯,只能回答他一句“沒有”,小青年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離開了。 他送來的平板電腦里存了幾張陸沨的特寫照片。大多都是昨天這人在黑市巡防的時的樣子,角度很合理,其中一張還有安折出鏡,不過照片的焦點在陸沨身上,其它地方都很模糊,他只是照片角落里一個白色的影子,前面擺著一碗土豆湯。 肖老板“嘿”了一聲,道:“哈伯德在黑市手眼通天,搞到幾張審判者的照片還不是小事。雖然沒有具體數據,但照片拍得好,也能做個差不多?!?/br> 說罷,他又把照片來來回回劃動幾遍,道:“這張臉真能讓女人發瘋。你喜歡他嗎?” 按照人類身體的生理性別,安折不是女人,所以他沒有發瘋,只是覺得很難受。他對這位審判者有點生理上的恐懼,這座人類基地里,只有陸沨懷疑過他不是人。安折想,假如有一天自己死在人類基地,那一定是被審判者開槍處死的。 他說:“我不喜歡他?!?/br> “那你是反對黨咯?!毙だ习逭f:“我最討厭反對黨,我上一個徒弟就是?!?/br> 安折:“為什么?” 肖老板:“他拿著我的工資,竟然有臉每周都請半天假去游行示威?!?/br> 安折:“……” “我也不是反對黨?!彼?。 “我不管你是反對黨還是擁護黨,”肖老板語重心長:“不請假就可以?!?/br> “我……不請假?!卑舱壅f了一聲。 面對肖老板聽完這句話后臉上露出的慈祥笑容,安折試探問:“我可以住在這里嗎?” 經過他這些天來的觀察,肖老板的店面其實不算小,角落里有幾個閑置的貨柜,貨柜與貨柜間可以住下一個人。 肖老板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