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肖老板看著他的手,“嘿”一聲笑了笑,說:“借給我用幾天,好用,我就收下了?!?/br> 杜賽道:“您得給孩子開工錢?!?/br> 肖老板說:“成?!?/br> 安折蹙蹙眉,工錢誠然是他需要的,但聽著那句“好用”,他總覺得自己有點危險。 “別怕——雖然肖老板確實不是什么好人,”杜賽似乎看穿了他的擔憂,拍拍他的肩膀,“但他的手藝很貴?!?/br> “我不是好人?”肖老板哼笑一聲:“我是這座基地里最大的好人?!?/br> 說罷,他轉頭向安折:“你先在店里逛逛,我和這個瘋娘們有話要說?!?/br> 安折最會聽話。他轉頭望最近的貨架看去——一些奇形怪狀的裝滿液體或固體的小瓶,瓶身印著一些光裸的人體。再往里,是一些封面類似的書籍——這種東西他倒是知道的,安澤此前供稿的那個基地部門倒閉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基地刊發的讀物無人問津,而由黑市流傳出的色情讀物大行其道。 貨架下方,透明的玻璃抽屜里裝滿香煙,緊挨著的另一個抽屜里則是許多機械u盤, 這時,肖老板那邊,談話聲響了起來。 “小孩不錯,杜夫人一向一毛不拔,竟然送我一份大禮,想跟我談的生意一定不一般?!毙だ习逄巶鱽泶蚧饳C的聲音,房間里煙霧的濃度增加了一倍。 “小孩么,順手撿的,”杜賽咯咯笑了幾聲,“想拜托肖老板做的東西,也的確不簡單?!?/br> “都可以,”肖老板語調散漫:“錢夠就行?!?/br> “您不一定敢做?!倍刨惵龡l斯理道。 肖老板:“你只要多加錢,我就敢?!?/br> 杜賽嗤笑一聲,說出三個字。 “審判者,”她道,“肖老板敢做么?” 安折一愣,他不知道審判者這三個字怎么能和黑市里的這兩個人產生聯系。 而肖老板那里,也是一陣沉默。 最終,他道:“我只做死人,不做活人,就是怕惹麻煩,你想給我惹來最大的麻煩?!?/br> “不瞞您說,我有個朋友,愛那位上校愛得發了狂,非要搞到他?!倍刨惖溃骸澳仓缹徟姓呱磉吶滓詢?,活人不敢靠近。沒辦法,只能向您買個假的。放在家里玩,絕不惹事。價錢么,隨肖老板開?!?/br> 肖老板只是笑,不說話。 與此同時,安折緩慢往店鋪內部移動。 腳步一頓,他踢到了什么東西。 他低頭,看見水泥地板上,孤零零躺著一只白慘慘的人手??礌顟B,剛斷,但斷口處卻平滑干凈,看不見血rou。 安折蹲下去,戳了戳那只手臂的皮膚,很軟,像人類的手臂,但不是。 這是一只假手。 他便不再探究,站起身來。 ——這一站,又和玻璃櫥窗里站著的一個人對上了目光?;璋档臒艄庀?,一雙黑沉沉的眼直直望著他,半個身體隱沒在黑暗里,有那么一點嚇人。 安折和他對視許久,三分鐘后,他仍然沒見到這人有任何呼吸的起伏。 或許,和那條假手臂一樣,這是個假人,他想。 “嚇著了?”肖老板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后響起來。 安折:“還好?!?/br> 肖老板:“像嗎?” 安折:“像?!?/br> 就聽肖老板沙啞的嗓音笑了笑,他按下一旁的開關,這里的燈光亮了許多。 安折終于看清玻璃櫥窗里那個男人的全貌。是個穿黑衣服,身材高挑修長,五官利落好看的男人,燈光打在他臉上,反射一層薄薄的白色微光,無端端添了幾分凜冽的意味。 “ar137傭兵隊的頭兒,哈伯德,你聽過沒?”肖老板道。 安折沒說話,房間里,只有肖老板的聲音繼續響起:“傭兵里最厲害的幾個人之一,危險等級五星的地方,他帶隊去,像玩一樣。他有錢吧?” 安折:“嗯?!?/br> 他知道從外面帶回來的物資可以在軍方供給站兌換基地的貨幣,那些厲害的傭兵是不缺錢的。 肖老板指了指櫥窗里站著的那人:“這人是他副隊,小時候一起長大,成年以后一起當傭兵,二十幾年過命的交情,上次出野外,人死了,一塊尸體都沒留下,慘吶?!?/br> 說到這里,肖老板“嘿”地笑了一聲,繼續道:“這人死了三個月以后,哈伯德來找我。他魂都丟了,花一大半的身家,向我買這個人,要我一根頭發絲都不能出錯?!?/br> “我呢,肯定也不敢出錯,除了不是活的,其它什么都一樣?!毙だ习鍑@了一口氣:“畢竟人家下半輩子就要看著這么一個假人過活了?!?/br> “我以前做這東西,是給人找樂子用,充氣那種。后來,大家都覺得我做得像活人——外面越容易死人,人就越容易發瘋,我這手藝吧,就值錢了?!毙だ习迮牧伺乃募绨颍骸澳愫煤酶覍W,過上十年,比所有傭兵都有錢?!?/br> 安折看著他,想起他之前和杜賽的對話,問:“那您要做審判者嗎?” “做,怎么不做?”肖老板笑起來:“審判者大人忙著殺人,他才懶得管這種破事?!?/br> 第10章 “哈伯德先生,是我,肖·斯科特?!?/br> 肖老板給哈伯德發消息的時候,安折正抱著一顆人頭,在上面練習種眉毛。 熱熔針在硅橡膠制成的皮膚上刺出一個微小的孔洞,再將模擬人類毛發的纖維種進去,等被熔軟的硅橡膠再次冷卻,這根眉毛就牢牢扎根在了人偶的皮膚內。肖老板的眼睛花了,很難再高強度地進行這種工作,安折猜測這就是他急于找徒弟的原因之一。 放下通訊器,肖·斯科特將人偶從玻璃櫥窗里拿出來,將它安放在房間中央的座椅上。人偶的所有關節可以輕易轉動,他將它的雙腿交疊,雙手扣肘,最后擰動頭顱,讓它微微垂首,燈光穿過睫毛投下陰影,一個居高臨下,又略帶憂郁的坐姿。 安折抬頭看向那里,昏暗的燈光在人偶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硅橡膠和人類皮膚唯一的那一點微妙差別都被抵消了,它完全像個靜默的活人。 過分的安靜——周圍的櫥窗和貨柜——那些在人類的認知里或許被認為是穢褻的東西,也在這樣的氛圍下光怪陸離起來。 光怪陸離的氛圍被一聲推門響打破,外邊白色的燈光照進來,映亮了人偶的半邊身體。安折瞇了瞇眼睛,望向門口出現的男人。 他背著光,身材高大,半長的黑色卷發,棕色眼睛,五官冷戾。安折能想象出他拿槍走在野外的樣子。 安折等他進來,但那人只是站在門口,他的目光停在房間中間的人偶身上,久久沒有任何動作,他好像也變成了一具人偶。 直到肖老板咳了一聲,道:“請進?!蹦悄腥瞬欧路鸫髩舫跣?,動了動。他大步邁進房中,走到人偶近前時,速度卻猛地慢了。安折看著他抬起手想觸碰人偶的面龐,手指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下落,寂靜的房間,只有這個男人微微帶顫的呼吸聲,很輕?;蛟S人偶的眼睫上棲息著一只蝴蝶,他怕驚擾它。 最終,他將右手收回身側,定定看著人偶,道:“謝謝?!?/br> “不謝?!毙だ习遄哌^來,灰藍色的眼睛望著他:“還得謝謝哈伯德先生給我的數據足夠?!?/br> 哈伯德笑了一下,眼眸卻仍低垂著。 肖老板指了指旁邊一人大小的封裝箱:“我來?” “我自己來?!?/br> 他手指終于搭在了人偶的肩膀上,緩向下,將人偶抱起,放入箱中。 肖老板站在一旁,道:“我以前不知道哈伯德隊長是個重感情的人?!?/br> “有些話沒來得及說?!惫掳牍蛟诘厣?,緩緩合上箱蓋,按住箱蓋的手指指節泛白,很久以后,他才又起身。 肖老板抱臂,道:“人偶每兩個月維護一次,到時候送來就可以了。有什么新手藝,我就再給它用上?!?/br> 哈伯德道:“肖·斯科特從來不做賠本生意?!?/br> 肖老板愉悅地笑了幾聲。 “哈伯德隊長神通廣大,我就不行了?!彼f。 哈伯德:“你要什么?” “前幾天接了個大單,那人的數據不好找,想拜托你?!?/br> 哈伯德:“肖老板還有拿不到的數據嗎?” 肖老板咧嘴一笑,抬起手臂,對哈伯德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哈伯德勾唇笑了笑,轉身拉起箱子的把手,走到門口。 “請等一下?!卑舱酆鋈坏?。 哈伯德回頭。 安折快步走到他身邊,解開襯衫的第一粒紐扣,將掛在脖子里那枚彈殼拿出來。 “先生,”他道:“您知道這是哪里的東西嗎?” 哈伯德沒說話,伸手拿起了那枚黃銅色的彈殼,轉過一個角度,在光下看。 安折的心臟砰砰跳。 “供給站和黑市沒有這種型號?!币环昼娺^后,哈伯德松手,彈殼墜回安折胸前,他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話。 “軍方的東西?!?/br> 他背影逐漸走遠。安折伸手到胸前,握著那枚彈殼,微微出神。 寂靜的房間里,肖老板笑了一聲。 “哈伯德說是軍用,就肯定是了,”他關上門,瞇眼笑道:“怎么,你跟軍方的人上過床?杜賽的生意做得還真大?!?/br> 安折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是軍方的東西,他又該怎么辦? “嘖,”肖老板道,“你也丟魂了?” 安折說:“我想找到它的主人?!?/br> 肖老板:“怎么,這人沒給你錢?” 安折覺得肖老板的思路很不對勁。 他辯解:“不是的?!?/br> “軍方的東西,軍方的人肯定能認出來型號,我教你一個辦法?!毙だ习逭Z重心長道。 安折:“什么辦法?” 肖老板:“主城和野外,你夠不著。外城里邊,城防所,審判庭,都是軍方的地盤,你半夜去那里逛逛,勾搭一個。軍方雖然管得很嚴,但難免有道德敗壞的人?!?/br> 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