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謝士洲記得這事,不光記得,還琢磨過。 官老爺要立威是會找人開刀,卻不是逮著誰隨便折騰,你同他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沒犯大錯至于焦慮成那樣? 換個地方官是朝廷的正常cao作,新來的既然是勛貴子弟,他來不外乎為兩件事:弄錢以及熬資歷。 他不會想把地方上搞得一團亂,要搞亂了他自己也沒好果子吃。 謝士洲說:“我覺得他們怕的不是被收拾,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要是有其他家的趕在前頭將新來的官老爺奉承好了,未必不能打亂蓉城現有的格局?!?/br> 陳六同意這話:“反正我們老頭子也把心思放那上頭去了,最近對姨太太們耐心不好?!?/br> 唐瑤在陳家大宅就跟邊緣人似的,偏娘家人不知她處境艱難,以為她該很得寵。唐旭最近傷養好了又開始出門活動,他打著陳家八姨太娘家兄弟的名號出去,結果讓人看了笑話。 紙包不住火嘛,就算是大宅里頭的事多少也會透出風聲。尤其像她這種進門還辦了一場,結果一夜之后就失寵的,實屬罕見。 就有人說:“我早說了這些木訥小姐還不如窯子里的好玩,一個個到床上就跟死魚似的?!?/br> “你這話未免有失偏頗!呆板木訥只關乎性情,無關貧賤。再說了八姨太那是什么大家小姐?她家里不是早就敗了?說到底破落戶一個?!?/br> “這破落戶害人不淺,就說許家那個,他當初對不起錢小姐是真的,卻沒對不起唐瑤,結果你看看,現在姓許的是什么下場?” “還不光是他,你看馬駿!頭年拿她當眼珠子捧著,得個啥都往她跟前送,結果人家東西收了,人看不上。你說訂了親?那也能退的?!?/br> …… 唐旭很久沒出來,出來就聽著這些。 他惱羞成怒當場要發作,被別人的家丁嚇?;厝?,人灰溜溜回到唐家,在廳里就一通好砸。 錢二姑聽說之后出來一看,只見廳里滿目狼藉,她粗略算了筆賬,算下來心痛得要死。 “咱家不比從前,唐旭你能不能懂點事?”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他又想到今日所受屈辱,以前哪怕唐家不算頂頂富貴,出去總歸有幾分面子。如今是個人都敢在他頭上屙屎撒尿。 人就怕早年富貴之后家道中落,以前的朋友你沒法見,那日子真的難熬。 唐旭問她娘:“家里成這樣是我害的?還不是我姐?因為她咱們才跟舅舅鬧翻的,可她呢,她這還耍小姐脾氣,都做了妾還不知道把老爺籠絡好,剛進門竟然就失了寵?!?/br> 錢二姑傻眼了:“你說什么?你說你jiejie失了寵?這話你從哪里聽來?” “陳家大院天天有人進出,要傳出點風聲很難?” 錢二姑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她也顧不得這一地狼藉了,左右踱步,嘴里喃喃自語說咋辦這下咋辦。 她怕的還不是女兒不得寵陳二爺不幫唐家翻身。 她怕唐瑤惹惱了陳二爺,陳二爺徹底不在乎她了,到那時馬家又該滋事。 錢二姑咬牙花錢去打點,想盡辦法見了唐瑤一面,問她到底怎么回事?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處境?還鬧什么? 唐瑤見著親娘就哭。 “我都不知道是為什么,他在我房里歇了一夜就不來了!他不來,我院里做事的馬虎,廚房送來的飯食都是別人撿剩下的,要個熱水洗澡還要三催四請……當初是你還說他喜歡我,我進門肯定得寵,我才同意上陳家做個姨太太。這就是你說的得寵!你還是我親娘你害死我了!” 錢二姑真是有苦說不出。 她也沒時間掰扯這些,又問唐瑤:“他找你那晚,你是不是沒伺候好?” “我都躺平任他施為,還要怎么伺候?” 錢二姑:…… “你就不能主動點熱情點?你是來做妾又不是來做正頭娘子!” 唐瑤想到陳二爺那歲數,她能擠出個笑臉已經很不容易,還要怎么熱情? 錢二姑說了一大通,唐瑤就是沒辦法,辦不到。她氣得錢二姑當場就要吐血:“你是不是有毛病???你見誰家小妾還要老爺哄?人家陳二爺前頭七房姨太太,你當他離不得你?左右我能說的全說盡了,我是為你好,你不聽,那好,你日子過不下去了也別找我,現在家里這樣誰都幫不了你,你就自求多福吧?!?/br> 見過親娘之后,唐瑤其實還沒有完全清醒,直到她發現自己處境越來越糟糕,并且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這時候七月份都過了,在有幾日就是中秋,天也有了轉涼的趨勢。 往年中秋,她都是在歡笑中過的,今年卻只能寡著個臉看別人笑。又要說唐瑤那模樣氣質,是屬于芊芊弱質楚楚可憐的,這種要是保養得好,臉看著水嫩,的確惹人憐愛。 可她這一年太苦,心里的苦影響到人的面相,她整個從氣質上就和以前當姑娘時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模樣,讓錢玉嫃看到都該驚訝。 要說以前,她們表姐妹兩個氣質是不同,但沒有誰能徹底壓垮對方,走一起是雙姝斗艷。 如今再把她倆放到一起,那真是比不得了。 褪去少女氣質以后,從前的楚楚動人變成另一種讓人厭煩的特質,叫喪。做生意的尤其不喜歡這種,大清早看見就感覺能衰上整天。 唐瑤安了心想在中秋當日把陳二爺勾她房里去,結果陳二爺一看見她,懷疑自己過的不是中秋而是中元,這是見了鬼啊。 陳六看著八姨太往前送,他爹則拼命躲,甚至扯出他娘來,說還有事跟太太商量,讓小妾們各自回去。 他一個沒忍住,捶桌大笑。 陳二爺沒好氣瞪他,陳六還是不怕,笑道:“我勸過的,我說你瘋了才想抬個作精回來,你說的啥?讓我想想,你仿佛是說‘你年輕懂個屁’……我果然太年輕了,欣賞不來這種,老頭子你自個兒納的妾,你好好享受?!?/br> 大過節的,親兒子差點把爹氣死。 陳二爺要收拾他,陳六說溜就溜,他溜了,他娘還得站出來安撫老爺:“小六混賬也不是一兩天了,您何必跟他計較?就當他是個屁,放了得了?!?/br> “就是你!慈母多敗兒!” “得了,我這當娘的管兒子去,您呢還是找八姨太去?!?/br> 陳二爺感覺巨虧,他虧慘了,他怎么也不懂好好一個美女咋能在短時間內把自己作成個怨婦。還說她憑這長相就玩弄了許承則跟馬駿……不知道是年輕人沒見過世面還是咋的,就這樣的,都能愛得死心塌地?? 好在過完中秋之后沒多久,接徐大人班的京中勛貴就到了蓉城,他倆辦好交接,徐大人帶著家眷趕去別地,新來這位走馬上任。 老爺們哪里還顧得上后院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情,他們心思都放在衙門那頭,陸續有人想要做東招待新來的大人,他全都拒了,對外是一個說辭,說忙著了解本地情況,沒空赴約。 看著是青天大老爺的做派,卻更讓人慌張,本地富商一請再請,都沒請得動人。 過了一個多月,這位姓龐的三十多歲的大人親自做東,請本地一些把控經濟命脈的大商戶過去,說是認識一下,實際粗略的談了一場。 這次談話讓很多人放下心,都說龐大人可能真的很忙,蓉城這么大個地方,一下交到他手里,是要些時間適應。人家剛才把政務理順立刻就見了本地商戶,談的都是發展本地經濟的話題,沒有去挑各家的毛病,他的態度已經擺出來了。龐大人擺明是想搞出點政績,過幾年才好風風光光的調回京城。 他不光見了商戶,還有本地學子,甚至還有農戶,跟多數人的談話都是愉快的,也就是同學子見面的時候,有人借機為李茂抱不平,說他是這一屆的同進士,因為沒等到吏部安排他跟同窗一起回到蓉城,想做個學官,卻因為得罪了本地一位混世魔王,處處受制,得了功名都有半年多這還閑在家里。 龐大人問:“他若是真有冤屈,怎么早不上衙門告狀?” “告不著!誰不知道徐大人跟謝家好?!?/br> “哪個謝家?” “就是真金白銀堆滿屋的那個,本地最富的謝老爺家,謝老爺人還不錯,勉強算得上是厚道商人,他三兒子卻張狂得很,在本地橫行霸道,當眾辱罵讀書人不是一回兩回,誰要敢還嘴,有你好看。李兄就是得罪了他,明明有同進士功名,過得卻比秀才還慘?!?/br> 這話聽著是很令人唏噓,可是當官的也不能光聽一方控訴就信,龐大人想了想,吩咐底下分別去李家和謝家請他們兩位過來,當面對質。 李茂來得快些,當看到他,龐大人心里信了一多半。 要不當初錢家怎么會想同李家結親?李茂長得實在很占便宜,看著就像一身清正的讀書人。 龐大人問他幾句,聽他談吐還不錯,心想這人搞不好真是讓地頭蛇害了,便當這時,衙役回稟說謝家公子到了。 “讓他進來?!?/br> 龐大人已經做好準備面對一個紈绔子,在見到本人的時候還是嚇得眼脫眶。 他盯著謝士洲看了半天,越看心里越微妙。 …… 這真是謝老爺的兒子? 要說謝老爺,龐大人見過了,這倆根本不像啊。反而他跟燕王殿下,像了少說有八成。 龐大人比燕王年幼幾歲,因為出身勛貴之家,他見過那位殿下年輕時候的樣子,要說兩個沒血緣的人能這么像,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讀書人都在等著新來的青天大老爺發落這二世祖。 被他們寄予厚望的青天老爺已經忘了那出,他腦子里全是燕王年輕時候那張臉,跟謝士洲對比起來一看,我的娘??! 第34章 龐大人直直看向謝士洲, 許久都不轉眼,他這反應不光讓謝士洲摸不著魂頭, 也讓狀告這霸王的讀書人們心下難安。 而心情最復雜的還不是他們,是李茂本人。 今兒個這出, 李茂是不知情的, 就是他同窗友人仗義, 從前為他寫文章斥罵謝士洲, 如今看他考出功名還不得志,又借著面見官老爺的機會替他狀告謝士洲惡意打壓……普天之下, 就只有讀書人能做到這地步,畢竟就算李茂真的借此翻身了, 好處不是他們的,他們還可能為此招惹上謝家。 看看這同窗情誼,夠感人了。 可李茂顧不上感動,當他注意到龐大人看向謝士洲那一瞬間的驚訝表情,那表情讓他挖出半年前的一段記憶。 李茂也不敢說自己全力發揮就一定能考得很好,但他當初在殿試上的表現確確實實失常了, 失常就是因為看到皇帝身邊那個穿著藍緞繡金蟒袍的大人, 他猜想龐大人興許也是想到那位。 龐大人出自京中,乃是勛貴出身,這在蓉城已不是秘密。 既是勛貴子弟, 還能不認識皇親國戚?既然認識, 他在看到謝士洲以后當場失態便不奇怪, 當初李茂才看了一眼, 就把這兩人聯系上了,他們真的很像。 龐大人讓謝士洲這張臉給鎮住了,事情就變得棘手起來。 李茂想到,假如今天狀告的是別人斷案的是他,當他認出謝士洲這張臉,哪怕這案子對謝士洲不利,也不能真就把人發落了。當然也有些許的可能是兩個毫無關系的人就是碰巧長那么像……可要是沒賭中這種可能,他偏偏就跟皇親國戚有關系,今兒個你發落了他,明兒個你功名外加官身可能都別要了。 一旦謝士洲是皇親國戚,那他這頭的控訴根本就站不住腳,猶記當初許多同窗寫過文章去斥罵他,就為這一件事,把人抓去蹲大牢都不為過。 李茂陷入到左右為難的境地。 理智告訴他,得想法子糊弄過去,不能在這件事上跟謝士洲死磕。 可走到這一步,是同窗看他考出功名還是郁郁不得志挺身而出為他抱不平,他要是打了退堂鼓改口說沒這回事,龐大人高興了,同窗那頭很難交代。 他當初藏著沒說,現在告訴大家謝士洲長得有問題也晚了。哪怕說出來,同窗也會覺得你堂堂讀書人為權貴折了腰,沒一點兒風骨氣節。 走到這一步,李茂進退兩難。他總算后悔了,心想是不應該任由同窗誤會那么許多卻不去更正,現在事情鬧大了,收不了場的還是自己。 謝士洲一點兒也不心虛,還敢直喇喇問龐大人找他過來所為何事。 龐大人剛才都要站到李茂那一隊去,這會兒又站了回來,他擺出一副正直好官的架勢,說:“有幾位學子控告你仗勢欺**害同進士前程,對這回事,你有何話說?” 真別說,要對一個長得那么像燕王殿下的擺官威,龐大人還不怎么習慣。 他盡量裝作啥事沒有,走流程問兩頭話,謝士洲想著自己是給李茂挖過坑,那也不叫收買地方官員仗勢欺人??!對于這番控訴他當然不認。 龐大人點點頭:“李茂你說?!?/br> 李茂心里在拔河,他一時之間沒回龐大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