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官差雖不情愿,也只得如實回道:“尚未定罪?!?/br> “胡鬧!”鄭嫻兒拍著欄桿厲聲喝道,“既然尚未定罪,你們查封什么?難道如今辦案子都是先抄家,等以后發現錯了再賠禮道歉?如果案子是這么個辦法,我看你們黎縣令余生什么都不用干了,只負責向人賠罪就忙不過來了!” 這會兒眾茶客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偏有那么幾個大膽的,見官差不再攆人,便偷偷地躲在門外看熱鬧。 眾官差見鄭嫻兒態度強硬,一時倒是敢怒不敢言。 但差事還是不能不辦的。 為首的官差堆起一臉笑,又向前走了兩步:“樓三奶奶息怒!這案子如今雖然還沒定,但詩集之中出現了反詩那是鐵證如山,褚仲坦已是死罪難逃,這是錯不了的!如今這案子之所以還拖著,那是因為咱們太爺仁慈,不愿牽連全書院的學子——請恕卑職說句晦氣話,樓家五公子那是褚仲坦的得意門生,這案子就算判得再輕,樓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吶!如今太爺查封樓家的產業,為的是尋找證據,三奶奶執意阻攔,那便算是干擾辦案了!這么大的案子,干擾辦案是什么罪名,不用卑職多說吧?” 鄭嫻兒耐心地聽他說完,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你不用給我扣帽子,這種話還嚇不住我!今兒除非你們先到城門口去把我的牌坊砸了,否則不管多大的罪名,我都扛得??!” “頭兒,這……”官差們聚了堆,一起都犯起了愁。 他們在縣里一向是囂張慣了的,這些日子在鄭嫻兒的手里沒少碰釘子,無奈總想不出應對之策,也算憋屈。 不憋屈不行??!朝廷最重視的便是“忠孝節義”四個字,這一位又是皇上下旨褒獎過的貞婦,誰也得罪不起! 鄭嫻兒見那為首的官差許久不語,便知道他們如今的底氣也不十分足。 既如此,那就好辦了。 扶著欄桿,鄭嫻兒緩緩地站直了身子:“今日不是我想為難你們,實在是黎縣令弄錯了?!Y錦閣、‘飲杯茶’都是我個人的產業,與樓家并無關系。你們要查封樓家的產業,不應該查到我的頭上來吧?” 眾官差聞言都忍不住嚷了起來:“樓三奶奶,您這是跟我們說笑呢?誰不知道您出身貧寒,這產業……” 鄭嫻兒從容地一笑:“我出身貧寒是不假,可是諸位難道不知我還有一手勉強能拿得出手的針線?倒是樓家滿門書呆子,安于清貧是出了名的,這些年都靠著田莊上那幾畝薄地過日子呢!你們要封樓家的產業,還是到城郊去封田莊吧,綴錦閣和這茶樓都算是我的嫁妝,動不得的!” “這……樓三奶奶,您這是耍賴???”眾官差有點傻眼。 查封田莊?虧她說得出來!這會兒寒冬臘月,田莊里本來就什么都沒有,封田莊有什么用?誰都知道,賺錢的鋪面才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命脈??! 鄭嫻兒聽見有人當面說她“耍賴”,可不樂意了:“你說誰耍賴呢?你去問問我一幅繡品賣多少錢、這些年賺的錢夠不夠買這兩家鋪子?我當初盤下鋪子做生意的時候,商會那邊可都是有記檔的!這會兒恐怕不是我耍賴,而是你們耍賴想奪我的東西吧?!” 眾官差面面相覷,誰都知道今天這塊骨頭不好啃,可誰都不甘心先說一個“撤”字。 鄭嫻兒等了一會兒,見無人說話,心里便有數了。 ——合著這些人果然沒什么底氣,就是想趁火打劫撈點錢來著! 這樣看來,先前說樓闕跑不了罪名,怕也只是嚇唬她的了。 鄭嫻兒放了心,底氣就更足了。她扶著欄桿優雅地向下走了兩步,冷聲道:“我這人脾氣不太好,我的東西一向是不許旁人動的。諸位今日若是執意要查封,我只好從這上面跳下去!到時候上頭問起來,‘樓家那個貞婦是怎么死的???’你們諸位可得把自己的嘴巴管好了,別失口說出實話來,給自己賺一項以下犯上逼死貞婦的大罪名回去!” “這……”為首的官差張口結舌,神情活像是剛發現自己生吞了一只蒼蠅。 這時,外面看熱鬧的茶客已經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 為首的官差撐不住,只得萬分不情愿地拱手道:“既然知道了此處是樓三奶奶的產業,此刻自然是不能查封的。卑職等告辭了,樓三奶奶可要保重!” 鄭嫻兒挺有架勢地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道:“茶樓是小事,倒是綴錦閣那邊可真叫人擔心吶?!痪们耙呀洷唤俾舆^一回了,這次可別又被什么人給揣到腰包里去了!” 眾官差知道這是在敲打他們,人人心中都有氣,卻偏偏敢怒而不敢言。 眼看著眾官差都散了,鄭嫻兒便向外面揚聲叫道:“有閑的再進來飲杯茶吧,這茶樓今日尚在,明日可就未必了!凡是剛才受了驚嚇的,小店再送一盤點心壓驚如何?” 眾茶客先前看著鄭嫻兒威風八面地鎮住了官差們,只當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此時忽然聽她說出喪氣話來,一時人人都有些驚愕。 立時便有不少人坐了回來,其中一個大膽的便開口問道:“那些官差今日已經退出去了,難道明天還會再來不成?樓三奶奶這樣的身份都保不住這座茶樓,莫非樓家是當真要出大事了?” 鄭嫻兒搖頭,露出一個萬分無奈的苦笑:“這不是出事不出事的問題!唉……” 她嘆了口氣,不肯再說了。 下面眾茶客等了半天,見她自管轉身回到里面去了,一時都有些發愣。 還是先前發問的那人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似的:“原來是這樣!唉,百年世族又怎么樣,還是架不住人家黎縣令上頭有人??!” 眾人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立刻圍攏了過來。 這世上的事吧,就怕猜。沒過多久,黎縣令就被人說成了一個仗著上頭的權勢橫行鄉里、連世家大族都敢欺壓的“狗官”。 這黎縣令本來就不是什么清正廉潔之輩,眾百姓心里都有數。如今添上這些事再想想,那真是說他十惡不赦也無人不信。 一時之間,茶樓之中眾人都在拍桌罵黎縣令,倒也蔚為壯觀。 站在這個立場上,眾人再想想這兩天的案子,心里就更加有數了:褚先生是冤枉的??!樓家是冤枉的??!樓五公子是冤枉的??!那幾個被抓到縣衙去受審的書生是冤枉的??!官場上有種行為叫做“排除異己”懂嗎?不懂沒關系,咱這兒有明白人來給大家講講…… 一盞茶時間過后,樓下的茶客們盡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要不了多久,這些揣測就會隨著官差查封“飲杯茶”失敗的消息一起傳遍全城。 而這,正是鄭嫻兒想要的結果。 小枝看著悠閑地坐在桌旁喝茶吃點心的鄭嫻兒,有些擔憂:“咱們現在就跟黎縣令鬧成這樣,真的沒事嗎?” 鄭嫻兒悶聲道:“如今朝廷里頭正在站隊,沒有人能置身事外。黎縣令跟樓家既然不是朋友,那就一定是敵人。不管咱們得罪不得罪他,結果都是一樣的了?!?/br> 小枝皺著眉頭想了想,抱怨道:“老爺應該早把這件事告訴咱們的!咱們要早知道他是那邊的,當初何必白送那么多銀子給他!” 鄭嫻兒伸手揉揉那丫頭的腦袋,笑了:“除非咱們不開店,否則那筆損失是逃不掉的!唉,人在矮檐下……” “哇呀——”門外忽然響起一聲大叫,打斷了鄭嫻兒的話。 隨后便有人撞開門,闖了進來。 劉掌柜只當是官差去而復返,嚇得雙腿直打哆嗦,卻還是硬著頭皮擋在了鄭嫻兒的前面。 鄭嫻兒認出了來人,便打住了先前的話頭,起身行了個萬福禮:“這兩天桑榆縣的趣事可多著呢,我就知道葛四公子閑不??!” 葛豐“嘿嘿”地笑了笑:“確實閑不住哇!街上的風聲一會兒變一個樣,我都不知道該聽誰的好了!喂,我說你——” 鄭嫻兒叫小枝打發走了劉掌柜,然后才重新坐了下來:“褚先生的事,葛公子沒有受到牽連吧?” 葛豐瞇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長:“我當然不會有事!怎么,鄭姑娘關心我???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吶!既然這么著,咱打個商量唄——等你男人死了,你跟著我怎么樣?” 鄭嫻兒“啪”地一巴掌拍在了桌上:“你說誰死了?你男人才死了!” 葛豐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本公子平生只愛漂亮的姑娘,至于男人嘛,那個……還真沒試過!” 鄭嫻兒端起一杯茶水,作勢要潑到他的臉上。 葛豐見勢不妙,慌忙舉手求饒:“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那么兇!” 鄭嫻兒放下茶水,板著面孔不肯給他好臉色看。 葛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就惱了?我跟你說,你生氣也沒用,眼下的局面就是這么一回事!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盼著桐階去死,他那顆腦袋在脖子上早就呆得不結實了!” “可他總會撐下去的?!编崑箖浩届o地道。 “吔?”葛豐驚訝了。 鄭嫻兒避開他探究的目光,悶聲道:“如今的局面我雖然搞不明白,可我也知道他的處境很艱難。你今日既然來找我了,想必是有話要對我說——我應該怎么幫他,你告訴我!” 葛豐眨眨好看的桃花眼,又笑了:“你幫他做什么?你是有貞節牌坊的人,就算樓闕當真謀反也牽連不到你!他死了,你最多再換個男人就是了,有什么好愁的?” 鄭嫻兒氣得直磨牙:“如果你是來說風涼話的,這會兒就可以滾了!” 葛豐縮了縮肩膀作驚恐狀,很快又笑嘻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喂,真舍不得他死?你得知道,要救他可不容易哦!這次的案子,背后主使之人其實就是皇帝老兒他自己!所以我跟你說啊,樓闕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 “不對!”鄭嫻兒立刻舉手打斷了他的話,“葛公子,你在說夢話吧?皇帝自己主使?自己弄一樁謀逆的案子出來?他圖什么?” 葛豐瞇起眼睛看了看門外,壓低了聲音:“不殺幾個人,如何顯得他威震四海?而且——褚仲坦那老家伙不是個安分的,宮里頭早就在盯著他了!” 鄭嫻兒聽得云里霧里,一肚子疑問卻不知該從哪里問起。 “總之,你知道樓闕這次很難躲過去就是了!”葛豐伸手搭在鄭嫻兒的肩上,眼睛卻躲開了她的目光。 鄭嫻兒甩掉他的手,平靜地道:“雖然很難,但他一定會躲過去的?!?/br> “嘿,你對他倒有兩分真心!”葛豐笑瞇瞇地贊嘆道。 鄭嫻兒白了他一眼,低頭去看桌上的茶點。 葛豐把自己的腦袋擱在桌子上,笑瞇瞇地湊到了鄭嫻兒的視線中央:“喂!我問你,如果有一天樓家倒了、桐階命懸一線,你還愿不愿意拼盡全力去救他?” 鄭嫻兒認真地想了想,點點頭。 “需要想那么久?”葛豐對她的反應有些不滿意。 鄭嫻兒伸手推開他礙事的腦袋,自己趴到了桌子上:“需要‘拼盡全力’的事,自然要想很久?!?/br> 她知道自己不是個深情的人。如果因為一時情迷意亂而輕率地答應了,下一刻或許就會變卦的。 但,此時此刻,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后,她還是覺得自己會愿意為樓闕“拼盡全力”的。 葛豐眨著眼睛盯著鄭嫻兒認真地看了許久,像青蛙似的鼓了鼓腮幫子:“喂,我跟你說哦,樓闕這件事,擱在黎縣令手里辦那是必死無疑!我聽說京城里派下來督辦此事的也是林老賊那一派的人,所以你要救他的性命,只有一條路可走——” “哪條路?”鄭嫻兒急了。 葛豐咧嘴一笑:“進京?!?/br> 鄭嫻兒聽得越發糊涂了:“進京?告御狀?可你不是說這事情就是皇帝搞出來的?” 葛豐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進京,不等于告御狀!你應該去找京城里的其他人,比如禮部尚書、兵部尚書、戶部……” “算了,我選擇給他個痛快!”鄭嫻兒悶悶地揣起了手。 葛豐一呆:“這就放棄了?不救他了?” 鄭嫻兒煩躁地站了起來:“你是在耍我吧?京城里那些人怎么會肯見我?就算我耍心機用手段,想方設法見到那些人,怕也得一年半載的時間過去了!再說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會幫桐階,而不是直接把我綁了殺頭去?” 葛豐捏著下巴,笑了:“不錯,還挺有腦子的!” “你果然是在調侃我!”鄭嫻兒火了。 葛豐忙跳到一旁,躲開了她潑過來的茶水:“喂喂喂,我說正經的——到京城找門路的事交給我,你負責在我回來之前確保桐階平安無事,哪怕色誘官差色誘獄卒色誘黎縣令,總之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怎么樣?能不能做到?” 鄭嫻兒抓起手邊的點心盤子,把一碟子香芋糕都扣在了那小子的臉上:“我決定先去色誘閻王爺,提前在拔舌獄給你預定一個位置!” 葛豐驚恐地捂住了嘴巴:“拔舌獄?還是不要了吧……” 第80章 樓府被封了 下午,鄭嫻兒從綴錦閣回去的時候,局勢尚未有明顯的變化。 百姓們口中仍然紛紛議論著此事,據說褚先生受了刑,尚未招供,案子一時還定不下來。 并沒有人知道樓闕有沒有受刑,不過,想也知道他的日子不會好過就是了。 陳景行的速度倒不慢。這才一天時間,陳家自陳其事、為樓闕脫罪的狀子就已經遞到了衙門里,街面上也已經開始有了陳家出面辟謠的傳聞。